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夜听弦》难过小巷

9、琴音未消 寝殿内

　　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抑得让人窒息。

　　那浓重的血腥气与药汁泼洒后的苦涩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霉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那声“铮——”的琴音余韵未消，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勒住了沈烬的咽喉，让他呼吸都带着刺痛。

　　谢折最后那句“直到你疯了，或者我散了”，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

　　“永生永世……纠缠不休？”

　　沈烬低着头，长发垂下，凌乱地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肩膀微微颤抖，起初是压抑的低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随后笑声越来越大，充满了癫狂与凄厉，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激起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好，好一个谢折！”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没有了之前的痛苦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狂热与决绝，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松开被琴弦割得血肉模糊的手指，任由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琴面上，汇聚成一个个诡异的血泊。那血珠竟像是被琴身吸收了一般，瞬间消失无踪。

　　“你想让我魂飞魄散，与你在这琴中永生永世？”

　　“那本王，偏不如你所愿！”

　　沈烬突然伸手，一把将那把“九霄环佩”从紫檀木架上抓起，抱在怀中。

　　他没有抚琴，没有试图去拨动那染血的琴弦，而是从怀中摸出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
　　那是他平日用来裁纸的利器，刀刃薄如蝉翼，却锋利无比，曾在无数个夜晚陪他批阅奏折，也曾在暗杀中饮过鲜血。

　　“既然你是器灵，既然你是谢折的魂魄……”

　　沈烬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声音从齿缝中挤出来，带着浓烈的杀气。

　　“那本王就毁了这把琴！把你从这该死的囚笼里……彻底放出来！”

　　说罢，他高高举起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刺向琴身！

　　“嗤——”

　　利刃入木，并没有想象中木屑纷飞的清脆声响，反而像是刺入了温热的血肉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把琴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悲鸣，仿佛是某种生灵在遭受酷刑，痛苦地哀嚎。

　　琴身上的幽光瞬间大盛，那抹原本只是淡淡的血迹更是像活过来一样，疯狂蔓延，瞬间覆盖了整个琴面，形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那是谢折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巴大张，似乎在无声地尖叫。

　　“沈烬！住手！”

　　琴灵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炸响，这一次，不再是清冷的嘲弄，而是充满了惊恐与愤怒，甚至带着一丝慌乱。

　　“你会毁了他最后的魂魄！你会让他彻底消失！”

　　“消失？”

　　沈烬冷笑一声，手中的匕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更加疯狂地划了下去，刀刃在琴面上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木屑与血雾混合在一起飞溅。

　　“只要能把他带回来，哪怕是让他魂飞魄散，我也要亲手把他拼凑起来！”

　　“我不准你用这种方式囚禁他！不准你用他的名义来骗我！”

　　随着匕首的划动，一股股黑红色的雾气从琴身伤口中喷涌而出，那是积攒了百年的怨气，也是谢折残存的魂魄之力。

　　雾气在空中凝聚，化作无数只苍白的手，指甲乌黑，死死抓住沈烬的手腕，试图阻止他的动作。

　　沈烬的手腕被那些雾气之手抓得青紫一片，甚至能听到骨骼在巨大压力下发出的“咔咔”摩擦声。

　　剧痛钻心，但他咬着牙，硬是一动不动，眼底的疯狂让他看起来比这满室的鬼气更加可怕，宛如一尊修罗。

　　“给我……让开！”
　　沈烬怒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体内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疯狂涌出，顺着匕首灌入琴身。

　　“轰——”

　　一声闷响，那把“九霄环佩”猛地爆发出一阵刺目的红光，将整个寝殿照得亮如白昼。

　　沈烬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反震而来，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红木柱子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黑袍。

　　那把琴跌落在地，琴架被撞翻，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琴弦根根崩断，在空中乱颤，发出“铮铮”的哀鸣，像是在宣告死亡的前奏。

　　而在琴身裂开的缝隙中，一团幽蓝色的光团缓缓飘了出来，那光团并不明亮，反而显得有些黯淡，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光团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一个少年，穿着一袭残破的白衣，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他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眼神空洞地看着沈烬，没有焦距，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谢折？”
　　沈烬捂着断裂的肋骨，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的血染红了金砖。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光团，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疯狂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贪婪与渴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你出来了……你终于出来了……”
　　他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光团，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张熟悉得刻入骨髓的脸。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光团的瞬间，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突然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紧接着，那张清秀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化作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正是昨晚梦中所见的那个琴灵！

