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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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衡抬眼望向沿着边角镀了层金框的牌匾，又环顾四周，脸上微露诧异，咂舌道：“你们修真界的有钱人，住的地方都这么偏啊？附近连个市集都没有，你也不像是辟谷的……喂！”
被叫的楼承陵懒懒拍了拍掌，霎时府里便亮起一片红灯笼，下面的吊穗也系满了吊钱，借着光往里细细一观，轩廊里竟摆放了良多以玉琉璃锻造的苍翠树木，十来个三四尺高的珊瑚树，甚至还有白玉玛瑙炼就的栩栩如生的团兔，如巨石一般大的血色琥珀被当成普通修葺物随意放置在院庭。而几个身着灰色布衣的灵傀闻见掌声，纷纷停下手中活，一个接一个列成一队僵硬地从轩廊里转过身，步伐极缓地朝他们走去。
直待行至楼承陵跟前，灵傀之首嘶哑地开嗓说：“恭——迎——主——人——回——家——”
余下灵傀直愣愣地重复道：“恭——迎——主——人——回——家——”
姬衡哪里见过此等场面，后脚轻撤便退到了楼承陵身后，紧紧拽住他袖子，半遮半掩地壮着胆看灵傀。
楼承陵嘻嘻笑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她肩，道：“啊呀，姬衡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我的仆从吓到你了？实是小的过错，小的过错。”
说罢，楼承陵蜷起拇指与小指、无名指，并起食指和中指往回轻挑，却见那些灵傀浮在半空，几缕金丝剥离出他们体内，渐渐化作一圈瓦亮光痕，刺得姬衡睁不开眼。只闻见楼承陵好似说了一串符文咒诀，像是什么大道以初，阴阳两合，混沌伊始出形归。
不过很快，她便躺在地上昏睡了去。
楼承陵抬手捻了捻素白符纸，弹指施火把它们烧毁，长长叹了口气，对灵傀之首道：“应朝啊应朝，你说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应朝的人形是个身量比楼承陵小的少年，长得很呆，细眉大眼。一身青色对襟窄袖长衣，用匪玉簪子束发，腕上悬挂了牙白砗磲珠链。此时他木木的眼里泛起些无奈，虚虚地道：“主人，你未说半夜有……有客啊。”
楼承陵凝神单指点入他眉心，忽而又叹了口气。
应朝垂眼，低低说：“主人，你是不是要走了？我们……都是你买来的仆从，不能一起带走吗？”
楼承陵轻咬舌尖，心道他们本是自己花高价买来的活偶，除却肢体能动，是无意识的。修真界也不知是哪儿传的风语①，说是买的仆从，他遂将计就计取了自己顺手在裴正那个糟老头子那儿偷来的符纸沾血画上引纹，贴到了他们身上，使得他们不再是器具，而是有自身意识的法物。他们不会觉得痛，也不会流血，若是用于战中，必是一件趁手的好东西。
可楼承陵心里清楚，引纹不出自剑宗，甚至可以说是一门禁术，而他身为宗主的亲传弟子，畏在高处御剑飞行，即便对剑招悟得通透，也仍是剑宗百无一用的废柴。他的次兄楼承玉心性纯然温良，是有情道的大师兄，年纪只二十出头就修到了几近半仙的境界，论及自己父母对宗主裴正有恩，裴正本该择选的弟子应当是他，而为何未择长姐楼承镜，是因楼承镜不愿，裴正自然不好勉强。
但楼承玉把这般好的机缘让给了自己，之后在下山历练的前一晚教了自己不入流的旁门左道，免得被宗门中人看轻。原本楼承玉带给楼承陵只是引水生火的法诀，然不知为何触类旁通，楼承陵竟自发研出了引纹。
楼承陵不敢同裴正言明，等了楼承玉几月也不见回来，直至跟随兄长一同出山历练的弟子带来音讯。
他们都说，楼承玉被千年大妖引去了北山之巅，他们劝阻过，可楼承玉只教他们在山下等着，若是三日之内不见返，就无需再候。
