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辞》观如镜

1、大雪至，寒冬始

　　府外积雪已盈满丈，凛凛寒风吹过景云鹤单薄的衣衫，她虽被冻得颤栗却也不敢站起身。

　　真是自作自受。

　　连路过的低等奴婢也敢当着她的面，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呸，真是晦气，大黑夜里在这儿跪着，是要吓死个谁？”

　　“柳姐儿怎么不知道呀，她又把大夫人得罪了。今日大公子回来，全府上下可都依着老爷吩咐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口迎着，就她这乡野来的小妮子，居然连礼也不知道行。”

　　“该罚，真是该罚！还真把自己当相府二小姐了？我呸！今日就教你好好清醒清醒。”

　　景云鹤沉默着一语不发。

　　自几年前在床榻上醒来后，她便被府上丞相告知是被人行刺，生母为救她已惨死在刺客手下。

　　而他念及骨肉之情才将她收入府内，成了相府二小姐。但她从未享有过任何身为世家小姐的一分殊荣。不仅在府里无人过问，甚至一个侍候她的人都没有。

　　丞相萧慎不让人教她琴棋书画，也不带她去学堂修习。大夫人陈春也视她为眼中刺，肉中钉。日日恨不得逮着她的错就是一顿罚。

　　但只有萧执谨的待遇和她不同。府里上下人尽皆知萧慎可宝贝着这位嫡长子，把他当相府日后的家主倾力相培。

　　萧执谨也并未辜负萧慎的期冀，文成武就，又于十六岁中了状元。又被太子抬举，入宫做了幕僚，一去就是三年。偶有音讯递来也多是赞赏萧家长公子年少有为，为萧氏一脉添了光。如此一对比下来，自然也就显得那乡野村姑所出的二小姐的无用了。

　　柳姐儿想着反正大夫人前些日子还因一婢子给二小姐泼了冷水，赏了几两银子。

　　她也在这府里勤勤恳恳作工几年，却从未有过什么嘉奖。若是能以此取悦了大夫人，自己兴许也能去讨个赏来。

　　二小姐过得越不如意，大夫人就越高兴。大夫人高兴了，就会有金银宝钗可以领。

　　想到这里，柳姐儿蜷指扣紧了方才在浣衣时用的木桶，就将里面的水往景云鹤身上泼了下去。

　　地上寒意砭骨，眼前一阵又一阵发黑。景云鹤死死揪紧衣角，心里想着的却是若被萧执谨看见了，又该笑她回回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他虽在人前时常明嘲暗讽，可景云鹤能觉察出他待自己是与旁人不同的。父亲对她不闻不问，大夫人憎恶她至极，就连府中下人也瞧不起她。独是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看似对她满是鄙夷，却让她避免了皮肉之苦。

　　譬如他会在大夫人要掌掴她时说会脏了母亲的手，还是给自己仆从教训就好。所以景云鹤实则也就挨了一顿骂，打的声响还是小厮奉了萧执谨的命，刻意用荆棘条捶打衣物发出来的。

　　大夫人也不是没有怀疑过。

　　而萧执谨总会先一步谈及起别的事物用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因此大夫人也没法直接在萧执谨眼前对景云鹤发作。

　　就这样在萧执谨的庇护下过了几年，景云鹤在踟躇挣扎，犹豫很久后终于把他当成了在相府可以信任的那个人。尽管鲜少和他提及什么，但景云鹤早已在一番权衡利弊之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所幸，她信对了人。

　　在寒凉的水快要浸入她发丝间前，萧执谨伸手挡住，水全洒落在了他的衣袖上。

　　看清来人相貌的柳姐儿慌忙跪地，连连磕头说：“奴不知长公子大驾……还请长公子恕罪，奴，奴……”

　　萧执谨抢先打断了她的话，哼笑一声，挑起眉：“我竟不知，你一个下人也对如此污秽的东西感兴趣。该是夸你好眼光，还是该夸你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眼巴巴地想以此来凑上前讨大夫人的赏。”

　　柳姐儿打了个寒颤，铆足了劲儿用力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萧执谨蹙眉嫌恶地甩了甩衣袖上沾落的水，半蹲身把景云鹤横抱起来。从旁经过的侍卫一惊，壮着胆凑上前道：“公子，大夫人吩咐说让小的们看着二小姐在这儿跪上个半天，好好反省反省错处。小的们没得大夫人吩咐，这……”

　　萧执谨轻啧，神色颇为不耐：“我做什么，还需要和你交代了？她跪在这里，丢的是相府的脸。被有心人传出去了，还得说是我们苛待了二小姐。”

　　“这……”

　　侍卫心里暗道，府中内外的人皆奉了老爷的命，从来对二小姐身上发生的所有事秘而不宣，就连她生母家居何处，小姐今岁几何都没一个下人知晓，又哪儿能透半分口风出去。

　　萧执谨后面的侍从往他掌心里放了一锭银子，拍了拍他肩：“小兄弟，当差不易啊，你不说我不说，就算大夫人有疑，同她交代是二小姐绊了我家公子行路，我家公子嫌晦气，让她滚回居室不就行了。话都到这里了，总不能还有什么问题吧。”

　　侍卫闻言伏身，给萧执谨让出了一条路走。

　　冬夜大抵太长，她望不到头。萧执谨在雪夜里走的每一步又太缓慢，景云鹤在萧逸轩怀里不由蜷成一团，迷迷糊糊想把眼睛睁开。她牵动着双唇想说话，可太冷了。浑身上下就像被利刃刺穿了骨，把她牢牢钉固住了。

