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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癖 ...

  •   夜。
      雨下得很急,荷叶根本撑不住倾海般的玉液,俯身斟了些入池——好在,手中所握也并非一层绿荷。兰台撑着油纸伞,橙黄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周边的星也随着朦胧的香气转起来了。

      ……只是,从哪儿来的香味?

      踏过朱桥,循着香气走来,有间广厦仍未熄灯。兰台好奇地透过窗棂望了眼——是黄庭坚,在他的香炉前摆弄着些什么。并不是平日里被他捧在手心的那只,香炉上插着一柱香,丝缕白烟飘散——恰好抬头,与她的视线撞在一起。偷看被抓包,兰台不好意思地眨眨眼,索性收了伞,推开门走进去。

      “我竟不知,兰台何时有了这种爱好?”黄庭坚揶揄道。
      “咳咳……夜晚无聊,出来散步……不想,遇见这么大的雨。”兰台假装咳了两声,目光落在香炉上。走近了些再瞧,总觉得这青铜制的小炉子有几分熟悉——可还没待她回想起这熟悉感源自何处,黄庭坚眼含笑意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
      “哈哈!开个玩笑。既然兰台来了,不妨猜猜看……这几瓶香丸,分别是予谁的?”

      稍将瓷瓶打开一条缝隙,第一瓶香丸有些收敛沉静的沉香气息,似乎还带着些许薰衣草和白芷的柔婉精微,辅以松木层次分明的清香。如珍珠一般沉底的星子,天空,以及平静无声的海。
      这并不是一个难题——尤其是当你一个多小时前,刚遇见过身上带有浓郁的、类似此香气味的魂时。

      ”这瓶,是给少游的安神香吧。”兰台的语气笃定。
      黄庭坚有些诧异,合上瓷瓶盖屈指敲了敲:“不错哦,兰台——完全正确。”

      灯火明灭。
      秦少游于藤州辞世的消息传来时,诗家黄庭坚正伏案疾书。陡闻此讯,他手中狼毫一颤,浓墨为书卷添上一笔突兀的哀愁——但此刻也顾不得计较这些了。他如往常一般搁笔,却将案上书卷匆匆推开,露出下方诗稿的末尾一行。

      “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他快步走向东南面的窗户,连忙推开窗,淅沥雨声依旧和缓而平静。细密的丝雨也将窗框打湿,木纹凹陷处悄悄生了些苔藓,不多,是干瘪的黄绿色。窗外几丛芍药被西风吹得晃动。那风倏忽大了些,枯黄的花瓣伴几枚真珠掷地。
      黄庭坚突然想起,这个时节应有鸿雁向南飞了。抬头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雨,他却无端觉得此夜的天憔悴瘦削至极……但圜则九重,可曾有情?

      为谁垂泪?他忽地想着,答案却一反常态凝滞在脑中,迟迟不肯显露其真容。

      “苍天不曾有泪。昔日,应是秦少游在天挥毫,墨洒维扬。如今,定不忍见诸君作如此悲态。”
      黄庭坚这样对秦湛和范温说。

      “少游五十策,其言明且清……谁能续凤鸣?洗耳听二甥。”

      他们还谈了些什么呢?年轻的墨魂偏头回忆着,从诗家的记忆中刨出一卷手抄诗稿。黄庭坚与二人别后,一路向西南行去。驿站停歇时,他摊开诗稿,展眉笑着叹息一声,又摇摇头,感慨道。

      “哈哈……人已去,词空在啊。”

      屋内弥漫的白烟凝滞片刻,很快就被风吹散——是来自屋外的风雨。门突然被打开了。
      是撑着伞的墨魂秦观。
      “少游?你方才不是去观星……”话语猛然止住,兰台看了眼窗外骤雨,又瞄了眼秦观下颌滴落的雨水与粘在外衣上的几绺发丝,迅速转移话题,“……外面雨大,先进来吧!如果不注意,墨魂也会生病的!”
      “……多谢兰台关心。”
      白光闪过,衣角蒸腾起的白雾与室内白烟混在一起。秦观环视了一圈,将伞与兰台带来的那把并排放置,视线被香炉黏住了一秒,旋即眨眨眼,轻笑着看向兰台。

