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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病中旧客 甜苦备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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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在学生们的紧张和不安中,到来又结束。
将课桌移回原位后,旁边的人都没回来,在本班考试的许观止无所事事,顺便帮忙把前面的桌子归位。
外面不知因何喧闹,许观止斜斜抬了下眼,无端的冷感浸在眉梢。
陌生的女同学慢吞吞地走到他面前的书桌,往里面塞了个书包。
这人举止细致缓慢,像是纸做的。
眼神好奇地跟着她转,和走到后门口的权允执对上。
权允执微微侧身,让开道路,与这位同学错过。
“刚才那个同学,发生什么了吗?”权允执把试卷放在书桌上,偏头问。
拿着对方的答案对了对,许观止试着形容他的感觉,“她好像很难受。你这里的条件错了。”
“她生病了。”权允执低头一看,“还真是。”
“什么病?”许观止把试卷推回去,“就错了一个。”
“先天性心脏病。”权允执淡淡地说。
许观止闭嘴不说话了。
话已至此,这位陌生同学的身份,已然明了。
季经纶的同桌,开学以来缺席至今的神秘病客。
燕春寒。
“刚才外面挺吵闹,”许观止偏头,“发生什么了吗?”
权允执简短扼要道:“有个同学的试卷被风刮到树上,十五班的宋玉舒同学和祝识荆取了回来。”
许观止吹了个口哨:“哇哦,酷。”
权允执轻微笑了一下,“嗯。”
薄雾几层,春光正起。
一个少年在操场上慢吞吞跑步,比蜗牛爬快上一点。
燕春寒端坐高台,好奇地问:“许观止怎么突然热爱运动了?”
目光克制地落在燕春寒扎起来的黑色柔顺长发上,权允执递给她一个热水杯暖手,微微侧身挡风,“下周要体测。”
燕春寒轻声感慨:“他变了好多。”
权允执只道:“我不了解过去的许观止。”
“我知道的也很少,”燕春寒想起曾经甚嚣尘上的传闻,如今流言蜚语已散,却叹道:“都不是什么好的事情。”
“许观止还能再坚持一圈,我下去陪他跑。”权允执将外套轻放在她膝盖上,“帮忙看一下外套。”
尚有余温的外套让她有些怔然,“好。”
燕春寒一直不喜欢来学校,同学打量的目光,老师特殊的关注,以及陌生的环境,令她无所适从。
与许观止和权允执关系变好,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起初燕春寒见后桌的面容有些熟悉,试探地喊了一声:“许观止?”
那男生一脸困惑,一双微微扬起的眸子颜色清浅,根本不是模糊记忆中的阴郁模样。
“我们认识吗?”若不是这句反问,燕春寒也不想继续尴尬搭话。
“初二同班。”燕春寒说,“班主任是教物理的路青老师。”
许观止点头,“没错。可是……”
“你实在不记得我。”燕春寒试着补充他的未尽之言,带着病气的唇轻弯,“现在认识也不晚嘛。”
后来断断续续来了几次学校,许观止会带一些或有趣或无聊的书籍过来,燕春寒没有他俩旁若无人的心态,便悄悄把书藏在桌兜里看。
与许观止的关系,不远不近,而与权允执的关系,却是无法断定。
权允执无疑是妥帖的,周到的,如同恰到好处的温度,她慢慢接近,又为这种细心照顾感到茫然。
关怀到如此地步,燕春寒心想,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又是出于怎样的动机呢?
许观止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嗓子火烧火燎,几欲吐血。
“跑……不……动……了……”许观止气若游丝道。
权允执气息平稳,道:“再坚持一下,你还能跑。”
许观止双腿酸软,差点跪下,一只手准确抓住了他的手腕。
权允执将许观止往前带了带,稳定住他的重心。
本以为摆弄许观止的身体会有些困难,但许观止已经成了一滩软泥,权允执倒是不费力气,轻松调整好许观止跑步的姿势。
最后一圈下来,许观止想撑着膝盖喘口气,却被权允执推着往前。
闭着眼往前走,许观止喘着气问:“我跑了多久?”
权允执道:“五圈两千米,你跑了二十多分钟。”
许观止狐疑道:“一圈四分钟?”
“毕竟是慢跑。”权允执说,“这个结果也正常。”
许观止莫名信心十足,琢磨道:“下次我试试冲刺。”
权允执似乎轻笑了一下,带点笑意的嗓音微微柔和,“那你连三圈都坚持不到。”
许观止:“……”
“你去年体测怎么过的?”权允执问。
许观止:“…………”
“我没过。”许观止破罐子破摔,“体育老师最后把我的成绩改及格了。”
权允执:“……真的无可救药到这种程度了吗?”
