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大婚 ...
-
宴会上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满院宾客早已没了赴宴的心思,三三两两借着更衣、告辞的由头匆匆离去。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方才还喧闹的周府庭院,便只剩狼藉的杯盏与僵立的仆役。
周万川脸上的笑意早褪得干净,额头沁着冷汗,一边赔着小心引着于修往书房走,一边暗中给柳氏使眼色,让她先将于敏带回内院,免得出更多岔子。
于敏被柳氏拉着回了房,心头还烧着一团火。
那于修的怀抱太过滚烫,那目光太过灼人,还有他当众逾矩的举动,都让她又羞又恼。
更让她气闷的是,爹娘竟存了将她许给人做妾的心思,而那于将军,瞧着清冷威严,行事却这般孟浪。
她坐在妆台前,狠狠拨下鬓边的赤金步摇,心底暗骂于修不知好歹,也怨周家夫妇将她当作筹码,这般轻贱。
她虽是失忆,却也晓得妾室身份低微,断没有半分情愿的道理,只等会儿定要寻个机会,将这门荒唐的亲事推了。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周万川屏退左右,亲手为于修斟上一杯热茶,语气讪讪地开口:“将军今日的举动,实在是……周某心里清楚,将军瞧得上小女。”
“实不相瞒,我夫妇二人也早有此意,念敏无依无靠,若能入将军府做个侍妾,得将军照拂,于她而言,也是天大的福气。”
于修心底瞬间翻涌着怒意,暗恨这周万川痴心妄想。
他的敏敏,金枝玉叶一般的姑娘,自小被他和父亲捧在掌心教养,知书达理,矜贵无双,怎堪做旁人的妾室?
于修本想一口回觉,但想了想妹妹的处境,还是按耐住了那颗暴躁的心。
周万川抬眼偷瞄于修,满心期待着对方应下,却见于修指尖摩挲着杯沿,眉眼间凝着冷意,半晌才淡淡开口。
“周老板怕是误会了。”于修的声音清冷,字字清晰,“我于家世代忠良,从无纳妾的规矩。”
这话如一盆冷水,直直浇在周万川头上。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心头咯噔一下,只觉数月的筹谋尽数落空,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将军……这……”
他想再劝几句,说些侍妾亦可风光的话,却见于修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里藏着不容置喙的笃定,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急切。
“纳妾,自然是不必的。”
于修抬眸,声音沉定,字字清晰。
“我已到适婚之年,身边向来无人贴身照拂。令嫒品性模样皆好,我心悦之,愿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娶周念敏为正妻,做我于府唯一的将军夫人。”
如今妹妹换了身份流落在外,宫中那位帝王早已疯魔,遍寻天下与妹妹相似的女子,欲行还魂荒唐事。
保不准哪天被皇帝发现又被抓了回去。
唯有将她堂堂正正娶回于府,以将军正妻的身份护在身边,才是护她周全、让她远离风波最稳当快捷的法子。
周万川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浑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张了张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先前的失落与慌乱,尽数被巨大的震惊与狂喜取代。
纳妾已是奢望,怎料竟能得正妻之位?
这于将军,竟是对他的“女儿”上心到了这般地步?
他愣了许久,才猛地反应过来,连连躬身作揖,声音都带着哭腔。
“愿意!自然愿意!蒙将军垂爱,是念敏的造化,也是我周家八辈子的福气啊!”
书房外的廊下,于敏本是憋着一肚子气,想来找周万川说清自己不愿做妾的心思,脚步刚到门口,便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娶为正妻”四个字,如一道惊雷,在她耳边轰然炸响。
她的脚步生生顿住,指尖攥紧了廊下的木柱,指节泛白。
方才还在心底暗骂的火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茫然。
那于将军,方才还当众对她孟浪,此刻竟要娶她做正妻?
她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她与他素不相识,不过是宴会上匆匆一面,他为何要以正妻之礼娶她?
难不成真的是见色起意,荒唐至此?
