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逢 ...
-
凝魂之初,老师曾驾驴引我归斋。比时我只摇头,道现世中尚有未竟之事。
这并非托辞,懵懂着有了如今的形体,自然对词家与此身的关系生出好奇。但这亦非全部缘由,那是绝不愿诉诸于口的:对面魂笑着挥手,竟如词家记忆碎片中那位苏徐州的面容一般无二。他腰间乌羽缀饰边沿析出锋芒,直直撞入我瞳中,和着天外暮云融作一行文字——
——南来飞燕北归鸿。
想不起那时用了多少气力将战栗着逃开此地之念压下,老师已走远了。绿鬓朱颜、西池宴饮的幻象仅浮现一瞬,取代其长久烙于虹膜上的是一席残酒,映二衰翁无言对坐雷州。偶相逢时相视一笑,皱纹中却叠进万千悲愁。茫然目视夕日坠入琼浆,再将杯中物续满。究竟当时能瞒过那样一位通透的墨魂多少?直至今日,在下仍不愿……亦不敢去猜测。
别离呵……怎能轻飘飘地吐露出那般伤心的语句呢?
一场酒宴匆匆饮散,玉佩敲响半声清脆即分。好梦最易惊破,而无寐之夜从来漫长难捱。浪远云重,明珠沉海。每每分开都当视作永诀,别后的日子里尽是回忆。然,斜阳下每片回忆都结满冰霜,向来如此:愈去抓握,愈令那憾恨难消。
便因这憾恨,我听见许多追和那阙千秋岁的声音。
他与故乡告别,与师长友人告别,与曾经的自己告别,与他毕生的梦想告别。然后转身,在维扬的柳与芍药簇拥中走向那个愁思如海的结局。而我仅仅于新筑的亭台观阁间,徒劳寻觅旧时花影离别前留下的痕迹。
有时我目送他的影子匆匆调转船头,却追不上那远去木桴补一句告别珍重;也有时我在溯缘角落里窥见他泛舟六十里,相送不忍分离。彼时那位尚年轻的秦淮海挥毫写下“又岂在朝朝暮暮”云云时,当作如何想?在下终究不是词家。但千年奔走寻觅,我或许……也能提笔作一份自己的回答。
于这千秋岁月里自藤阴下走入空荡西园,又于朝暮往复中唤起离别后文字里的曾经。期冀着一方不再有分离之恨的桃花源,希望世间一切憾恨都终将圆满。
或许世间桃源难觅,或许蓬莱燕阁早已与在下分别,淡淡然留在那旧时光中了。但也或许,每一个悄然告别的事物都未曾真正离去。
诗文策论里的慷慨豪隽怎会被伤心覆盖?频频惊碎梦境中的旧游欢聚怎能轻易为夜晚冲淡?
离别应憾恨,但憾恨如何不能得到圆满?星子悬于天外的日子还有很长,只要坚持寻求重聚与长久,寻找可行的道路……并非绝对不可能。
喜鹊们盘旋着落下。
而我不再拒绝…往墨痕斋去。
……后来?之后呀,就是你熟悉的故事了,兰台。
“千古同倾盖”,毕竟也有那样的和词啊。我与陌生的故人相逢,亦偶有离别时日。万里酬唱也好,异世通梦也好……
若有一日离别后再不复相见,我想,也应千百岁如一地用痴妄铸作银丝,将思念搭成桥梁,以文字编织出无数喜鹊向心中所念远去。而后,终会在某一个无风无月的夜晚,在松墨蛮笺清香里,在飞鸿乌鹊倏忽掠过的影下——
——与君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