      秦观:“观星自然是件乐事。但与友人于此间谈笑论香,不是更加快乐吗?”
      兰台:”……”

      兰台决定看向第二瓶香。
      第二瓶香丸有一种奇异的果香,清扬而干净,依稀有檀香的飘逸于其中闪烁。还有些若隐若现的温润与坚定,是木樨香吗?枯木生花,狂浪纵舟,江河奔涌。不成调的音符,却在小小几枚香丸中达成了奇异的统一。

      “……荔枝?”兰台犹疑地说道,“难不成……是东坡?”
      “哟,兰台聪慧。”黄庭坚将小瓷瓶移到自己面前,夸张地拜了两下,“此香正是给坡仙的贡品。”

      兰台:?
      兰台没听懂,但兰台大受震撼。

      苏东坡离世后,诗家黄庭坚时在梦中与恩师对饮。他们纵酒对诗,泛舟论禅,一如许久之前。青绿的江似酒醇厚,黄庭坚将半盏琼浆倾入其中,忽地开口:“先生已逝。”

      对面人影一挑眉:“舟中对饮者何人?”
      黄庭坚倚着船沿,不慌不忙地捞起满盏江水,向前敬道:“应是天上玉堂仙,与一白鸥尔。”

      苏轼样貌的人影大笑。
      他抓起桌上的酒壶,将些许残酒一饮而尽。起身,一步踏上江水,竹杖所指处层层波纹荡开。黄庭坚目送他踏水行至视野尽头,两岸无色的草树突然结了白霜,小舟停滞在中流,前不得进,后不知退。远方有歌声飘来: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
      “旧游如梦,眼前无故人——”
      “诶,黄九!忌日莫忘了给我上一炷香!”

      黄庭坚执桨掀起一大片水幕,小舟终于不再停留原地,沿着梦的裂隙向前滑行,回归。他起身,看了眼被自己挂在墙上的苏轼画像。

      “有酒还不知足?哼,苏二真老饕也。”

      窗户被敲开了。披着蓑衣的墨魂苏轼拎着两壶酒从窗外溜进来,看见屋内已有两魂一人,干脆跨坐在窗上。

      “兰台也在啊正好——来来来,一起喝酒吗?”
      兰台:“好啊……等等,东坡你手里提着的,是酒坊、不、仓库里的酒?”
      苏轼:“怎么可能!东坡哥哥我可从来不做偷酒的事。虽然用了酒坊的坛子,但这可是我亲手酿制的第108代东坡蜜酒……”
      兰台:“刚刚我好像听见了某个可怕的词语……”
      苏轼:“扫愁帚嘛,喝个一两杯又无妨,嘿!黄鲁直你可别抢光了!”

      秦观十分不真诚地拦了一下,于是黄庭坚十分顺利地拿走了苏轼放在兰台面前的酒,一口喝完。
      “左右这么多年都没出魂命,兰台不用担心。”黄庭坚舔了下嘴唇,评价道,“太甜了,难喝。”
      一旁看热闹的秦观也被塞了一盏:“味道略浓,或许其他魂会喜欢?”

      “啧啧,知音难觅,知己难求啊……”苏轼连连叹息,摇着头将跨进屋内的一条腿收回。黄庭坚却叫住他,将那瓶香丸递过去:“苏子瞻,你前几日央我制的香。”
      “什么央嘛,明明是……”苏轼眨眨眼,接过青瓷瓶,语调活泼,“……也罢。谢了,鲁直!”

      他跳入急雨中。

      兰台沉思了几秒,转头盯着黄庭坚。
      “山谷,请你诚实地回答我的问题。”
      黄庭坚:“哦?兰台请讲。”
      兰台:“其实你不是墨痕斋里的猫,而是传说中的那位,能够’说谁谁就到‘的神人吧!”
      黄庭坚:“世上还有这等好事?不对,墨痕斋里的猫是什么啊!”

      兰台很自然地略过后一句话:“如果照这个规律——第三瓶,是给小山的?”

      黄庭坚顺着兰台的手势,扭头看向门口的晏几道。屋内香雾缥缈似云,秦观朝着刚进门的云间晏公子打了声招呼,他微微点头以作回应。将手中画轻搁在画架上,踟蹰几秒,落座黄庭坚身旁。

      晏几道:“难得兰台起此雅兴。”
      兰台:“……?”

