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别艾

14、孤灯夜雨

　　四月份的天气虽已转暖，仍能从细微之处窥见几分未化冰寒。
　　昨天穿的单薄卫衣显然不太适用此刻，权允执换了件白色保暖毛衣。
　　好歹是去做客，权允执拨开衣柜里一排黑色系衣服，寻到了角落处的几件蓝白色风衣。
　　……看上去也太嫩了。
　　权允执打量镜子中的自己片刻，鲜明的颜色削弱了那份淡漠，倒是一副适合上门拜访的少年模样。
　　却变得有些不像他。

　　许观止昨天晚上被许洺悟认真普及了关于朋友间的相处之道。
　　以前许观止没有什么朋友，两位家长也就疏忽了这方面的教育，后知后觉一打听才知道许观止直接把地址扔给人家，让那小同学独自过来。
　　没心没肺的臭儿子。
　　在许老师的教育下，即使许观止猜测权允执估计不会在意，也莫名担心起他找不到路，便和权允执重新约好，下午一点，学校门口见。
　　由他来带路，比较放心。
　　但这个情况有点陌生。
　　许观止盯着权允执看了很久，直到对方无奈地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有那么稀奇吗？”
　　许观止眨了下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权允执的手心，“嗯。”
　　“和平时很不一样。”许观止认为今天的权允执格外吸引他的目光，便握住对方的右手腕，往下压了压，腕表的触感冷硬，然而眼睛依旧注视着他。
　　权允执道：“不要什么话都脱口而出，也不要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你这样，我会很苦恼。”
　　权允执收回手，摩挲了一下腕表处的皮肤，将带着的水杯递给他。
　　捧着热水杯，许观止回答道：“我下次注意。”
　　权允执知道有点不妥，为自己的失言补充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克制一些。”
　　坦率地表达感情，遵从内心的指引，和许观止熟悉后，这些举动变得毫不掩饰，在某些时刻令权允执没法无视。
　　许观止笑了一下，“我知道了。”

　　许观止的家是个较为简单的小庭院，前院停车，搭了一个葡萄廊架，内院则是挖水景搭石桥，右侧凉亭悠然而立，左侧玉兰树枝叶茂密。
　　踏进前院时，权允执的脚步变得沉重，郑重地问：“你住在这里吗？”
　　许观止疑惑：“我难道还能把你拐到人贩子家吗。”
　　权允执沉默着走过石桥，在主屋前艰难顿了一下，“这里……真的是你家？”
　　许观止迅速思考着自己家的院落布局风水，应该是没问题的。可能权允执有他独到的看法，便虚心求教：“是有哪里不对的地方吗？”
　　当然不可能说这小房屋和权小少爷预估的差别太大。即使前去拜访过的季经纶家也在意料之外，但那是设计风格的问题。
　　纵然他根据许观止的衣物用品习惯做过推测，主观的局限让他认为只是个小一点的别墅。
　　权允执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冷静地反思了他犯下的傲慢之罪。
　　“玉兰树旁边，可以栽些海棠和桂花。”从知识储备中拽出来一条借口，权允执面色平常地说，“寓意会好一点。”
　　许观止点头：“嗯，我改天去移植些。”
　　诡异的情绪窝在心间，认真打扫过的院落似乎残留有玉兰花的清香，一缕风从指间坠落，权允执在忽然的静谧中开口：
　　“海棠和桂花的移植时间不一样，海棠花适合早春和秋季落叶后移植，桂花可以在最近移植。”
　　许观止偏头，微微弯起唇，“不愧是你，这些都清楚。”
　　权允执说：“我知道的只是皮毛而已。”