　　她动弹不了。

　　萧执谨抬指抱她紧了些，加快脚步踏入厢房里，轻手轻脚把她放下。

　　侧立他身畔的小厮也跟了一路，在门外跺了跺靴上沾的雪，才慢腾腾进来。而进了室内犹进冷窑，小厮叹了口气：“公子，恕奴才多嘴，您何必横插一竿子管那二小姐的事呢。她是死是活，在相府也不就是少没少口多分出去的粮的事，犯不着为了她驳了夫人的面子嘛。”

　　萧执谨没答话，从袖里拿出药膏，用食指蹭了蹭，均匀涂抹在景云鹤红肿的膝上，以疏通被寒凝冻僵的经脉。

　　关在屋外的风吹得疾，断断续续敲打着窗棂。小厮无可奈何地搓了搓掌，说：“公子，奴才去取个火盆来。您衣衫还是湿的，这么冷的天，您就是可怜二小姐，也该顾顾自己的身啊。要是在冬日染了风寒，老爷又该说奴才的不是了。”

　　一直静躺在榻的人瑟缩了身子，萧执谨轻瞥一眼，旋即收回目光。嗤笑道：“可怜二字用得好啊。”

　　小厮忙摆手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哟。离家许久，倒不知连个下人也变得如此能说会道了。不如换你来当长公子？”萧执谨眼角眉梢尽是笑意，看向小厮的眼神却略显凌人，“怎么，还想等我去取火盆吗？”

　　小厮暗道不妙，连连后撤几步欲要退下。

　　“站住。”

　　小厮心想不是取火盆吗，莫非还有旁的事要交代。只好再次顿步等萧执谨发话。

　　目光交错，在昏暗中，小厮额头不禁浸出了薄汗。几年不见长公子，不曾想他身量也比之前颀长不少，就这么对着说话倒还真有几分威慑力，恍惚间就似见到了年轻时候的家主。他指尖不由下意识攥着衣襟的袖口抹了一圈脸，可怎么也擦不干净。

　　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萧执谨轻笑：“怎么，你也不必如此紧张。我只是想说路上如遇人问，一概说是我初回府难免有些不适应，想再添个火盆。”

　　小厮躬身应“是”，片刻也不敢耽搁，一溜烟地就跑走了。

　　在小厮走后，原本卧在榻上昏睡的人倏地睁了眼，摇摇晃晃撑着身起来。

　　萧执谨悠悠走近，拂袖熄灭了贴近墙壁的蜡烛。

　　景云鹤没缓过劲，迷瞪瞪晃着手又撑在榻上，说：“大夫人恕罪……”

　　“啧。跪糊涂了？大夫人可没这么好心……”萧执谨俯身本想将被衾往上提拉，掌背无意触及到她额间。

　　微微发烫。

　　萧执谨难得慌了神。闻得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至，转头见是小厮。萧执谨一把接过小厮揣怀里的火盆，急声说：“去请府医！事关人命，不得有误分毫！”

　　小厮忙偏头往外奔去，气喘吁吁地把府医李淳安请了来。

　　李淳安本还在榻上懒懒打盹，翻身正睡得香，冷不丁被人连拖带抱一路带来也是有些许怨怼。当下进了室内更觉晦气，又碍于大公子的面不能直接发作，气得俩撇胡子直往上扬。

　　装模作样地矮身行礼又被萧执谨截了胡，李淳安的手腕被抓着一路往前走。

　　在目光触及到榻上人后，李淳安把唇抿成了一条线。

　　“今夜请先生来实属无奈之举。但人命关天，还请先生上心。”

　　萧执谨话音未落，李淳安就顶着张黑脸拉开椅子，迟缓坐下后在景云鹤手上覆上镶有金丝的帕子掩半，方诊了脉。

　　小厮也跟着悬了半颗心，见李淳安眉头一皱，忙问道：“先生诊脉诊出了什么？有什么要备拿的草药，奴才这就去取。”

　　“不了。”李淳安掀开药箱，倒腾出已由黄纸包好的药递给小厮，吩咐说：“以大火烧开，小火煎煮上一刻到二十分左右，将头次药水倒出，与水煮第二次，亦可与头次药水煮法相合，把两次烹煎的药水并齐，在此期间烹煎须不停搅和，避免烧焦了。”

　　小厮闻言便麻溜地跑腿去了。

　　李淳安叹了口气，说：“之前见她的时候，也是在冬夜里。浑身上下全是伤，胸口处还被刺了一剑，老夫我辛辛苦苦救好了，眼下又是被大夫人罚雪地里跪了个半天。我也实在是搞不懂，要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救她的。留府里也遭老罪。”

　　“人各有命。”萧执谨抬眼，余光轻轻扫过犹未清醒的景云鹤身上：“今夜之事，有劳先生了，先生慢走。”

　　李淳安自知这是被下了逐客令，识趣告辞走了。

　　待小厮端着药碗进来，已不见李淳安人。

　　“我让你带给父亲的消息，带到了吗？”萧执谨接过药碗坐在床沿边，用匙缓缓舀药，慢慢吹温给景云鹤喂下。

　　小厮笑道：“那还用公子您说！奴才别的不行，但传个讯息、跑个腿，还是可以的。”

　　“没事了？没事了就回吧。”

　　小厮欲言又止，频频看向昏睡的景云鹤，又看了看萧执谨：“公子，那边虽依照您的吩咐熄了灯烛，但防人起疑，还是早些回得好。还恕奴才多嘴，奴才这就告退。”

　　小厮走前还是给萧执谨留了盏烛灯，长影拖着在腐旧的桌前摇曳，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往两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