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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世囚   京城的 ...

  •   京城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长,且大得惊人。

      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像是要将这座皇城中所有的肮脏与罪恶都掩埋。

      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过后,镇北王府仿佛成了被遗弃的凶宅。

      厚重的积雪压在屋檐上,门窗紧闭,红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头,往日里威严赫赫的“镇北王府”匾额,如今蒙着厚厚的灰尘与积雪,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沈烬没有死,但他比死更像一个活死人。

      那一日,他握着那根断弦,在废墟般的寝殿里坐了整整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堆碎裂的琴木,仿佛要将它们看出花来,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把琴就会重新拼凑完整,那个人就会从琴里走出来。

      直到第四天清晨,王府那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一脚踹开,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禁军统领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冲了进来,刀剑出鞘,杀气腾腾。

      皇帝听闻镇北王“妖术乱政,疯癫入魔”,且王府内怨气冲天,派兵前来捉拿。

      然而,当他们冲进寝殿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形容枯槁、满身恶臭的疯子,沈烬身上的黑袍早已看不出颜色,头发散乱如枯草。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根断弦,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甚至渗出了血丝,他眼神空洞坐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时而低声喃喃自语。

      “王爷?”禁军统领试探着叫了一声,手中的长枪微微颤抖。

      沈烬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用手指摩挲着那根染血的冰蚕丝,嘴里反复念叨着:“弦断了……谢折,弦断了……接不上了……”

      禁军统领皱了皱眉,闻着寝殿内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味,挥手示意手下:“带走。绑结实点。”

      没有反抗,没有挣扎。
      沈烬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般,任由士兵们架起他,拖出了这座他住了半辈子的王府。

      他的双脚在冰冷的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与雪水混在一起,显得格外凄凉。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昔日那个意气风发、战功赫赫的镇北王,如今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脚上的靴子丢了一只,另一只也破了个洞,露出满是冻疮和伤口的脚。

      “疯了?真的疯了?”

      “听说他为了练邪术,把自己弄疯了,还杀了那个大琴师谢公子。”

      “活该!杀孽太重,遭报应了!”
      唾骂声、嘲笑声、石块、烂菜叶,像雨点般砸在沈烬身上。

      他低着头,任由那些污秽之物落在脸上、身上。

      突然,一颗尖锐的石子精准地打中了他的眉心,划出一道血痕,温热的血流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一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人群中茫然地扫视,似乎在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谢折……”他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凄凉,像是受伤野兽的哀鸣。
      人群中一阵哄笑。

      “疯子!他在叫那个死掉的琴师呢!”

      “那个琴师早化成灰了!被他自个儿烧了!”

      沈烬愣住了。

      是啊,化成灰了。

      连灰都没剩下,都变成那把琴了。

      而琴,也碎了。

      沈烬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死寂。

      他低下头,不再看任何人,任由士兵们将他推搡着,带向那辆早已准备好的囚车。

      囚车摇摇晃晃,驶向城门。

      路过城门口那棵老槐树时,沈烬突然挣扎了一下,动作虽然微弱,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执拗。

      “停一下。”他沙哑地说道,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禁军统领不耐烦地踹了他一脚:“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

      沈烬没有理会脚上的疼痛,只是死死盯着老槐树下。

      那里,积雪覆盖,却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白衣胜雪的少年,抱着琴,静静地等着他出征归来。

      “我想……下来走走。”
      沈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曾经镇北王的气势,即便落魄至此,一身风雪,依然让那禁军统领心头一颤。

      统领犹豫了一下,挥了挥手:“让他下来。反正他也没力气跑了,这大雪天的,别死在路上,不好交差。”

      沈烬被从囚车上推了下来。

      寒风刺骨,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他踉跄着走到老槐树下,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伤口的手,颤抖着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琴音。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谢折坐在树下抚琴的模样——白衣胜雪,指尖翻飞,琴音清越,像是这世间最纯净的水。

      “王爷此去,早些归来。”

      那个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烬的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随即又变成了痛苦的扭曲。

      “我回不去了。”

      他低声说道,声音哽咽。

      谢折不在了,家,也就没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根断弦,那是他这三天三夜唯一的珍宝,他轻轻放在老槐树的树根处,用一块石头压住,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若有来生……”

      沈烬没有说完这句话,他转过身,背对着老槐树,背对着京城,一步一步,走向囚车。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像是在踏过刀山火海。

      他的背影佝偻而萧索,却异常决绝。

      那一天,京城的人都说,镇北王疯了,被流放边疆,半路死在了乱葬岗。

      没有人知道,那个流放的队伍在路过黑风岭时,突然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山崩。

      风雪交加,巨石滚滚。

      当士兵们清理乱石时,只在崖底找到了一具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尸体,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布条,那是囚衣的碎片。

      而囚车里的那个“疯子”,却凭空消失了。

      ……

      五年后。

      西域,大漠。

      风沙漫天,黄沙百丈。

      烈日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干燥与死亡的气息。

      在那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罗布泊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古城,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传说那里闹鬼,夜夜有凄厉的琴音回荡,过往的商旅若是听见,必死无疑。

      一个背着古琴的黑衣人,踏着风沙,走进了古城。

      他的琴,没有弦。

      他的脸,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看透了生死,也葬送了爱恨。

      他在古城中央的一座破庙前停下。

      庙里,供奉着一尊早已风化的神像,面目模糊,只剩下一个轮廓。

      黑衣人盘膝坐下,取出那把无弦琴,放在膝上。

      风声呜咽,穿过破庙的窗棂,发出凄厉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黑衣人双手抚上琴面,十指翻飞。
      没有琴弦,却有琴音。

      那琴音悲凉、苍茫,带着无尽的悔恨与思念,穿透了风沙,穿透了时空,直击人心。

      远处,一只孤狼仰天长啸,声音凄厉。
      黑衣人停下动作,缓缓摘下脸上的黑巾。

      露出一张苍白、消瘦,胡须杂乱,却依稀能辨认出昔日轮廓的脸——沈烬。

      他看着漫天黄沙,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谢折,我把自己放逐到了天涯海角。”

      “可是,为什么我还是忘不掉你?”

      风沙卷过,瞬间掩埋了他留下的浅浅脚印,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但有些东西,是风沙永远无法掩埋的。

      只有那把无弦琴,在风中微微震颤,仿佛在回应他的孤独,又仿佛在诉说着那个早已消散的魂魄,从未离去。

      ——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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