　　“你……毁了……我的家……”

　　琴灵的声音充满了怨毒，它猛地张开大口，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它口中传出，如同黑洞一般。

　　周围的黑气、地上的血迹、甚至是寝殿角落里的阴暗，瞬间被它吸入腹中。

　　它的身体也随之膨胀起来，变得愈发凝实，皮肤上长出了暗红色的鳞片，双手化作利爪。

　　“不！”

　　沈烬怒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那些被琴灵吸入的黑气，化作无数条锁链，死死缠住了他的脚踝。

　　他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这把琴，是谢折魂魄的容器，也是束缚琴灵的牢笼，他毁了琴，确实放出了谢折的魂魄，但也同时，解开了琴灵最后的封印。

　　没有了琴身的压制，琴灵不再需要借助谢折的幻象，它要彻底吞噬谢折的魂魄，取而代之，成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沈烬……救我……”

　　那个微弱的声音，再次在沈烬的脑海中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谢折。

　　那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那团幽蓝色的光团在琴灵的吞噬下，正在飞速缩小，眼看就要被彻底吞没。

　　“不！不！”

　　沈烬疯狂地挣扎着，体内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双眼赤红，血管暴起，试图冲破脚下的束缚。

　　“你不是说……你是我的挚爱吗？”

　　琴灵狞笑着，一边大口大口地吞噬着谢折的魂魄，一边看着沈烬，眼神中充满了戏谑。

　　“现在，我就要在他面前，杀了你。让他看着你死，让他……再一次，为了你，魂飞魄散。这样，他的怨气会更重，我会更强。”

　　琴灵猛地抬起手，五指成爪，一道黑色的利刃凭空出现，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沈烬的眉心！

　　沈烬看着那道利刃，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露出了一抹解脱般的笑容，他闭上眼，张开双臂，没有躲闪。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嗡——”

　　一声清脆的琴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仿佛穿越了时空，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瞬间震碎了那道黑色利刃，化作点点黑光消散。

　　沈烬猛地睁开眼。

　　只见那团原本即将被吞噬的幽蓝色光团，在这生死存亡的瞬间，猛地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

　　那光芒中，一把断了弦的古琴虚影缓缓浮现，横亘在沈烬与琴灵之间，挡下了所有的攻击。

　　那是“九霄环佩”的残魂，是谢折最后的意志。

　　“你……”

　　琴灵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身体被那光芒刺得滋滋作响。

　　“你疯了！你竟然自毁魂魄，也要护着他？！你会彻底消失的！”

　　光团之中，谢折的声音虚弱却坚定，直接传入沈烬的脑海，带着一丝释然的温柔：“王爷……对不起……这一次……换我……护你……”

　　话音未落，那把古琴虚影猛地炸开，化作无数道流光，如同利剑一般，密密麻麻地狠狠地刺向琴灵！

　　“啊——！”

　　琴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被流光穿透，瞬间千疮百孔，那些刚刚长出的血肉瞬间崩解。

　　沈烬呆呆地看着这一幕，泪水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模糊了视线。

　　“谢折……”

　　“不…不要…”

　　他发疯般地冲过去，想要抓住那些消散的流光，想要把它们捧在手心，却只抓到了一把虚无。

　　那光芒穿过他的手指，冰冷得让他心颤，只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低语，随着风消散。

　　“非君之仇…乃君之影…吾爱君久矣…以身为盾…护君听觉…”

　　寝殿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把“九霄环佩”静静地躺在地上，琴身已经彻底碎裂，再无半点光泽，仿佛只是一块普通的破木头。

　　而在碎裂的琴身旁，只留下了一根断弦。

　　沈烬颤抖着捡起那根断弦，那是谢折生前用来弹琴的冰蚕丝弦，此刻已经失去了弹性，软绵绵的。

　　他紧紧地握在手心，用力之大，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染红了那根冰冷的丝弦。

　　“谢折……”

　　他低声呢喃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你赢了。”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