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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如初见 ...

  •   “滴答、滴答”铜壶滴漏声音在长夜里分外明显,一声声砸在心头。

      年幼的陆璋被母亲紧紧搂在怀中,他听见母亲的心跳随着门外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呼喝声以及兵器碰撞声而愈发快速。

      直到水滴声完全被嘈杂覆盖,他感到有温热的东西洒在头上脸上,然后是跌跌撞撞的奔跑,他的手被母亲温软而汗湿的手紧握,肺里的空气被逐渐挤压,胸口撕裂般的疼痛在喉头逼出一股铁锈味的腥甜。

      他终于扑倒在碎石和泥土上,天光也渐渐微明。

      旋即,他陷入更深的黑暗,依旧是母亲的手,落在他的面庞上,不再柔软,带着薄茧和裂口。母亲的身上也不再有脂粉的淡香,而是冷冽的血腥和腐败的味道。

      “恪儿,你要走,不要停,你跟着他走,不要回头。”

      他听见母亲最后的叮嘱,他睁大了眼想看清母亲的面容,可是无论怎样,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眼中逐渐蓄满了泪水,他死死抓住母亲的手,但是却被另一双宽厚滚烫的手无情掰开,然后他小小的身子落入另一个坚实的怀抱,任凭他如何挣扎踢打,抱着他的男人只是长叹一声:

      “走罢。”

      泪水终于断线一般滚出,黑暗从他眼中褪去,一片火光腾起,他始终未曾看到母亲已然衰败的脸容,温度逐渐上升,从内而外的灼烧着他。

      陆璋猛然坐起,冷汗涟涟。没有火光,也没有母亲,春寒料峭的夜晚只有床头炭火燃烧的细微的噼啪声。

      这是他进入南安侯府的第二个夜晚,也是连续从梦中惊醒的第二个夜晚。

      自阆山南下来到上京之后,他心绪越发焦躁。

      与阆山上清苦平静的日子不同,上京的白日充满市井喧嚣,车马有如流水,行人摩肩接踵。夜晚更是灯火憧憧,穿城而过的淮水映着灯影船桨,宝船画舫穿梭其上,或有女子调笑,红牙檀板,浅唱低吟,或有士子风流,吟诗作赋,浅酌谈笑。

      可是这些都与陆璋无关,只有不堪的回忆和滋长的妄念让他几欲撕裂这身用以伪装的看似让人心动神摇的美好皮肉。

      他的神魂,他的躯体早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里燃烧殆尽,他残存的意念从腐土中生长,被浇灌成这副让他自己都时常恍惚的模样。

      陆璋发白用力的指尖深深陷入厚实而温暖的床褥,他深吸一口气,名贵的沉水香的味道倏然闯入鼻端,脑中突然清醒。

      下了床,推开窗户,带着清寒梅香的冷意袭来,思绪更加清明。陆长宁完全没了睡意,眼见天际泛起鱼肚白,浅金橘的朝阳在梅花林稍绽开微芒。

      他取了衣裳,也未曾点灯,就着一点微光细致而缓慢的系好衣带,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当淡薄的晨雾逐渐消散在紫红的朝霞里时,南安侯府紧闭的大门终于打开,下人在门边依次站好。

      辘辘的马车声由远及近,榆木彩绘雕花的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冷玉一样透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了青布帷幔,绯红色袖摆自鸦黑的鹤氅中一闪而过,皂靴踩在小凳上,而后落在刚清理了积雪的青石板上。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步下了马车,正是大昭最年轻的外姓侯爷——南安侯谢怀晏,出身没落士族,十几岁时便追随还是四皇子的当今陛下左右,因有从龙之功,年纪轻轻便封官拜相,位极人臣。

      陛下御极多年,对他的器重恩宠反而愈甚,特封宣威将军,官拜前军都督府都督佥事。

      此时,进宫两日方才归家的谢怀晏面上并无多少意气风发,因缺乏休息微微泛青的眼底反而让他的脸色显得更加冷淡沉肃。

      一个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小厮从门边快步迎上,给谢怀晏递上暖炉,靠近了低声禀报:“侯爷,前个儿陆公子来了。”

      谢怀晏脚步一顿,睨了他一眼,那小厮立马接着道:“是戌时三刻到的,从角门领进去的,安排在了知微楼,侯爷放心,除了我和夏蝉姑娘没人知晓。”

      “好”谢怀晏脚步未停,向书房走去,对那小厮道:“广白,去领赏罢,顺便让夏蝉带陆公子过来。”

      那唤做广白的小厮应了声“是”便匆匆去了。

      谢怀晏此时才慢下脚步,有些灼热的暖意从紫铜手炉传到冰冷的指间,一路慰帖至心口,他方才从疲惫和僵冷中苏醒过来。

      红梅的香气丝丝缕缕沁入心脾,他不知不觉便行至梅园,经过梅园便是书房。清晨的鸟鸣三三两两,并不聒噪,衬的四下寂静。

      谢怀晏伫立在梅园门口,微闭了眼,享受片刻宁静。他揉了揉眉心,再度睁开眼时,看到林中远远站了一个人,侧着身,似乎望着天边出神,并未注意到隐在门洞后面的谢怀晏。那人还是少年身量,身着玉色直裰,头戴儒巾,一身少年书生的打扮,身姿挺拔,远看去宛如正在拔节的幼竹。朝阳灿然铺洒在晶莹的积雪上,艳红的梅花上,也给少年镀上一层金色的暖光。

