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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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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十二时,郎木公墓
山间树林中,昏天黑地,远处的一片枯木,乐子不疲依旧和地表的绿色植物争夺养分,争夺着为数不多的养料。
蹲在树冠顶的几只玄鸦,是这场斗争唯一看客。
枯树身后,埋葬着数不胜数的墓碑,它们顶着夜幕,与苍穹对抗,撑起一条通往公墓的道路。
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两道身影却出现在此处。其中那个跳脱的身影,路过一座看上去还算体面的石碑,带来的清风吹散了贡品腐坏散发的气味。
他们继续深入,离开后月光重新照耀在墓碑前,盘内供奉的橘子在此刻变得圣神。但它们早就被时间夺走了光泽,变的暗淡,果皮上大部分被黑斑覆盖,皎洁的光都无法穿透。
三小时前下过雨,这两人专门走泥土路,留下一串凌乱的鞋印。
另一人身材矮小,留着撮山羊胡,一路弯着腰走,旧世纪的奴隶主肯定会很满意这种姿势。他还不忘压低声音,同身侧一头栗色卷发香喷喷的少年聊天:“简,你怕不怕?”
乔斯简脚步微顿,眼球滴溜溜转,立马摆出一副正气的表情,超大声回应:“有什么好怕的!”
山羊胡男子被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捂住少年的嘴巴:“你小声点!”
乔斯简抬手挡住山羊胡男子的动作,双臂置于身后,大摇大摆走到路中心,依然慢悠悠散着步,雪紫色的瞳孔在月色中十分透亮,顽皮的闭上一只眼睛,语气傲慢,戏谑道:“斯格雷格,你弯腰是要给谁看啊,是天上的鸟还是地上的虫子?”
“哼,你觉得咱们干的是什么正经事?我只是一个小到不能在小的学徒,要是落下把柄被人抓住……”斯格雷格停顿一瞬,慢悠悠的说:“士兵们会把我像扔臭袜子一样,丢进大牢,再搜刮钱财。”
少年抬头仰望星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颗不起眼的星星,语气百无聊赖:“这个国家的皇帝现已失踪,随着时代的更迭,普通人能做什么?我本是你们敌国皇室(海羚国)遗孤,这件事人尽皆知。尊贵身份为我带来痛苦、如履薄冰的生活,至少,这张脸还算是我为之骄傲的一项。”
“怕什么,两国交战,胜者不可对败者追杀殆尽,这是我们与阿瑞斯(战争)的约定。”走到斜坡时斯格雷格不小心踩断一根细树枝,发出咔嚓的声音。
树枝来自白桦树,不知道的以为踩到了根骨头。
乔斯简凑过去瞧,沾满泥土的湿润的树枝被他踢到一边,独属于雨水冰凉的湿润气味散发出来,斯格雷格闻到后,无意识打了个寒颤。
乔斯简瞧见他那样,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惊讶的说:“哟……你把某人的胳膊踩断了!”
斯格雷格捂住耳朵,胸腔乃至整个被血液填满的地方在微微发颤。不知道乔斯简能不能看出来,反正他遇到寒冷的温度和紧张情绪后会不自觉发抖。
“我们先去找这次的“锚”,好像就埋在这片”。
乔斯简点头,懒得抬手,向北方的山坡抬抬头,那里是一座月光笼罩下的花园。
斯格雷格环顾四周未发现异常,冷静下来,手指轻捏下巴的胡子,搓成长条,“我还是有点不明白“它们”的关系”。
“我可以再和你讲一遍,只是……”。乔斯简不怀好意的笑了笑,看向斯格雷格,“就是,我前些时候,酿造酒时,操作失误,不慎把我老板的一个花瓶给炸了,不过,我已经推给我的狗兄了,她还是半信半疑,我需要你撒个小谎,证实一下。”
斯格雷格:“…”
“沉默等于同意,到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我会讲到你听懂为止”,乔斯简挽起袖子,准备大说一场。
“现在的小镇状况你也清楚,你们种植的果子难以运输到外面,一些人就此失业,面临走投无路。就比如你,购买殡葬师的“锚”,它代表富人陪葬品位置。在吟游诗人的歌谣中,解释了它们之间的关系,抛锚人抛出鱼钩,用船灯照亮寻找水中宝藏”。
走在前方的乔斯简,转过身来,直白的为他解释:“船灯代表殡葬师,锚对应着地址(陪葬品的位置),抛锚人是商人。”
斯格雷格低头行走着,不解询问:那你们(殡葬师)不是有宝藏的位置,为什么不自己挖了,非要要奸商们合作?”
