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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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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穹宗坐落于修真界以东,受灵气滋养更甚,于修行颇有增益。而其内有两座山头,分别为灵苍山与云行山。若要论及二者异同,便是皆壁立千仞,危峰兀立,而在山底遥遥望上看去,也只一片迷蒙缥远,好似高不可攀。实则不然,璇穹宗本就为剑修一脉,入者的御剑飞行乃是根基。定盘不稳,又如何修以此道?
至于那差异之处,便也为修行的剑谱有别,是以无情道与有情道互不沾边,因而所收弟子各踞一山之中分开修炼。有情道剑修居灵苍山,无情道剑修居云行山。其各自所着的宗门衣装却是毫无二致,都是白银窄袖长袍,鹤羽云纹镶绣。不过要想辨出有情道与无情道的剑修,亦非难事一桩,只需看额间是否被点有法印而生的艳红朱砂,而点上的,无疑自是修无情道的了。常有传言道,修无情道的剑修要是心性不稳生出爱欲,就会被逐出师门,贬谪去人间,再不能踏入璇穹宗。由此可见修真修行,也绝非容易。
只是更引人啧啧称奇的,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璇穹宗的宗主。盖闻宗主在这千年来未曾换过,最初开宗立派的他修炼早已达到了大道无极,周身灵力畅行暂且不论,就是再艰涩难练的招式,再难悟的剑中道,他通通都能贯通在内。不过他老人家在参透了“剑”后,仍不满足,遂把宗门大小事务尽数交由给了副宗主,尝以自己意欲取得真剑道的说辞,大大小小推了不少宗门内的大会,人去云游了。
可怜副宗主手掌门令,虽看似提早升了大官,实则操劳诸多。肃尔又过三千年,副宗主再是撑不住了,给宗主传音不知是说了什么,竟教他迷途知返,在副宗主临终之前紧赶慢赶回了宗门,操办完丧事就没再出过璇穹宗半步,也没再择出他人做璇穹宗的副宗主。大家都道是宗主对副宗主心中有愧。
副宗主生前收有个亲传弟子,是个白净漂亮的女娃娃,修的一手无情剑式堪得上是剑转龙蛇,已然是心剑合一。宗主对她在剑上的造诣颇感得意,也在众多弟子面前感叹副宗主看着是泥古不化的老顽固,却能教出如此门生来,实属出乎意料。他遂大手一挥,将副宗主的亲传弟子算作是出了师,派她去云行山做个山主。然山主二字诚是难听,她称是副宗主尚在时,给她赐了别号曰无渺,故若身在云行山,只教他人唤无渺剑师便可。
宗主道是善,自此应允。
此后的日子里,宗主修编重置璇穹宗内门规,亲撰有情道与无情道的剑谱,规分称为密宗剑意、清垢剑意,在各山之中皆由四位讲师以对不同阶级弟子进行传授。他又翻修了各山里的藏书阁、听学堂、膳食堂、药阁、演武场、弟子居、戒律堂,把已能出师的弟子或留于宗门,择出更为卓乎不群的弟子分去做长老,余下的则可依自身所长自荐做医师抑其他务业。或循人各有志,放他们出山。
然在这些年间,能通验灵大会入璇穹宗的人愈来愈多,宗主遂往上提了提门槛,只在会中收百人充当弟子。而原以一切就此安定的宗主察觉到,有些宗门中人通婚后诞下之子不知因何修行怠慢,未能达到作为一个剑修应有的资质,几年中仍停滞在炼气等阶不动。宗主在反复思量之下,决意年二十还不能筑基的,一律逐出宗门,流落修真界街头自寻营生,待到验灵大会大开,可往去一试。届时如若还未有流派肯收进门修炼,也就只有再候上几载,或是自此打住了。此门规一经颁布,就引起少数璇穹宗为人父母的不满,但在觉出各自修炼等阶也非能与天地同寿,因而等他们故去以后,子女生计只得全靠自己时,他们方明了宗主的良苦用心。
大抵是其他流派也留意到了璇穹宗的举动,除却丹修的凌云观和药修的圣魂门,各修真派系竟都纷纷效仿起来,一时之间逐出了不少弟子流落在修真界的街头,为生计奔波寻各处店家做活。好在修真界自有修真界的界主,也有界规存定,既合乎了法则,也能让他们有地可住,有物能食,有工钱能拿。但要是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那么在啃老无果后,也就只能做乞流浪街头,靠他人救济施舍方得以存活。
修真界随时岁的推进里,渐渐缮治了灵石之制,宅府之制,行商之制,婚娶之制。连同过节亦没落下。这也使得修真界多少沾了些烟火气,尽管界主合起人界的节编出的节是流派中人过不了的,却给了修真界的人一点慰藉,不至太过冷清。
