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旧事 南泽俯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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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泽早就在冰原布下了天罗地网。两人从未交流过什么计划，南泽却在萧以安说出分头行动的那一刻就清楚是怎么个分头行动。
海和尚在此处盘桓数年，遇到危险必定有脱身之道，南泽就是来断这条后路的。
他在冰原守候多时，捕捉到妖气的时候都临近傍晚了。也是像在娘娘殿一样天气骤变，天上下起冰雨，阴黑的天仿佛随时能破个洞。南泽面不改色，只抽出银剑，亮眼的白色光芒从周身散出。
那气息似是温和，却生生逼停了骤变的天气。
南泽加大力度，刹那间天气恢复了原样，夕阳余晖照的冰面一片通红。
海和尚头重脚轻走路不稳，巨大的脚掌每踩一步冰面就震颤一下，在冰面上拖了长长的血迹。他本来眼睛就不好，如今一只眼睛糊满了血，头顶破了个洞，看似已经撑到了极限。
“你……你怎么又来了？”他把南泽认成了萧以安，有气无力。
南泽提着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周身散出的妖族气息十分浓郁。
海和尚知道这气息。
准确来说，所有妖族的人都知道这气息，没人不知道。
且如果由投票决定是神是魔的话，这气息的主人毫无疑问会被钉成魔头。
因为他身上自始至终都缺乏一种神性。他从来没有悲悯之心，从不会悲天悯人，心狠手辣绝不拖泥带水。
这次也一样，海和尚还没来得及看清究竟是谁，就被一把银剑扼住了咽喉。
南泽嗓音冰冷，眼睛一点一点变成墨蓝色：“他受伤了？”
“嗬、嗬……”海和尚说不出话。
“谁指使你干的。”南泽漂亮有力的指骨稳稳握着银剑，照着心口就往里刺，慢慢地碾磨着、再拔出来。
海和尚发出痛苦的怪叫。方才一战他早已到了极限，哪怕晚一点回洞都会死在半路，哪还有半分力气抵抗南泽。
他蠕动着宽大绿色的嘴唇，艰难地发出声音：“风、风大人……”
南泽握着剑的手一顿，毫不犹豫地拔出剑。
“哪个风大人？”
“不知、道……只知道是风大人……”
“为何忠于他？”
“吃了控……心丹。”
海和尚已经痛苦到嗓子里都是呼噜声了。南泽毫不留情地一掌打去，巨大的身躯彻底倒了下来，像一堵墙一样轰然倒塌。
他特意离得远了些，没有沾到血，轻身一跃迅速飞往娘娘殿那片山谷。
看到一片废墟，南泽心脏猛地一沉。紧接着，他的目光停在废墟前墙根的角落里，那里有个茅草棚，里面隐隐显出火光。
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仙君披着明媚的正红色羽氅，抱着腿坐在火边，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脸色苍白地像透明人。
南泽心尖仿佛被刺了一下。他慢慢蹲下来，想摸一下脉搏，结果刚蹲下来仙君睫毛就颤了颤。
“啧，太慢了。”萧以安打个哈欠：“我都等睡着了。”
“你……哪里受伤了？”南泽眼神有几分慌乱。
萧以安站起来，弯起嘴角：“我怎么可能受伤。”
“我可是……无所不能的。”
“仙君！”南泽瞳孔一缩。
……
萧以安做了长长的梦。
梦里，眼前的身影是高大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是坚定的、温柔的。
她把他抱在怀里，双臂温暖而有力，仿佛这是他最最安全之处。
萧以安很喜欢留在母亲身边。对他来说，无论天下有多危险，母亲都能摆平一切。
话还说不清楚的萧以安总是对着妈妈咯咯笑，说自己有个超大的巨人娘亲。
这样的日子并不长远，萧以安知道，母亲很忙。他从来不清楚母亲在忙什么，问也问不出来，只能每日按照母亲的要求去训练，功课日日不落。
他想让母亲看到自己的进步，夸夸他，多陪陪他。可母亲好像越来越忙了。
那时的萧以安不过十几岁，缠着月老和天尊问母亲的下落，可所有人都在骗他。直到那日。
那还是四千年前，魔头风囚率领魔界悍然堵了南风娘娘的路，要求南风娘娘把琼林玉给他。
那天晚上，萧以安守着自己精心做的人间饭食，生生等了一晚，也没能等来高大的母亲。
因为母亲躺下了。
弥留之际，南风娘娘的声音依然温柔而坚定：“以安，不要怪娘。”
萧以安后脑勺隐隐作痛，眼眶充满了滚烫的东西，视线模糊不清。他双唇颤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看着怀里的母亲，曾经的巨人变得那么单薄、那么透明，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
“这枚玉扳指，娘一直带在身上的，现在送给你。还有……半块玉。这是缘生诀。”
“孩子，娘很对不起你，把你带到这个世间，又让你背负那么重的使命，最后还可能……但是，你要记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风囚已被封印，不可再让其翻身，明白了么？”
萧以安僵硬地点头，那一瞬他并不知道他答应了什么。
他也不怪母亲。
可应该怪谁呢？他就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不仅失去了父母，还要背负着母亲亲自下的缘生诀，以后同那魔头同生共死……他又做错了什么？
萧以安不知道，也懒得想了。毕竟……他早就习惯了每隔百年去镇压风囚的日子了。
母亲仙殒后，萧以安才真正地了解了母亲。原来，南风娘娘是一位守护神，万年来守护着六界的宝贝，琼林玉。
