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朝阳公主》恰似故人来

54、第 54 章

　　以戚瑶光的身份，这样的宴席基本上意思到了就成，若是没有特殊缘由，压根儿不必非得从头到尾都杵在那儿应酬。

　　等喝完了许彦茗敬的酒，她也就顺势提了告辞，倒愈加衬出了那几个与众大臣正打得火热的兄弟侄儿们是如何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没想着去打扰人家的好事，许彦茗也没多话，放下酒杯悄然无声地一路送她出门去。

　　此时早已酒过三巡，在场的宾客正是兴致高昂之时，鲜少有人分神注意到这边，忙着自己的钻营都还来不及呢。

　　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戚景嘉。

　　他虽也在忙于四处结交，却还是分出了一部分心思在他家姑姑和许彦茗的身上，故而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她的去意。

　　眼下他是没办法撂开手追着出去，便快速扫视一圈，找到自己的妹妹使了个眼色。

　　所幸那丫头还不算太蠢笨，接到指示立时会意，果断撇开一众小姐妹就疾步而去。

　　彼时，戚瑶光正在许彦茗的注视下将要上马车，不防被一声“姑姑”给叫停了。

　　转身对上那张因赶得匆忙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儿，顿时露出诧异的神色，“你这般急匆匆追过来是有什么事？”

　　戚颐萱没回她的问话，倒是看向了身侧的那个男人，意思很是明显。

　　许彦茗神色淡然，目光转回到戚瑶光身上时却犹如初升的朝阳，是那样温暖而又柔和。

　　“既然郡主有要事找殿下，那微臣就先回去了，过几日休沐再前往叨扰。”

　　一副情意绵绵的作态，叫戚颐萱瞧着就心梗。

　　偏偏，她家姑姑还回了一个甜甜的笑容，“去罢。”

　　“……”气死了气死了！

　　等那人修长挺拔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戚瑶光这才笑容微敛，淡淡道：“有什么事上车说吧，顺道儿送你回去。”

　　戚颐萱只好紧跟着，一上去屁股还没落座呢，就迫不及待张嘴了，“姑姑究竟是怎么想的？难不成真中了美男计？您别忘了，他可是姓许的！”

　　“您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姑姑品貌俱佳是不假，但男人左右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儿？跟权势野心比起来，什么天仙来了也都不顶用啊。”

　　“更何况，那许彦茗年纪轻轻就已经满腹才学，满朝上下包括皇祖父在内谁不夸？摆明现如今是摩拳擦掌卯足了劲儿要冒头呢。这种人一看就知道是有大志向的，又岂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终究他们这些大男人与咱们这样的小女人是不同的，‘情’之一字想来不过尔尔。”

　　“纵使姑姑贵为公主，到底也还是姑娘家，再怎么小心谨慎也是不为过的，万一一朝踏错，将来徒增伤心倒也还罢了，怕就怕摊上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不吸干您的最后一滴血都不肯撒嘴啊。”

　　“几日不见，你这张嘴倒是愈发尖利起来，能言善辩的模样真真是叫人颇感陌生呢。”言语里明显带了刺，脸色更是难以掩饰的阴沉。

　　但戚颐萱却并不害怕。

　　非但不怕，这会儿反而振奋起来。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听进去了！

　　说明她自己心里也未尝没有这份顾虑犹疑，所以才会难得失态。

　　想到这儿，她便更是来了精神，“姑姑恼我也罢，有些话再难听我也总是要说的，终究您与父王是一母同胞的嫡亲兄妹，于我和哥哥来说，您同那些叔叔也是不一样的。”

　　“如今父王不在了，不能再护着您，我和哥哥身为晚辈虽不好太过指手画脚，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脚踩进陷进而坐视不理。还望姑姑冷静些再仔细想想清楚，那许彦茗固然才貌双绝，但普天之下也不是就只他一个，以姑姑的身份品貌，何必要冒险非他不可呢？”

　　“那你倒是比着他那样的再找一个出来呢。”

　　戚颐萱一下子被噎着了。

　　二十岁的探花郎就已是稀世罕见了，更何况那张脸还生得极其俊美，再添一个出身名门品行端方……真就是好事全被他占尽了，完全配得上“京城第一公子”的名号，叫她拿谁来跟他比？

　　见她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来，戚瑶光笑了，“你看，就连你也没办法昧着良心说一句他的不好。”

　　“若不曾相识便也罢了，既然已经见过了如此惊艳绝伦的人物，叫本宫又怎能甘心退而求其次？”