而在一夜之间,不知是哪家弟子被逐出了门派,修真界的一方小地里凭空多出了个府宅,牌匾写着千金府三个大字。据说,这府的主人在次日就高价雇佣了五六仆从,府邸里住的用的尽显奢侈,器物几乎皆是用金丝楠木制成,连吃饭用的瓷碗上也雕有白鹤和云纹。都说财不外露,但千金府的主人的做派却是恨不得让人人皆知他浑身上下的灵石多得没边。在众人啧啧称奇时,不乏有人壮着胆,想去里面瞧瞧究竟是个什么牛鬼蛇神,然总空手而归。因千金府的主人实在是行踪隐秘,那人只从仆从口中探听到千金府的主人是个翩翩少年,年龄摸着许是弱冠之年,至此就没了。不知是从何派被赶出的,总之人们对他的所有都不可知。
对他的流言纷纷四起,直到有人在万春楼结识了千金府的主人。
万春楼是个什么地?是聚闲人雅客,风流子弟把酒持螯,吟诗作画的馆肆。
而那千金府的主人呢,原是叫楼承陵。年十九,是被璇穹宗赶出的废柴,入宗几载连御剑都不会,更别提修真修道了。
“要想活得好,就得投胎投得好。”
此话被楼承陵奉为人生至道。若要问出处,也还是他自己说的。诚然于他而言占得几分理,他对外道是家中有金矿,就算自己被赶出了璇穹宗,也无需劳作就能手握大把财。
简而言之,就是啃老。
尽管大多人对他怀以嗤之以鼻的眼光,但楼承陵依然在外就结交了不少狐朋狗友。他每天没个正经事做,只在外寻花问柳,东捱西问地听八卦。
直到被改为六月一办的验灵大会即要大开,平日里的狐朋狗友四散回了家,楼承陵只得空空一人闲游街头观风景。可还不等他去到心心念念的糕点铺子,背后就被人推搡着猛得撞了一下,趔趔趄趄险些摔个跟头。
楼承陵站定了脚,不以为意地就要依着原路去往铺里买点心,却被叫住了。
“喂——这位道长,我不是有意的!”
听到称谓,楼承陵明显愣了愣,悠悠转回身,调侃她道:“哦?你说不是有意,就不是有意啦?唉!我方才已是放了你一马,现在投怀送抱,你不会对我有所企图吧?”
那着了身月白衣裳的少女涨红了脸,气道:“都说修真界之人仙风道骨,我看你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怎么说的话这样混账?我在京城出身名门望族,此番前来正为拜于仙门,没想到少顷就遇到了这般晦气!呸呸呸!我还要急着赶路,才不与你一般见识!”
楼承陵也不恼,笑吟吟道:“我可没说我是劳什子道长,也未曾说自己仙风道骨。你这些旁门左道的消息也忒不灵通了,莫非出身名门望族的小姐,都是要深居闺阁不得出吗?唉呀,可怜,可怜。只是你要赶路,怕要出师不利咯,这附近的客栈人都满了呀。”
那少女没理会,自顾自地走了。
楼承陵故作唏嘘,解下悬挂腰间的钱袋子边在手里把玩,边是踱步施施而行,路上偶有遇到的叫花子乞讨灵石,也大方抛给了他们至少能填肚子的份钱。一路走一路瞧,他闲到把远近的客栈挨个打听了遍是否满了客,能留宿的客房是否都满了人,才慢腾腾去往那家号称集了天下点心,却只给有缘人开放的铺子。
恰因验灵大会将至,人也愈来愈多,他就停在那铺子前排起长队。好容易是排到了,小二上下打量了眼,却张口道:“这位公子,小店招待不了大佛,还是请您去别处吧。”
楼承陵觉得稀奇,问道:“赶人也得有个赶人的说法,我与你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大佛二字,何以见得?”
小二不答话,只对那排后面的人道:“今日小店的点心的便都卖完了——诸位,就都散了吧。”
待到人纷纷散去,小二才亟不可待地要将楼承陵往里请,脸上神色一改先前的不耐,恭恭敬敬哈着腰,压着声道:“公子您里面请,我们义芳楼久闻您大名,软糕甜糕硬糕那是都备得齐整……方才多有冒犯,实在是招待不周,只是似公子这般人,哪能跟他们那些俗人并论呢。公子您才是我们义芳楼的缘人啊。”
楼承陵微微笑了声,心道还真是没什么新意,这家店的有缘也好,无缘也罢,全是直勾勾地盯着囊中那点灵石看。他千金公子的大名被修真界中人传来传去,倒变成了各家营生都想揽来的常客了。可惜,他挑得很,只去一次就觉不合眼的地方,便不会再去两次,遑论做什么常客。
想罢,他仍是惦念着想吃的蜜煎雕花踏了进去,不忘对在身后尾随多时的女子扬声道:“名门望族的小姐可别饿了肚子,来同我一起择选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一并包了就当是个赔礼好咯。”
那少女不情不愿现了身。小二的眼直溜溜盯着她看,觉得她眼极亮,虽说穿得那月白衣衬得清雅,可却给人有股娇俏灵动的劲儿。而观她胳肘横跨的行囊包上绣纹的图案是金线勾勒的牡丹盛开,小二觉得她虽不是修真界中人,但在人界也是个富家千金出来的,遂殷勤地给他们引指各个上乘糕点。直到瞧到蜜煎雕花,那少女顿了足。
楼承陵在旁留意到了,挑笑道:“怎么,小姐你喜欢?”