乔斯简:“当地的居民会把自身难以完成的苦力活,挂在协会的板墙上,可胜任的人摘取后完成,会得到报酬。但简单容易的任务只有十几个,一星期会更换,对于失业又无能的穷人来说根本抢不到机会。
这时,一些商人会放出一个奖励丰厚的任务,吸引穷人前来。第一次商人会给予穷人一些钱、一个地址,让他们去找殡葬师,购买稀有消息,引诱他们去挖富人的坟。
穷人得到财宝后,大部分人会受到金钱的诱惑,开始挥霍无度,也有自控能力强的人,他们自出生就在,由他人贪念化作的湖底,一艘盛满宝藏的孤立小帆,终归还是会被大浪卷走。穷人的钱花的差不多后,寻不到哪个殡葬师还有还有这种消息了,无奈只能再去找商人合作”。
乔斯简装作惋惜摇头:“第二次商人的任务设置了价格,穷人只好把剩余的钱给他们。这样一来购买财宝位置的钱就没有了,穷人会向商人借钱。
穷人在此获得财宝,这次他学聪明了,只花完了一半,就去找商人合作。穷人还完了钱后,得知商人将任务钱涨了一半,只能再将全部的钱给商人,再去找商人借钱……如此循环往复,穷人会永远欠着商人钱,大部分的陪葬品都进了商人的口袋。”
”额……所以,为什么要奸商们合作”。斯格雷格还是不解。
乔斯简摊手:”你猜,为什么走投无路的你会被人当猴耍,干出有损功德的事。一个有正当职业的人,就有了思考的底气。”
交谈间,两人穿过肆意生长的藤蔓,靠近花园中心,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圆形拱门,有浮雕的那一面,正对着一座同样是圆形的墓碑。
墓碑下没有祭品,也不需要,任何一片纯白的花瓣,散落于碑上即可。
花园靠山而建,大片藤科植物都寄生在岩石上,视觉感十分浓烈。生命的气息笼罩在中央墓碑,墓碑的四个正方位,都有一座拱门。天色昏暗,难以辨别这些建筑是否出自技艺精湛的希腊匠人之手,纵使说是一座神明但墓冢,也不为过。
他们要找的锚在这座圣洁墓碑旁边。
斯格雷格把守墓人留下的农具扛在肩上,回到乔斯简身边,“你听说过这座墓地的故事吗?相传,这里埋葬着一位半神,祂为妻子留下的珍宝,就埋在这里。”
乔斯简解下系在腰间的煤油灯,将它稳在一块较平的石面上,俯身调试灯芯,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觉得这地像什么?”
“像什么?”斯格雷格手中的铁锹一滑,锹头砸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语气是明显的问号。
“一个四季常青的洞穴……”
锄头的声响不小,惊起草丛间栖息的一只白蝴蝶,慌乱振翅逃离。此时乔斯简点亮煤油灯,灰黄的灯光吸引着白蝴蝶靠近。
抬头的乔斯简忽觉有东西,轻落在脸上,还是眼角下方。
斯格雷格怕飞虫钻入他眼中,急忙上前挥手拂去。瞥见蝴蝶停驻之处,有一颗极淡的红色小痣。蝴蝶的麟粉蹭到皮肤,被盖住的红痣变成了浅粉色,他心想这蝴蝶是把红痣当做了花蕊吗?
对上乔斯简无语的瞳孔,斯格雷格笑了两下,忙着去寻找着合适的挖掘地点了。
他们所要寻找的“锚”,是一位生于中世纪的子爵。生前做善的程度堪忧,卷轴记载他“喜食人眼”,明眼人都知道,这已是经过美化的版本。
确定位置后,两人开始用锄头之类的工具挖掘起来。随着泥土逐渐被挖开,从土壤深处传来低沉的撞击声,乔斯简停下手中动作辨别出,那是陶土制品撞发出的声音。
耳边传来斯格雷格的惊呼,“这里有个三角形,是棺材的角!”