　　“至于你说的那些问题，本宫倒是觉得，倘若他当真是个野心勃勃的，兴许也不是什么天大的坏事。财富、权势、地位、天子的宠爱，他想要什么本宫都有，他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对待本宫？”

　　越说越觉得就是这么个道理似的，她的语气也随着愈发坚定起来，甚至还企图反洗脑。

　　“人性本就是如此复杂，哪里有那么多单纯的情情爱爱？就拿你自己来说，若现在要挑选夫婿，是不是也得看看对方的人品样貌才学家世？真让你嫁一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平民百姓你就愿意了？”

　　虽然很想闭着眼睛说一声“我愿意”，但想到自家姑姑那副乖张的性子，她还是艰难地将到嘴边的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她是真害怕自己一时祸从口出，赶明儿真就被“成全”了，到时候她怕是真得去皇陵给父王哭坟才能有一线生机。

　　戚瑶光并不在意她的挣扎，只是淡然笑笑，一派老成地叹息一声，“女儿家年少时总难免会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可生在皇家的咱们其实心里都明白‘权衡利弊’这四个字的重要性，也更加清楚人性的黑暗面，每个人都不能免俗的黑暗面。”

　　“所以说，还是别天真了，有那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利用好自己的优势从中取得平衡，甚至是占得上风。”

　　是啊……

　　正要跟着叹气，冷不丁却回过神来，登时就一脸便秘的表情。

　　是什么是啊？分明她才是来劝谏的那个，怎么险些被“敌方”说服了？

　　戚颐萱缓了缓神，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掏出了杀手锏，“姑姑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许家终究是不同的。”

　　“您是不是忘了，许贵妃与皇祖母之间的宿怨？”

　　这两位年龄相仿，又同是名门望族之后，自闺阁中时便常被人放在一块儿比较着，说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彼此确实别着苗头互相看不太顺眼也是事实。

　　后面出于种种现实考量，当时才继位不久的承德帝便有意将这两位名门望族之女同时收入后宫，只是后位只有一个，这两位天之骄女必定是有一人要对另一方俯首称臣的。

　　不论是少女心底里那点骄傲不服输的小心思，还是出于家族立场考虑，“落败”都绝不是什么能让人轻易接受的事。

　　可想而知，在那场争斗中败下阵来的许贵妃究竟该有多恼恨了，说她气得要呕血都不夸张。

　　反正直到皇后死的那天为止，两人之间就从没和睦过一天。

　　当然了，最主要还是许贵妃咽不下那口气，皇后毕竟是胜利者，且性情也较为宽容直爽，一般情况属于是懒得计较。

　　但什么也架不住许贵妃动不动挑衅刺挠一番不是？都是年少轻狂的时候，谁还没点气性了？于是不知不觉两人渐渐就成了针尖对麦芒的存在，提起对方就觉得晦气的那种。

　　仔细算来，几乎就是半辈子的宿敌，真真称得上一句积怨已久、已深，“人死如灯灭”搁在这儿都不定能适用，怕是能带进棺材里的程度了。

　　说句不好听的，将来等许贵妃也死了，都叫人忍不住担心那俩人会不会在地底下打起来。

　　就这种情况，戚瑶光还要跟许家结亲？

　　“若是皇祖母泉下有知，还不定该如何气恨呢。”

　　戚瑶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才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会儿就又犯蠢上了？若你实在不会说话，本宫不介意代你父王母妃好好教教你。”

　　骤然释放出的强大气场令戚颐萱感到一阵心惊胆寒，下意识低头瑟缩一下，“姑姑息怒，侄女并非有意冒犯皇祖母，只是……只是……出于担忧罢了。”

　　“担忧？”戚瑶光冷笑，“上一辈的恩怨本宫是不太清楚，但本宫知道一件事——本宫的父皇是个英明神武的帝王，本宫的外祖父和舅舅们也绝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

　　倘若许贵妃曾经对母后做过什么实际意义上的恶事，易家绝不会无事发生般冷眼旁观，拼着豁出去也非得跟许家斗个你死我活不可。

　　再则，这江山父皇早已坐稳，皇权集中、生杀大权实打实握在手里，即便早年会因为现实而不得不做出某些妥协，时至今日还不能秋后算账不成？

　　就算不是为了结发夫妻的那份情谊，他身为帝王的尊严也绝不会容许一条蛇蝎在自己的面前惺惺作态、在自己的后宫兴风作浪。

　　可现实是，许贵妃非但活得好好的，甚至还在母后去世之后成功拿到了六宫大权。

　　易家和许家对立已久，彼此都看对方很不顺眼，但那都是出于一些政治因素，其中并未掺杂多少私人恩怨。

　　由此就足以说明很多事了——大概率相看两厌是真的，许贵妃不是什么无辜纯良的好人也是真的，但也还不到那么严重的程度。

　　作为尚且年轻的孙辈，戚颐萱不明真相看东西太过浅显也算情有可原，但这不是她冒然搬出来已逝长辈作筏子的借口。

　　说实话，那一刻戚瑶光当真忍不住就要一巴掌甩过去了。

　　虽是克制了下来，但她这会儿也着实没了耐心再钓这个蠢丫头，说完就闭上眼假寐，摆明一副不想搭理的姿态。

　　见此情形，戚颐萱心里也犯怵，只是话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她都说完了，又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左右她还有父王这道免死金牌，怕什么？