可方才他在石台上看她的眼神,那般浓烈,那般复杂,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小心翼翼的珍视,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楚,绝非单纯的见色起意。
更让她心头纷乱的是,听到他说要娶她时,心底那片荒芜的地方,竟莫名泛起一丝微弱的悸动。
像是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被这一句话轻轻触动,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她立在廊下,心乱如麻,既想冲进去质问他为何如此,又怕自己这副模样,落了下乘。
而书房内的于修,似是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抬眼望向门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又恢复了清冷。
他晓得,她定是听到了。
宫中的大火,她的葬身火海,是他心头一道剜心的疤。
他寻了她数月,痛彻心扉,如今她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哪怕忘了他,哪怕对他满心陌生,他也要将她护在身边,许她一生安稳,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至于她为何会出现在周家,为何会失了忆,还有那些藏在背后的弯弯绕绕,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慢慢算。
而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他的敏敏,名正言顺地娶回于府,再也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廊外的于敏,听着书房内周万川喜不自胜的应承声,只觉眼前的一切都荒唐得可笑,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却越来越清晰。
她咬了咬唇,转身悄无声息地回了房,心底却乱成了一团麻。
做于修的妻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嫁就嫁吧,她感觉,于修是一个很好的人。
于敏和于修的婚礼来得急,但十分隆重。
八抬大轿从周府抬出,敲锣打鼓的声响震彻了半条街,红绸系满了街旁的槐树枝。
于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红毡铺地,从府门一直延绵到内院,处处都是喜意,却压不住于敏心头的慌。
她端坐在轿中,凤冠霞帔压得脖颈发酸,大红的盖头遮了视线,只看得见眼前一片刺目的红。
耳边的喜乐锣鼓像是隔了层雾,敲得她心尖发颤。
指尖攥着嫁衣的流苏,绞得指腹泛白,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宴会上于修灼人的目光,一会儿是廊下听到的那句八抬大轿、三书六礼。
更多的却是对未知的惶恐。
她连他的脾性都摸不清,便要这般嫁作他的妻,往后的日子,该要如何过?
轿身落地,喜娘的喜声在耳边响起,扶着她的手跨火盆、迈马鞍,脚下的红毡绵软,她却走得步步迟疑。
直到被引着站在喜堂之上,身侧传来一道清冽的气息,那是属于于修的味道,让她紧绷的神经,竟又多了几分慌乱。
拜堂的礼声响起,她被牵着俯身,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于修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温热,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缩,却被他反手稳稳握住。
他的手掌宽大,将她的小手妥帖地裹在掌心,力道不重,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耳边忽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透过喧闹的喜乐,清晰地落进她的耳中。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不要紧张。”
不过四个字,却像是一股温流,顺着指尖淌进心尖,于敏紧绷的脊背,竟悄悄松了几分。
盖头下的唇角,不自觉地抿了抿,心头的慌乱,似也淡了些许。
繁琐的礼节一一结束,于敏被喜娘扶着送进了新房。
红烛高燃,将满室映得通红,喜娘笑着闹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将满室的红,都留给了她一人。
她坐在婚床沿上,凤冠还未取下。
房内静悄悄的,只有红烛燃烧的噼啪声,一下下,敲在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推开,清冽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墨香飘了进来,于敏的身子瞬间僵住,指尖攥得更紧了。
喜娘端了合卺酒进来,置于二人面前的案上。
于修走上前,伸手轻轻挑开了她的红盖头,大红的绸布飘落,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得那双眸子温润了许多,没了往日的清冷威严。
他执起两杯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指尖相触,依旧是温热的触感。
于敏接过酒杯,指尖微颤,酒液晃了晃,溅出几滴在红绸杯垫上。
二人手臂相绕,饮尽了杯中的合卺酒,酒液清甜,却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脸颊发烫。
喜娘收了酒杯退下,房内再一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声,在满室红烛中,显得格外清晰。
于敏垂着眸,不敢看他,心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
她晓得,这是洞房花烛夜,夫妻之间,总该有亲密的举动。
她攥着嫁衣的衣角,紧张地等着,连耳根都红透了,可等了许久,身侧却没什么动静。
她悄悄抬眼,瞥见于修正立在案前,端着一杯冷茶,慢悠悠地喝着,他喝了不少酒,眼底带着几分醉意,却丝毫没有要靠近的意思。
又过了半晌,他才转过身,走到床边,却只是掀了被子,侧身躺了下去。
“安心睡吧,敏敏。”
于敏愣在原地,心头的紧张与羞涩,瞬间化作了茫然。
她看着他的背影,红烛的光映着他挺拔的身形,哪怕是躺着,也依旧透着军人的硬朗。
一路的繁琐礼节,加上心头的纷乱,早已让她疲惫不堪。
她退去鞋袜,躺在柔软的锦被里,倦意阵阵袭来,她阖上眼,意识渐渐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身边的人动了动。
下一刻,她便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拥住,他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她会突然消失一般。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重酒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沙哑又带着极致的担心,轻轻的,像是呢喃,又像是不敢置信的追问:“敏敏,真的是你吗?”
那声音里的惶恐与珍视,撞得于敏心头一颤,倦意瞬间散了大半。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声音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低声应道:“是我。”
千里之外的皇宫。
李泽正收到了辅国大将军娶妻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