这琼林玉是上古时期上神遗落下的稀世珍宝，里面蕴含着无穷的力量，无论谁拿到都将拥有碾压性的实力。
六界对此争论不休，谁都想得到琼林玉，但琼林玉不可能为任何一方所拥有，一旦被谁吸收转化了，末日就来临了。
人的贪念总是无穷的，任谁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都将给天下带来毁灭性的伤害。
于是六界各自出人，组建了以南风娘娘为首的守护神，长久以来守护着琼林玉。
风囚惦记琼林玉很久了。
以往的事情萧以安不知道，他仅仅知道那场大战后双方都损失极大，守护神们听了母亲的命令，毁了琼林玉。
但风囚只是被封印了，没有死，这必将后患无穷。
于是南风娘娘给他下了缘生诀，把另一端绑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若萧以安法力高强，则多镇压个千年万年未尝不可；若是不敌风囚，萧以安死了，风囚也必定会死。反之，想伤害萧以安，风囚也得琢磨琢磨，因为两人同生死。
可两人总得有个了断的。总镇压像个什么话。
知道了自己必将不得好死的结局，萧以安就无法对任何人付出真情。他拒绝天尊往他府里送童子，剪掉月老乱给他缠的红线，两千年来独身一人，加固好法阵就回来闭关。
那段日子，月老总是怀疑这孩子是不是个哑巴。
直到某次萧以安干完活回仙都，路过仙都南方的大泽。
天尊笑嘻嘻地把狼崽子指给他：“境灵仙君哪，你看你在仙都日日也不露面，还封了此般名号，不做点什么恐惹闲话啊。”
萧以安眼皮一抬：“有人不满意？”
“……当然没有！”天尊连忙否定，但那表情明显表明了他有话没说完。
萧以安眼神怀疑：“干什么？”
天尊眉开眼笑：“境灵仙君太忙了，这税务是不是忘记交了呀。”
萧以安：“……”
他俸禄还挺高的，但府里没人，申报缴税都得他亲力亲为。他有时候烦，懒得去，就不去了，但数百年也没人上门催。
合着在这儿等他呢。
天尊面色似乎纠结极了：“咱们税务都公平公正公开透明，你这久了不交……总得有点惩罚吧。”
萧以安：“我现在补还来得及么？”
天尊遗憾摇头：“不行，太晚了。”
萧以安：“……”
天尊就是故意的。正常情况下不交税会派人去府里催，到他这儿就没了音信，可不就是故意的。
萧以安叹了口气：“行嘞，想让我干嘛您直说就行。”
天尊手一指：“把它养活。”
看着地上缩成一团奄奄一息的小狼崽子，萧以安不可思议地看着天尊：“处罚是什么您再说一遍？”
“把它平安养大，或是按照规定削去神职贬为庶人，你可选一个。”
萧以安眼梢一动。
天尊：“庶人穷苦，为赎罪之身，永世不得富贵。”
萧以安眉开眼笑：“……谢天尊，我接受处罚。”
天尊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叮嘱了句“尽力便好”，就消失了。
不就是养个小狼崽子嘛，这有何难？
萧以安伸出手指戳戳小崽子毛绒绒的脑袋，小崽子嗷呜一声，软糯的声音瞬间击中了萧以安的心。
自那以后，仙君府好像也没那么冷清了。这些月老最看在眼里，显而易见的，著名死人脸萧以安笑容明显变多了，穿回了红艳的衣服，仙君府的家具也一件件变了颜色。
月老对仙君府的评价，从“最没有人气儿的地方”，变成了“最有人味儿的地方”。
当然，评价高的时候一般发生在萧以安不剪他红线的时候。
无论如何，南泽的存在让萧以安整个人散发出了活气，月老和天尊终于不用担心萧以安哪天直接自杀了。
南风娘娘做的阵法自然是坚不可摧，萧以安实际上并不用出多少力。那段时间风囚也安静，萧以安闲来无事带着徒儿看看山划划水，往人间一扎就是个把月，哄骗南泽吃些奇怪的东西、穿些奇怪的衣服，在南泽一本正经念书练字的时候故意逗他……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两千年，萧以安总觉得跟徒儿的相处没那么自在了。他会很在意徒儿跟谁交了朋友，很在意在徒儿面前衣衫不整，刻意跟徒儿保持距离。
直到那次去镇压前，萧以安那天晚上突然撞见了兽形的南泽。
背上生出一双矫健有力的翅膀，头顶两侧长着蓝色透明的兽角。
嗯……不太对吧。萧以安眨眨眼，突然觉得好像什么东西错了。
这是他乖巧可爱的小狼崽子徒儿么？
……这踏马分明是只白泽。
与此同时，人间动乱，天尊连夜与之密谈，他逃也似的下界了，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天尊把人送回白泽族。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南泽不仅没走，还比其他妖类提前那么多年化了人形，扮成新人又回到他身边。
梦境是朦胧的，萧以安略微听得到一些来自现实的杂音，却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刚清醒一点又沉沉睡去。
……
南泽不知道萧以安为何那么虚弱，也不知道那百年间他究竟去做了什么。那日他把萧以安一个人留在娘娘殿，是因为知道他一定打得过，可居然……
听风阁很暖和，南泽握着萧以安的手，摸着那几乎感受不到的脉搏，双眼干涩到布满血丝。
他知道，仙君这次晕倒是过于疲累，但仍然忍不住后怕。可下次呢？下下次呢？他睡不着觉，怕一睁开眼就有人来告诉他仙君仙殒的消息，怕一不小心身旁的人就没了气息。
都怪他，把仙君一个人留在了娘娘殿。
萧以安胸膛轻微地起伏，一张脸漂亮得像是易碎的玉，苍白的脸色更让人忍不住心疼。
南泽喉结动了动，俯下身，在那毫无血色的唇上印下一吻。
萧以安睫毛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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