      “嘉树生朝阳”

      谢怀晏不知怎么脑中便蹦出这句形容,而后他反应过来,这少年应当就是他要见的人,陆璋。

      谢怀晏并未上前,他敛起才有些许放松的神色,拢了衣襟,快步向书房去了。

      夏蝉引着陆璋进来时谢怀晏刚脱掉鹤氅,喝了一口热茶。他抬眼望去,立在黄花梨镶楠木樱面书案后的陆璋果然生了一副好容貌,肖似其母。

      这便再好不过,当今圣上——弘德皇帝明铮最大的爱好就是美人,无论入朝为官,抑或进宫为妃。

      “参见侯爷。”陆璋躬身一揖。

      “倒也不必如此生分。”谢怀晏道:“坐吧,说起来,你我师出同门,你唤我一声师兄也不为过。”

      听了此话,陆璋在案几旁同样黄花梨材质的麒麟引凤纹圈椅上坐下,面上含笑,望向一袭绯红麒麟官服的谢怀晏,语声轻软道:“谢师兄。”

      他刚到上京时就在坊间茶肆听了好些南安侯的话本子,不是十八岁单枪匹马剿流寇,便是北伐救国屡出奇兵败瓦剌。不过最广为相传的还是闺中女子间流出的形容南安侯的那句诗——谁家白玉郎,惊动上京人。

      据说南安侯年方二十六,且风姿绝艳,如此青年才俊,令无数闺中少女为之倾倒。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未曾娶妻,一贯以一副冷面冷情的样子出现在众人眼中,正如他现在在陆璋的眼中一样。

      在陆璋看来他这位阔别经年,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师兄虽称得上语气温和,但态度实则疏离。即便那绯红的官袍映得他冷白的面容有几分明亮,也依旧掩盖不住狭长凤眸中黯黯黑沉。

      那墨黑的眼眸在听到陆璋如此亲切自然地唤出“谢师兄”三个字后有一瞬凝滞。

      而后,谢怀晏似乎短促的轻笑了一下,道:“李敬十年前便已将你托付给我,不想今日才见到。”

      他自书案上翻出一个匣子道“身份文书和履历都是早已备好的,你只需为此次春闱做好万全准备即可。”言罢,谢怀晏看着眼前稚气还未尽褪的少年道:“相信陆师弟一定不会让师兄失望吧。”

      “师兄自是放心。”陆璋接过匣子,清楚的知道要与谢怀晏作交易,身份只是筹码之一,但却不是最重要的,他道:“我与师兄同根相生,师兄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谢怀晏又望他一眼,似笑非笑:“陆师弟是明白人,在我这让一个人凭空出现很容易,让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凭空消失也很容易。”

      话里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意味,无论陆璋在别人眼中是什么身份,在他这里他只是一个棋子,且要是一个有用又听话的棋子。

      对陆璋来说,谢怀晏却只能是他必然的也是唯一的选择。

      这场将他卷入其中的密谋在李敬带他上阆山入青阳观之时便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他不清楚李敬知不知道谢怀晏的心思,但显然在此刻的陆璋眼中,谢怀晏与李敬并非同道之人。

      谢怀晏静静注视着沉默良久的陆璋,也不催促,十指交叠抵在下颌等着他的回答。

      陆璋袖中的手渐渐握紧,面上依然沉静,终于开口:“愿与师兄共展宏图。”

      “很好。”谢怀晏道,他起身从一旁的雕九龙西番莲纹顶箱柜中又取出一本靛蓝的册子递给陆长宁道:“既然陆师弟有宏图大愿,我也愿助你一臂之力,收好这本册子,里面的内容于你多有助益。”

      陆璋一并收下,道:“多谢师兄,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少年的脸庞在香炉缭绕的轻烟里和阳光透过窗棂交错的光影中明明灭灭,唇边又带上了端方的笑意。

      “要交代你的也就这些,你我的交往还是私下里比较好,我在灵光巷有一处私宅,无人知晓,你若愿意也可以先以租客的身份住下,准备二月的春闱。”谢怀晏给自己续了一杯热茶,有些随意的靠坐在椅背,显然是要送客的意思。

      陆璋站起身道:“多谢师兄好意,不过我来时已在青云客栈预定了房间。一来不想叨扰师兄。二来我在阆山深居已久,此来上京也想于市井间增长一番见识。”

      谢怀晏沉吟道:“也好,若你有事也可去灵光巷找我,给一个叫张叔的老仆递话便是。”

      陆璋应下后也不再多留,收拾了东西便辞别侯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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