北山之巅是什么地方，修真界人人都知道那是连去都不能去的地儿。早在多年前界主就命人在北山设下结界，就是为防人误入，或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修真中人闯进去。故而便算楼承玉死在北山之巅，也只能说是自作自受。但修真界的界主定不了什么罪，因楼承玉本是为救下千年大妖掳去的婴孩才入了北山之巅。
那婴孩救是救下来了，被楼承玉的剑灵带还给那些弟子，剑灵就消散了，只留了一把封鞘的剑躺地。
那些弟子说，他们听见北山之巅上的千年大妖讥讽楼承玉带着把破剑就敢来这种地方，硬生生扛了整整三日，可惜也是不日将亡。
闻言他们也知道，大师兄的明玉剑自封，剑灵散，大师兄怕是凶多吉少，所以再如何大悲也只得带上那个婴孩离去。
他们最终寻到了那婴孩的父母，让他得以回家。
可楼承玉回不来了。
而剑宗上下为悼念楼承玉，披麻戴孝举了三日白事。三日之后，宗主就告知宗门上下万年前的那桩战事，恐是封印将有松动，异妖之首的手下即要卷土重来。
就在宗门上下惶惶不安时，楼承陵以观悟剑道为由向宗主请命下山。
裴正到底是楼承陵的师父，知道他绝非只是观悟剑道。纵是有身为大堂长老和戒律堂长老的楼承陵爹娘恳请相拒，裴正思量再三，还是大手一挥让楼承陵带上佩剑走了。但楼承陵是何许人也，那是响当当的管不住手，因而在临走前顺了裴正藏压的符纸，又顺了他从前日日都要叨念一遍的乾坤袋才利利索索地走人。
乾坤袋无愧为乾坤袋，里面盛满了金银珠宝，足够楼承陵好几辈子用。然已是辟谷的楼承陵下山的第一件事却是买了一大碗面吃。
第二件事是买了一串糖葫芦和月白狐狸面具，和几个小稚童嬉闹。
第三件事是披着面具买了两坛酒，挑了家客栈的屋顶上来饮。
这些看似奇怪荒谬的事放在楼承陵身上很平常。但楼承陵知道，他只是，想楼承玉了。
他曾和楼承玉做过约定，有朝一日他们会一起下山，不是去历练，而是结伴去修真界游玩。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他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在山下吃吃喝喝，逗年纪小的孩子玩，放下宗门里的清规饮烈酒，去听说书看看戏，路上见到有恶霸强抢民女就一声怒吼拔刀相助，然后去小铺里做做活计，当个修真界良民。
当时夜风起，在楼承陵放肆扬言后周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只余淡淡的玉兰幽缕缕传抵鼻尖。皎月浩然，稀薄冷意倾覆衣衫，楼承陵偏头望向楼承玉，只听他温温笑了笑，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而今故人不在，诺言也会不在吗？楼承陵不信楼承玉就这般走了，即使所有人都一声又一声地告诉他，楼承玉不会再回来了，但楼承陵仍旧发狠地想寻回他。
在下了璇穹宗之后，楼承陵把昔日和楼承玉许下的事都做了一遍，他出门的面买了两碗，自己吃了一碗，然后告诉店家说，还有一碗会有一个人来吃。他的糖葫芦其实买了两串，但他没等到楼承玉，所以把他的那一串自作主张分给了小稚童，只留了个和自己一样的面具。以及他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仍旧把剩的那坛酒老老实实放在了屋顶上。
他这些年里东走西瞧，给人做过工，也讨过一顿痛骂，几近游遍了整个修真界，还是没能放下楼承玉。
后来他走得累了，想歇一歇脚，就花费重金聘了几个人连夜造出了千金府，又买下六个活偶以符纸做成仆从，胡诌了个千金公子的名号游荡在修真界。他骗他们说自己是个啃老的，但早在下山时就彻彻底底断了同家亲的传话往来，用的钱财是自己在外做营生攒来的，连初时用的老头子裴正的钱，也尽数还了。
楼承陵以为自己最疯癫的时候，当属做叫花子期间，他抓泥抹脸，顶着蓬头乱发跟同行的叫花子称兄道弟，有人给他丢个发烂发臭的馒头都能视若珍宝地啃。
“唉呀，疯子。”
和他待一起很久的叫花子总这么说他。