      黄庭坚失笑。

      “那倒不是,这瓶本应赠予一位故人……作为谢礼回赠叔原的香,在此处。”
      他将那瓶香味深幽而有劲,带着浅浅梅香的香丸收入抽屉,又从另一个格子中取出一只绘着浅金色双燕的瓷瓶,不由分说塞进晏几道手中,“香炉用着很顺手,以此物答谢——叔原切莫推脱了。”

      杨花、玫瑰,以及春夜云雾般的梦,从瓷瓶中隐约飘来。晏几道垂眸收下了香丸。兰台左右看看,挥手打散屋里过于浓厚的白烟。

      “接下来该到我了吧……”
      她凑近那只香炉——现在兰台终于忆起了它的来历,是那个诗家黄庭坚曾经使用过,辗转被墨魂晏殊买下,又借“交换”之名到墨魂晏几道手中的薰炉——上面插的线香快烧尽了,兰台轻轻嗅闻几下:“好特别的梅花香气,这一柱……燃的是什么香?”

      “子瞻从韩魏公处得的香。花水多情,残雪融消,亦如水边篱落、逢花醉倒……‘返魂梅’,这个名字怎么样?”
      “好听!但是听上去,像是什么能令人起死回生、魂魄复归的道具耶……”兰台的脑海中一下子窜过了许多游戏画面。

      “难道不是个好寓意么?诗家改的香名。”黄庭坚轻咳了一声,拉长语调诵道,“斯灵物也——香气闻数百里,死尸在地,闻气乃活。兰台你瞧,恰逢今日中元节,只要我点燃了这香……”
      兰台一下窜了七八米远:“不要突然讲鬼故事啊山谷!”
      “……噗。”
      秦观和晏几道似乎在忍笑,而黄庭坚只摆出一副无辜的神情。

      对那时的记忆,他已经很模糊了。只是依稀记得,离开宜州南楼后,他在人世间闲游。走过许多元祐党籍碑的残迹,游览蜀中,望遍嘉眉,漫步衡阳,途经开封,又走至江西。他见证了许多离别,如晏叔原,如晁无咎,如张文潜,如千千万万的仁人志士,如偌大的一个北宋帝国——兰苑旧事、金明旧友——诸多回忆,只能伴随着血与火焰,藏匿在一角被雨沾湿的文墨当中了。
      如今,也似辽东白鹤归呀。他笑着想,逝者不可寻,那便再合一炉香罢。他作一片白鸟,翱翔天外,飞遍了诗家未曾去过的土地。直到他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早已故去的,如今又以当年初见风华,出现在他面前的“苏子瞻”。

      他停在了墨痕斋。

      雨小了。
      从窗外又探进来一个脑袋,依旧是墨魂苏轼。
      “兰台!走,一同放灯去!”

      兰台一个激灵:“放灯?今日解梦居,还有没放完的许愿灯吗?”
      “嗨呀,解梦居的活儿有Jeff看着呢。今日中元,正是放河灯的时候……或者,兰台,看东坡哥哥给你再变个魔术!”
      苏轼神秘地向兰台眨眨眼,如初见时一般朝着竹杖吹了口气——一朵极像莲花的河灯在上面绽放,他将其单手捧起递给兰台,又朝屋内招手喊着。

      “少游!鲁直!哎——叔原!一起出来呀!”

      黄庭坚看了眼案几:“你们先去……我收拾一下,稍后就动身。”

      不多时,广厦中只剩黄庭坚一魂独坐。
      似有千年的光阴从他身上流过。而黄庭坚全然不觉,只是兀坐一隅,盯着那一柱香烧到尽头。一片又一片的香雾如山、如纱,影影绰绰,层层叠叠。他合上香炉盖,偏头看向窗外。河灯的微光透过窗棂垂下,若有故友之影于香雾中盘旋。
      有人在叫我,他想。同游杏园,怎地竟把我落下了?香炉上的烟不再盘旋了,墨魂黄庭坚轻快地走入雨中。

      听凭窗外冷雨。
      燃尽金炉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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