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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困棋 ...

  •   次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景云鹤就感到自己的身体骤然腾空。

      头钝痛,待她反应过来也晚了。袖口被个丫鬟拉着,硬是把她摁到座上坐好才松手。

      镜上雕刻的菱花微微垂下,呈顷颓之姿。景云鹤的呼吸一滞,错开了眼,轻声问道:“府里可是有要事,也要我同去吗?”

      丫鬟为她梳头的动作轻柔,语气却粗暴:“那可不,太子殿下都要到我们府上做客了,能不把你打扮打扮吗?”

      景云鹤问道:“既是要做客,丞相为何要我一同前往?平日不都让我自守闺阁的吗?”

      “谁知道呢。”丫鬟插好了玉簪,嫌恶地在衣上搓了搓手掌。“兴许老爷想让你见见世面吧。”

      景云鹤看了丫鬟一眼,在心里暗暗发笑。

      她可不信萧慎会有这么好心。从前便是宫中设年宴,他也从未让自己出席过一次,给出的理由一贯是二小姐乡野所出,没见过世面,以免殿前失仪,去就不必了。事实上,萧慎自接她入府调养上一阵后,再没有来过,就好像没有她这个女儿一般。

      凉薄寡淡,除却萧执谨外几近忘却还有个女儿,这就是萧慎在她面前为人父的样子。

      而提及过年,常以带个口信愿其新岁安乐,随着发个份子钱就敷衍了事。她连年饭桌都没上过一次,从来一个人待在昏暗狭隘的居处。没有丫鬟,没有侍从,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和空荡荡的屋子。

      她深知她是不讨喜的。

      因为她不过是,乡野所出。

      “喂,发什么愣呢!都叫你几遍了,甩脸色给谁看呢,还真把自己当二小姐了?”丫鬟皱眉撇了撇嘴,神色已有些不耐。“实话告诉你吧,要不是老爷要我来,我才不会来这里!啐!真是晦气!”

      景云鹤倏地一笑:“可我本就是二小姐。你方才说了,今日有贵客临府。若是这些话被贵客听到了,你猜他会怎么想相府下人待主子之道?先前你们如何在背后议论我暂且不论,今日贵客当前,还是管好嘴比较好。”

      “你!”丫鬟气急,抬手就要给景云鹤一巴掌,停顿半空想到才施的妆粉布在她脸上,若是花了岂不是又要化一遍,折腾来去老爷定会等不及。她遂扬手故作无事发生地收了回去。细细绾发插簪,又是捣腾了许久,总算穿戴齐整。

      “烦请姑娘带路了。”

      丫鬟怎么想也不能让自己吃了这亏,冷笑着并未搭理,不等景云鹤一同便径直走了。

      景云鹤慢悠悠踱步跟去,丝毫也不急。因为她笃定,丫鬟在前、小姐在后势必会引人注目,到头来丫鬟还是得跟在自己身后,小声提醒着来引路。

      丫鬟行到中途,果然被拦下。

      一个侍卫抱臂冷冷问道:“你是小姐?”

      “不……”丫鬟抬头,发觉此人似乎并不是府内用人,忙退至景云鹤身后说,“是奴婢僭越了,罪该万死。”

      景云鹤也隐隐猜出这侍卫所系何人,索性也借力打力道:“平日还是对你管教太松,如何打骂也全当耳旁风,如今倒好,叫外人看了笑话。”

      丫鬟抿唇,撩衣跪下说:“还请小姐恕罪,奴婢知错。”

      景云鹤叹了口气,说:“罢了。今日贵客临府,我也不想施加什么惩戒,让人看了笑话。你既已知错,就走吧。”

      丫鬟心中虽是对景云鹤满怀鄙夷,却还是装模作样地道:“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奴婢定不会再犯了。”

      侍卫一记眼刀落在丫鬟身上,挑唇躬身抱拳对景云鹤说:“小姐不必有所顾忌,我家殿下吩咐,家事家办,下人不依规矩行事就该罚。”

      丫鬟慌忙磕了几个响头。今日府中宴对老爷可谓重中之重,来客又是太子,不可怠慢。若是自己得罪了太子随行的贴身侍卫,被他参上一状告诉了太子,自己在府中的位置岂非不保。

      景云鹤敛目半是嘲弄地看着牢牢抓她衣袖的丫鬟,却对侍卫说:“见笑了,我平日跟她亲近了些,今日贵客远来失了礼数,还望见谅。如此明媚日,就莫罚她了,倒也吓得不轻。”

      “也无妨,丞相府中的家事罢了。只是若是被有心人说道出去,折损的便是丞相的颜面了。”

      “那有劳大人守口如瓶了,我自会管教好手底下的人。”

      侍卫躬身应下,不再多言。

      ——

      袅袅檀香溢入室内,棋局纵横,黑白二子之间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萧慎屈指摩挲手中黑子,道:“后生可畏啊,殿下。但朝堂之上风雨如晦,老臣也着实帮不上什么忙,也就想让犬子跟在殿下身边多学些,多做些。待到日后老臣不在了,他独登家主之位,如有不妥之处,殿下也好顾念昔日情分,帮衬一二。”

      老奸巨猾,倒也不愧为丞相。

      只是朝堂之上早已暗流涌动,权势最大的领头人除却丞相,就是联络了数位权臣的贵妃。可惜贵妃之子在几年前的一场围猎中被刺客射杀而亡,因此贵妃要扶持的皇子人选,也只得非属亲系。