他于是也嘻嘻笑着道：“唉呀，疯子。”
那叫花子道：“你没心没肺的，呆头呆脑的，唉，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唷！”
他故作大骇地指着那叫花子，重复着说：“你没心没肺的，呆头呆脑的，唉，怕不是有什么隐疾唷！”
那叫花子大笑出声，他也跟着笑出声来。
不过那叫花子不知道，楼承陵会记下给他施舍钱财的人的面貌，暗里收下他们的气息存在千里追的符纸中，只要他们遇了难处，楼承陵就会唤出分身和那叫花子谈天说地，而真身则是去携剑相助。
再然后，那叫花子死了，楼承陵就用手刨了个土坑，拖着他把人埋起来安好，拍拍手去了下一个地方，琢磨是行乞还是给人做活。
他在这几年间，见惯了离散聚合，可始终没能放下兄长。
应朝顿了半晌，没等来楼承陵的答复，愣愣地瞪着大眼看他。
楼承陵道：“你们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吗？”
应朝呆呆地转着眸想了片刻，道：“会被……被埋在地里。”
楼承陵盯着他，低声说：“那没有尸骨的人，是不是还活在这世上？”
应朝慢慢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楼承陵粲然而笑道：“我知道他是不会死的……他一定没有死。”
“那主人……”
不待应朝说完，楼承陵抢先道：“我要你们，替我守着这里。千金府，不仅是我的府邸，还有他。我和他约好了，我们会在修真界有一个华屋②作家的。”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他一定会回来。他叫楼承玉，你们记住，他和我长得相近，气度却要比我温和得多。过几日，我就要带那位姑娘回璇穹宗。在我走后，别让任何人进来，与我平日有来往的也不能进。若有人想打听，你们只管说是千金公子游山玩水去了。”
应朝躬身，恭恭敬敬地道：“是，主人。”
楼承陵屈指描摹掌心内发出金光的八卦图腾，自知是裴正催急，要他回去了。
只是此一别，倒真不知何时再见。
楼承陵拂手消去姬衡对于应朝几人的记忆，捏诀送她去到耳房③的榻上休歇。
应朝身后的女子不像应朝那般僵硬呆滞，调笑着对楼承陵道：“主人，你对那个丫头好上心啊。”
楼承陵岂会听不出揶揄之意，挑眉笑道：“小虞对我，不也很上心？”
小虞登时面上一热，绞着帕子说：“哎呀，只是主人你要走了，人家心里舍不得而已啦。也不知道主人你多久才会回来，留我们几个仆从在这空荡荡的府头里，好无趣哟。且不论别的，应朝是个死板的小孩，阿黑和阿白两个小公子只知道看大门，对我这种弱女子那是退避三舍，汤婆婆成日只揪着餐食不放，虎爷呢，就对应朝好，天天也就知道清扫清扫屋子，和我说不上几句话。”
楼承陵笑吟吟听她说完，微微俯身捏了捏她脸，道：“诶呀，你还有心呢。只是应朝算是我府上的半个管事，阿黑阿白看门，汤婆婆烧饭，虎爷扫扫地，你呢？你做了什么？也就会说个话讨人欢喜。”
小虞眨眨眼，道：“我呀，我打杂的呀，怎么就不算做活了呢？”
应朝抱臂轻哼：“巧……巧言令色。”
小虞咋呼呼地揪着应朝耳朵不放，呸了好几声才道：“小孩子就是不会说话，主人，你看他！”
应朝随她怎么揪也不吭声，只对楼承陵认真地道：“主人，你走了，我……我一定会照顾好家的，还有他们。”
楼承陵抚了抚应朝脑袋，“我信你，我对那个姑娘也好，对那些人也罢，从没以真面容示人过。而你们受我符令，奉我为主，是唯一知我的……朋友，也是家人，所以你们一定能做到我吩咐的事情，也一定会等到，我们回来的那一天。”
天边夜色已深，随着楼承陵呼出一口冷气，千金府里的灯笼全熄了。
或许多年之后，待到楼承陵故地重游，才会发觉一切不过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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