　　想到这儿，她一咬牙，接着说道：“不论如何，咱们与许家人天生就是对立面的，将来等他们利用完姑姑一朝得了势，谁知道他们会对姑姑做出什么事来？”

　　“毕竟，谁也说不准他们许家人和许贵妃究竟是否会恨屋及乌不是吗？姑姑难道当真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

　　戚瑶光连眼皮子都懒得掀一下，似乎是随口一说，又似乎是别有深意，“那本宫就压着不叫他们得势不就完了。”

　　闻言，戚颐萱顿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眼珠子都亮了，“姑姑的意思是……”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了。

　　“你该下车了。”说罢也不等她回话，戚瑶光直接叫人将她给“请”了下去。

　　“姑姑！姑姑……”

　　马车丝毫没带停歇，彻底将她的呼喊远远甩在了后头。

　　直到耳根子恢复了清净，戚瑶光这才重新撩起眼皮子，没忍住揉了揉耳朵，咕哝道：“一直姑姑姑姑的没完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鸽子成精了呢，忒聒噪。”

　　木棉憋着笑，给她倒了杯茶，“公主辛苦了，喝口茶消消气。”

　　戚瑶光小小呷一口，紧跟着就叹了口气。

　　可不辛苦吗？为了将这两边一起钓着，可真真是辛苦死她了。

　　“晚上回去吃锅子，再温上两壶酒。”不好好安慰安慰自己都说不过去，“到时候叫莫竹他们来给本宫唱曲儿助助兴……马上一场硬仗就要来了，松快日子合该抓紧享受才是。”

　　不出所料，自生辰那日过后，朝阳公主与许彦茗的绯闻就愈发传得沸沸扬扬了。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若没有什么意外的话，驸马这个位子应当是非许彦茗莫属的。

　　因而，朝堂上的局势也随之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的暗潮涌动似乎也变得越来越难以控制，愈发有了转暗为明并趋于白热化的架势。

　　就在这一团混乱之中，周松筠心心念念期盼的女儿终于平安抵达了公主府。

　　小姑娘才不过七岁而已，小小一团还带着明显的婴儿肥，粉雕玉琢的模样十分可爱。

　　初来乍到显然还有些惊惶未定，不过举手投足却仍然努力彰显出良好的教养，并未因内心的胆怯而显出丝毫小家子气，俨然已经初显世家千金的风范。

　　第一眼见着，戚瑶光的心里就觉得挺有好感，莫名有种似曾相识的恍惚。

　　待眸光不经意扫过旁边的林黛玉时，蓦地就是微微一愣。

　　眼前这小姑娘的样子，大抵也就是想象中她第一次入贾府的模样吧？

　　思及此，戚瑶光的眼神愈发柔和了些。

　　仔细将小姑娘打量一番，见其面色红润，神情看起来并未有过多残余惊恐，便知底下的人将她照顾安抚得不错，遂也就彻底安心下来。

　　知晓母女二人必定有许多话要说，她便只是关心几句后就摆摆手，“往后你们尽管安心在这里住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直接来找本宫，不用担心麻烦不麻烦的。”

　　“带你女儿回院儿里去罢，晚些过来一起用膳。”

　　周松筠紧紧牵着女儿的手，神色激动，却又难以掩饰那抹迟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戚瑶光不用问都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禁轻笑出声，“本宫从不打没把握的仗，既是叫你安心，你就只管安心。”

　　兴许是被她气定神闲的态度所感染，周松筠不由得也跟着心下一松，识趣地没再纠结追问，带着女儿恭敬地行了一礼后就退了出去。

　　崔家那边很显然也多留了一个心眼。

　　这头小姑娘才迈进公主府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周松筠便收到了来自崔家讨要孩子的信件，而在得到她的明确拒绝之后，崔家很快便杀上门了。

　　“虽说……但这崔家也是真敢。”

　　戚瑶光还是不由为这些人的大胆鼓掌，冷笑一声，“‘请’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