      帝王偏听偏信贵妃,对她所言几乎言听计从。

      近些年来想巴结贵妃的人也不在少数,送出去的礼也被一一退还,贵妃从来不收。好似压根就瞧不上这些俗物。

      傅祀玄未曾想过巴结贵妃,而是把目光放在丞相身上。

      是因他和贵妃有笔仇还需算,也因外祖昔日多为舅舅挡刀,少说也该有份恩情在。再加之一层远房之亲牵系着,所以方能同仇敌忾起贵妃。

      都说邻里乡里当最为密切,只是生逢乱世,人与人又怎会那么纯粹。

      而那贵妃盛宠时,也是亲手把皇后送进了冷宫。

      缘由是皇后在递交给她的茶里下了毒,用银针也鉴别不出。

      而那时殿里侍奉皇后的贴身婢女被贵妃买通,连太医也一样。而帝王就以此亲手把皇后送进了冷宫,终生不得出。

      此后更是对傅祀玄极少过问。

      偶有碰面,也懒得搭理,他们之间的父子情也似一盘散沙。傅祀玄想过为母后平反伸冤,但都被幕僚劝阻。其一,势力还不能到堪比贵妃的地步,其二,贸然如此不仅得罪帝王,也得罪了贵妃。他日后只会更不好过。

      所以他要忍。忍到他在朝堂扎下的权势够深,才能与贵妃真正匹敌而不至落下风,也不至败了没有后路可去。

      他不能去看他的母后,他得学会摇尾乞怜,卑躬屈膝讨好每一个人,尤其是贵妃。

      并不是因什么。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大家都揣在心里跟明镜般透亮,他自知贵妃对他早有杀意,日日想着要如何除掉他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讨好不过是表面功夫,他要做的是在暗地里笼络势力,为己所用地未雨绸缪。

      他要和贵妃好好的弈一局生死棋,局既已开,便无人能退。

      傅祀玄悠然笑道:“能得丞相一脉鼎力相助,本宫自然铭感不忘。”

      萧慎抿了口茶,道:“既然如此,那老臣也该把殿下吩咐说要备的人带上来了。殿下若是走得不赶,不妨留府邸吃个饭,就当时一家人聚聚。”

      好个一家人。

      傅祀玄淡淡道:“不必了,本宫在相府留久了,宫人该抵不住几个贵人来问安。承丞相此恩,待本宫来日登殿,会还回的。”

      “好啊,好啊。就是这外面的尔虞我诈,明枪暗箭难防。”萧慎站起身,跟在傅祀玄身后,道:“殿下既已入局,便得当心。有时放在心上的人,也会为一把利刃深剜心腑,直至不知不觉亡故。所以当断不断……”

      萧慎目光触及到不远处等候的萧执谨与景云鹤,于是低声把后一句道完:“必受其乱。”

      傅祀玄从未见过景云鹤穿女装的样子,从前在宫中都是男儿打扮。浅浅停滞在她身上打量片刻,道:“预谋高位,便应有让眼前人成为阶下石铺路的觉悟。丞相多虑了。此一去途漫漫,自多珍重。”

      下人小心把傅祀玄和萧执谨扶上了车,正要把景云鹤也扶上去时,却见她呆愣在原地不敢上前。

      萧慎见此催促道:“近乡情更怯了?你不是巴巴想跟在太子身边吗,怎么不上去了?”

      景云鹤颦眉,有些站不稳。方才小厮在告知她们不必会客时,丫鬟在一旁假意不慎跌倒,正正勾住了她的脚裸,害得摔了个后仰朝天。当时走倒没有觉得太痛,现下只走一步就像瘸了只脚。

      萧执谨掀开车帘,道:“倒真是金贵。你哪里像是能入宫的样子,分明就只应待在家里去,省得给殿下添麻烦。”

      景云鹤道:“委实对不住,和丫鬟嬉闹绊了一跤,提不起气力上来。”

      “不碍事,你扶一下吧。”傅祀玄偏头看着她,道:“萧府二小姐,宫里不比相府,还是谨言慎行地做大家闺秀好。”

      萧执谨将傅祀玄递给他的面纱给景云鹤带上,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低身抄膝把她整个人横抱起来,进了马车。

      傅祀玄道:“你们兄妹关系不错。”

      萧执谨松手让景云鹤落座,道:“也没殿下想得太好。就这般而已,也没好到哪里去。”

      傅祀玄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没再多言。

      景云鹤拘谨地攥着衣角,唇紧抿,偏头看向车帘外熙熙攘攘的街道。

      傅祀玄顺着看了过去,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景云鹤谨慎地道:“也没有什么稀奇的,不过是世人图碎银几两的劳作奔波罢了,比不得宫内繁华。”

      傅祀玄垂眸,兀自笑了声,道:“世人以身劳作换银两,而宫里人以权势换银两。一墙之隔,世人羡慕皇亲贵胄不用做任何劳体的活就能高枕无忧,可他们谁又知晓所承愈重,所享愈多,忧患则无穷尽。有的时候,一个人想杀一个人,是不需要真正伤到他的。只要构陷他身陷囹圄,让他日复一日清醒地活着,就比谁都要痛苦。”

      萧执谨道:“活比死了好。”

      傅祀玄顿了顿,问道:“何解?”

      萧执谨默了少顷,才道:“活着才有筹谋的本钱。死了,便是有改天换地的本事又有何用?”

      景云鹤垂眸,看向马车里放置的未下完的棋,道:“或许,有一方能悟,心甘情愿地退局,就不会再生事端了。”

      傅祀玄不认同地道:“即便不生事端,就能全身而退吗?皇城内鱼龙混杂,就算真的能退了。”

      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们每个人都如过江之鲫,一边厌恶着世俗,一边不得不倚靠世俗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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