乔斯简拿起煤油灯照明,视野中出现一抹色彩奇异的反光,定睛一看,三角有苹果的大小,尖角向上,旁边的碎土和三角之间产生不了摩擦力,纷纷向下滑落。
“这座棺材是斜着放置的”,他弯腰轻轻敲击三角,“嘶,有点疼……这什么材质做的?有钱人的癖好真奇怪。”
斯格雷格停下手头的动作,抱怨着:“真麻烦,那还怎么挖,万一挖到棺材盖,尸体不就掉出来了,尸身不沾尘世之物,这是规矩。”
“继续向下挖吧,等见到棺材盖后再说。”说完,乔斯简率先在铁三角周围开始挖掘。
斯格雷格听见,泥土下乒乒乓乓的声音,痛苦闭上眼睛,继续和他刨土。
三角形四周的湿泥土被一点点挖走,埋在土里的棺材盖暴露出一大半,斯格雷格的手伸进袖子里,慢慢擦拭着棺盖上的泥土。
这口棺材的款式已经过时,是十几年前流行的样式,整体颜色是银白色,材质在灯光下会有反光,是涂了一层特制油漆。盖口上有整整一面的凸起图案,像是长着叶子的木藤,它们密集又呈现出规则的形状,以园的形状,靠近正中央的国徽,一个缠绕着常春藤的康塔罗斯。
两人把灯举起来观察,黄灰的光亮中,那根常春藤和其他木藤不同,它带有淡绿色颜料,康塔罗斯是纯白色和偏银的区域也有所不同。
斯格雷格抖着袖子上的土,对乔斯简说:“我记得咱们康塔罗斯的常春藤是金色的”。
乔斯简站在一旁,看着褪色的康塔罗斯,有片刻恍惚,手中的铲子深深地插进松软的泥土里,用力撬,挖出了一大块湿泥土,泥土失去支撑点,不慎掉在斯格雷格的鞋子上。接着,他拿起手中的煤油灯,仔细地检查着周围的环境,确保没有其他杂质提醒道:“不要用袖子擦了,这里没有尘土。我们绕着棺材四周清理出一块空地,试试能不能借住杠杆的力,把棺材给撬起来。”
斯格雷格点点头,没有再说一些废话。他们没再挖盖子那面,清理出一定空间后,总算是有惊无险把棺材正过来。
乔斯简把光影贴在棺壁,视线与光呈特定位置,缓慢旋转一圈,辨认出这是拉纳克斯,也就是陶土做的棺材。
“靠!“斯格雷格怪叫一声,“棺盖凸起的图案,是骨头片拼接的。”
唯一的灯光仍在棺壁游走,未予理会他的叫声。棺壁简洁,平滑处有白颜料勾勒的线段,底部呈台阶状,上面还留有铁锹砸出来的凹痕。
洁白、藤蔓、洞穴,这些事物让人联想到,洞穴中圣洁的墓碑,木藤遍布土壤之上,将两者连接在一起。
他还想再触摸一下棺材盖的国徽,被斯格雷格不断催促后,烦躁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他们分别握住棺材侧面的两个把手,慢慢地抬起。随着一阵吱呀声,棺材的盖子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人。
一个体型匀称的青年,算不算健壮,身穿繁琐的旧世纪祭祀白袍,面部线条柔和,皮肤苍白,鼻梁挺翘,风格属于东亚人外貌。非要说个形容词的话,就是仙风道骨。
面容很温和,但偏偏生了一副狭长的凤眼,总有股莫名的威严,比起俊美耀眼的太阳神阿波罗,他的容貌更加内敛,漂亮但不刺眼睛。
棺材盖打开的瞬间,几粒小种子似的墨绿颗粒,收到震动滚落进夹缝中,浓郁的植物香料铺满而来,像旧世纪夫人会喜欢的香薰,现在的女士们更喜爱淡香。
尸体是赏心悦目的,斯格雷格的表情犹未精彩,双腿不知在那一刻,得了羊癫疯,慌乱中不小心踩到了锄头,直接一个不稳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满脸惊恐,双手撑着地面,瞪大眼睛,嘴唇上下颤抖着发出声音:"这......这怎么可能?!我见过洛斯夫特子爵的画像,他完全不是这个样子啊!难道......难道我们挖错人了?"
“我也见过,洛斯夫特子爵是个胖子,这个年轻人不是……难道同行的人抢先一步了。”乔斯简呼出一口气,让他拿上农具先上去,自己盖棺。
斯格雷格浑身颤抖着,边爬边喃喃自语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是有意的,打扰了,打扰了……”
乔斯简缓缓站起来,拍了拍手和衣服上的灰尘,冷静规划:“情报错误,我去把棺材盖好,上去再把他埋回去,明天用东方人的方法,给这位大叔烧一些纸钱吧!”说完,他转身准备去盖棺材,想快些离开,在看到男人的一瞬,心里涌起一股心酸的难受,他想快点逃离。
呜呜——这声音尖锐到,让乔斯简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穿透耳膜,他低着头,一阵山风卷携着土屑,从正面吹来,额前的头发吹了到后面,头发看上去蓬松了一倍。
来到上面的斯格雷格向下张望,声音颤抖:“什什什……什么声音……”
乔斯简抬起头,目光停留在那个被挖掘出来的棺材上,“应该是猫头鹰吧!”
借助煤油灯的光芒扫视着墓地,除了那几双动物发光的眼睛外,周围一片漆黑,借着月光他只能勉强分辨出,那些被风吹弯了,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花,以及路边榛莽的草木和阡陌纵横的小径 。
这些景象让他感到古怪而又压抑,初春空气中飘着一股各种野花散发出来的花粉,对于花粉过敏的乔斯简直是折磨。
乔斯简快步走到棺材前,快要按住一侧的把手时,瞥见棺外露出一截修长手指,超出了棺材范围,应当是刚才的震动,发生偏移,怎么可能是他活了……
这样想着,顺手把青年的手指放回棺内,期间冰凉的指尖蹭到了乔斯简的掌心。
左手腕处突然传来剧烈灼热,手臂带动着肩膀同时抖动,一根金丝攀上肩头,散发的光芒和煤油灯的火逐渐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