许观止幽幽道:“可说呢。”
淡淡瞧着他,权允执没有问许观止现在想要锻炼的理由。
体育及格对持有懒散心理的许观止而言已经足够,权允执无意戳破他尚未清晰的内心。
向燕春寒扬手示意,权允执落下的手腕瞬间被前面的人握住。
微凉的温度,微疼的力度。
对视片刻。
腕间痒意愈重,权允执指尖蜷起,终究没有挣脱。
许观止衡量时间的标准,从考试变成了燕春寒。
虽然有点不太礼貌,许观止觉得,燕春寒在与不在的区别太大了。
燕春寒讲给他们很多有趣的故事,大多都发生在医院,有家庭伦理,有狗血误会,更有声嘶力竭的呼救,无可奈何的遗憾。
那里的空气冰冷苍白,是以生命为戏码的静默舞台。
许观止不常听八卦,但燕春寒委实有一把好嗓子,如定云止水,温柔软款。
听她娓娓道来,再惊涛骇浪的故事,都是寻常。
这点她与权允执极为相像。
也无怪乎,燕春寒一来,权允执的眼睛便转了过去。
燕春寒仍在款款而谈:“那位小姐虽拥有两年前的记忆,却对过往没有任何感触,也对于自己活着的事实极度缺乏真实感……”
权允执沉静注视着她,“处于空洞的状态吗?”
燕春寒颔首,“是的,那位小姐说,她苏醒时的不安与焦躁,完全没有让她感到痛苦或悲伤,那些感情属于过去的她。”
“而现在的她,如同漂浮不定存在着的幽灵,短暂寄居于这具尸体……”
许观止侧耳贴着书桌,权允执的侧影落入眼中,他闭了闭眼。
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
他不想权允执的视线离开。
五月一过,礼华一年一度的音乐节便到来了。
今年定在五月二十号,举办两天,令不少春心荡漾的同学们准备大展身手,报名队伍庞大。
魏南华给班级争取了五个名额,正从前往后询问谁要报名。
季经纶非常积极捧场,“我我我!我和你一起参加。”
“那我们放在最后,你想好表演什么节目告诉我。”魏南华略过他,停在权允执面前,不冷不热地问:“你们参加吗?”
燕春寒微微后倾,偏头看过来。
近期召开的科研成果展示会议很多,他暂时没有那份闲心,权允执婉拒:“我就……”
许观止斩钉截铁道:“参加。”
权允执一顿,“你说什么?”
“我想参加,”许观止垂眸道,“和你……”
权允执道:“好。”
支着头,他浅笑着打趣道:“你为我弹钢琴吗?”
书房中那架废弃的钢琴,黑布掩盖,权允执依旧猜出来了。
许观止这么想着,也轻笑了一下,“可以啊,你唱歌吗?”
权允执:“……”
“你们慢慢商量,我先把名字写上。”魏南华冷酷转身。
“谢谢,”许观止继续逗同桌,“要不我们唱向天再借五百年?或者青藏高原?”
权允执:“别和我说话。”
燕春寒捏着下巴,心想,正常男生是这样的相处模式吗?
天气越来越热,许观止的跑步计划半途而废,一直窝在教室里。
燕春寒来学校的次数也在变少,却不妨碍她担心焉头耷脑的后桌,“许观止是不是生病了?”
把带来的苹果放在许观止头顶发心,恰到好处,权允执平淡应道:“他没事,吃个苹果就好了。”
燕春寒:“啊?”
“单纯在犯懒。”权允执伸出手指,指腹抵着许观止眼皮,慢悠悠地推上眉底,手一松,眼皮立刻恢复原状,眼睛紧闭。
许观止晃了晃脑袋,轻轻嘟囔道:“你干什么呢权允执?”
苹果也跟着摇摇晃晃,权允执将右手放在许观止右耳边,苹果顺势滚了下来,落入手心。
“没事,继续睡吧。”捋顺对方翘起的头发,权允执安抚性地拍了下他的头,转而看向燕春寒,“你身体还好吗?”
笑意转淡,燕春寒手指卷着发丝,道:“一直都是这个样子,谈不上好或不好。”
权允执看着她,道:“……是吗?”
据他调查的资料,燕春寒父母发家于医药科技,公司关键时期,育有一女,因工作繁忙,对其疏于照料。
企业发展稳定后,燕春寒的母亲诞下龙凤胎,双喜临门,两人对儿女宠爱有加。
而如今科技发达,先天性心脏病治疗难度虽大,却不是没有痊愈的可能。
精妙手术无法挽救的,是那些从一开始便被放弃的孩子们。
幼年的畸形不断扩张,直至现在,无药可救。
“嗯。”燕春寒放下手,温和地笑,“我现在很幸福,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