少女望着痴痴出神,想抬手取一块来吃,后知后觉又想到这是在他乡,便将手一转轻撩垂落额角的鬓发,道:“在人界,只有京辇富贵人家才吃得起这种糕点,我听闻要制成也非易事,需在果品沾上蜜渍先以刀雕刻,尔后方能做成蜜饯。内里的核也会被去,观起来甚是好看也能食,如是用少林柚、瓜类的切成大片后,赏完了晒干,得以存很久,可留用于泡甜茶。”
言罢,她又补道:“既然进了修真界,我就不是什么小姐了,我姓姬,名姬的姬,我的名是衡,斟酌权衡的衡。”
“好说,好说。我姓楼,名承陵,不才,不是道长,只是修真界里的一个小小富家公子。听闻那验灵大会不久将开,我凑巧想去看个热闹,正好同你一路。附近的客栈呢,我也是替你走过了,真真是满了。”楼承陵思及平日的那些人也推脱了与自己同行的好事,自己一人去倒是寂寞,而那叫姬衡的姑娘却合眼缘,不妨就帮她一把,顺带捎一路。
他抬指点向装有蜜煎雕花的盘盒,豪横地把两个装满灵石的钱囊随手抛给了小二,道:“我与姬衡姑娘虽是萍水相逢,但都说海内存知己,风中飘的絮花也能交成朋友。所以不如化先前的干戈为玉帛,那蜜煎雕花我都包了。”
小二面上一喜,接了钱囊一摸分量,竟是比原有价钱多得多。遂连连应声就提来食盒,挑拣完急急包好了递给姬衡,堆笑道:“姑娘公子,您们都吃好,哎!如若是公子觉得好,愿意下次再临我们楼……”
楼承陵不待他说完,就嘻嘻笑道:“我眼光很挑,莫说是下次,要是她吃得没兴致,我这辈子都不会来你这儿吃。”
姬衡闻言做样微掀食盒半边,手往上轻晃引得点心的味儿入鼻,对上了小二巴巴的眼,又看了看楼承陵,迟疑了一下才道:“有些东西呢,它嗅起来的味是好,但吃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姑娘我现在没什么胃口,打算回去再吃。”
楼承陵跟着道:“哟,太不巧了,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说罢,两人一同离了义芳楼,徒留小二呆在了原地。
“你这人真奇怪,他们楼卖的蜜煎雕花其实还不错吧,你为什么要讥讽他?”
夜里寒风来疾,拂在桂花树上吹落了漫地残花,重门叠户俱掩了窗,熄灯歇下。许是衣物太薄,姬衡不由蜷起了身,走得步子也快了些,愣是赶在了楼承陵的前面。
楼承陵叹了口气,知道是她凡体抵不了冷气,便追上去给她多披了件厚实的袄,道:“你觉得我是讥讽他?那你的眼力见可好过了寻常人,换作是他们,还以为是我吃不惯他家做的东西。不过你跟了我这么久,就没有留意到他字里皆道是我为缘人吗?”
姬衡攒眉细想,才明了那义芳楼的小二口中的缘人分明是取于囊中有没有拿得出手的灵石,买的人是不是富贵人。反应过来后,直直骂道:“见钱眼开的狗东西!我以为只有人界才会有这种人,没想到修真界也有。”
楼承陵摇摇头,笑道:“咦,不是名门望族的小姐吗?怎么也会说这种粗鄙之语啊。”
姬衡一瞬噤了声,半晌小声道:“凡事……没有绝对嘛。”
楼承陵偏头瞥了她一眼,心道还真是看对了人。从前他在璇穹宗时,出去进去全是端雅方正的弟子,没一个如她这般爽快,他们皆是拘于璇穹宗定的门规里,日日不离剑道剑招,实在无聊。
“怎,怎么了?”
“也没什么,想问问你想去哪个流派而已。”
说到宗派,姬衡两眼泛光,“我想去璇穹宗!”
楼承陵不解道:“为什么?”
姬衡晃了晃手指,道:“我就应该去做剑修哇!我七岁就拜师练剑,参悟剑中之道……喂,你笑什么,你可别不信啊,兴许你跟我打一架,你就知道你打不过我!”
楼承陵指了指自己,想到修为阶层,不由笑得眯了眼,随口附和道:“啊,女侠好厉害!不知哪一日出了师,肯赏个脸来我的千金府里当护院?”
姬衡登时就掉头走了,恶狠狠地对他道:“哪儿有姑娘当护院的理?我要做的是剑修,不是给你看大门!”
楼承陵听了,忙去拽她衣袂扯过来,好声气地道:“姬衡姑娘快留步,唉呀,小的口无遮拦,是小的有错,但犯不着姑娘去睡大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