　　有序摆放的物品，整洁干净的地板，角落处不见尘埃，甚至能够闻到沙发套上的洗衣粉味道。
　　似乎经过了很彻底的清洁。
　　权允执端正坐在沙发上，摆弄着带来的礼物，微微垂着的唇角无意识地扬了一下。
　　许观止打开冰箱门，转头询问道：“你想吃点什么水果？”
　　“都可以。”权允执说。
　　许观止眨了下眼睛，他从权允执的身上看到了很细微的波动，还有那似乎本人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应该不是错觉。
　　……为什么呢？
　　是因为被郑重对待了吗？
　　“那就草莓和青枣，”许观止分别拿了两盒，关上冰箱门，进了厨房，“你等我一下。”
　　权允执道：“我来帮忙。”
　　“好。”许观止放低声音，“我爸妈在楼上午睡，你想去哪看看？”
　　权允执问：“既然厨房在这里，外面两侧厢房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各自的实验室，”许观止的隐私意识堪忧，“要去看看吗？”
　　果然不能以常理推断，权允执道：“不了。你放人体模型的房间在哪？”
　　说话间，水果已经洗好，放进盘子。
　　“在我卧室旁边。”许观止将干净毛巾递给他，“用这个擦手。”
　　权允执细细擦干手，把毛巾放回原位，端起盘子时瞥见许观止的手悄悄在毛巾上面蹭了蹭。
　　权允执面不改色移开视线，“我想先去参观书房。”
　　许观止点头：“可以。”
　　带着种探索的心情，权允执的目光慢慢划过三排书架。
　　第一排学术杂志、英文报刊和教材居多，大概是办公用的。
　　第二排则是种类比较杂，有电工，风景设计，数学，养生医学，百科常识，地质地貌，摄影绘画，财务管理等等，横跨了二十多个行业，权允执在这上面停留的时间最久。
　　第三排是文学经典，小学和初高中的推荐读物均在其中，而其它的名著权允执几乎都读过。
　　因此权允执的目光在确认完第三排的书籍名字后，立刻转回第二排。
　　许观止跟在他旁边，见权允执抽出一本书，好奇凑过去。其上题词：
　　吾家田舍，在十字水中。数重花外，设土剉竹床，及三教书。除见道人外，皆无益也。独生负花癖……
　　对方拿的是《花史左编》。
　　许观止屈起手指，轻扣了下书页，几次引起权允执注意的行动失败，于是道：“你可以带回家看。”
　　权允执终于转头，“可以带回去几本？”
　　“按你的阅读速度，先拿五本。”许观止说，“要是周一就看完了，你给我发消息，我提前给你带书。”
　　权允执这才舍得合上书，“好。”
　　“你先挑几本带上，”许观止说，“一会儿休息的时候可以看。”
　　倒是出乎意料，权允执没有挑选《花病防治》《人文草木》这种相关的植物书，反而拿的是《古生物词典》《夜航船》《六韬》等完全不同类型的书籍。
　　许观止问出疑惑，权允执答的却也坦然，“因为我想看最感兴趣的。”
　　“明明读外国作品时还按照国别分类？”许观止歪头。
　　“那是为了集中锻炼翻译能力。国语不用这么讲究。”权允执抱着书，许观止莫名品出他的几分心满意足。
　　许观止笑了笑，“你可以再拿点医学方面的书，比如《解剖生理学》，对了解人体有帮助。”
　　权允执：“嗯，好。”

　　许观止先给权允执展示了一下拼好的人体模型，然后无情扒拉开外面的皮肤壳，依次拿出心脏、气管、肝脏、胃、大肠小肠、肾脏等器官，慢慢给权允执分享。
　　“你看，这四个腔室……”
　　配合着书上的讲解，权允执学着许观止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听着他放松愉快的声音。
　　讲完这些，休息片刻后，许观止又捧出了大脑模型。……
　　接着又展示了一些大体老师身体部位的照片，是以前唐女士给他讲时打印出来的。
　　忽然到访的雨滴敲打着窗棂，时光在房间里缓缓流淌。
　　门被轻扣了三下，传来许洺浯的声音，“两位小同学，吃饭了。”
　　从两个人的小世界里回过神，许观止放下手中的模型，“吃饭了，权允执。”
　　权允执道：“这么晚了，我就不打扰了。”
　　许观止注意到潮湿的风从没合紧的窗户溜进来，“可是在下雨，恐怕不好回去，你今晚住我家吧。”
　　权允执起身，道：“我带伞了。”
　　许观止拉住他的衣袖，仰头抬眼，“今天晚上是我爸做饭，他做的粉蒸排骨特别特别好吃。”
　　争执片刻，雨势渐大，如繁弦急管，无法从中干净抽身。
　　权允执无奈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留下来呢？”
　　许观止反问道：“那你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权允执道：“第一次去朋友家，没有过夜的道理。”
　　哪里来的道理。许观止慢慢松开手，“可我不想让你走。”
　　“我又不是离开人世。”权允执难得说这种诙谐的话，效果不太理想，便道：“后天学校见。”
　　许观止退一步，“至少，留下来吃个饭。”
　　“我知道了。”权允执道，“我给家里人发个消息，让他们一会儿过来接我。”
　　“走吧，去吃饭。”

　　许观止的父母见闻丰富，很容易就将气氛调动起来。
　　权允执不需要费心找话题，轻松捧个场便可。
　　不过唐女士和许老师热切到诡异的目光令他有点在意。权允执分析一下，大概类似于儿子第一次带朋友回家的欣慰。
　　倒是和许观止很相似，不止是长相，连开口挽留他过夜的这点，也是松弛的不可思议。
　　权允执只礼貌笑拒，许观止一路送他到前院等车。
　　雨滴自伞缘倾泻而下，似离人的泪。
　　“注意安全。”许观止无意识地重复了刚才父母对权允执的叮嘱。
　　权允执道：“嗯。”
　　他坐上车回头时，仍能看见许观止投过来的眼神。
　　果然。
　　权允执淡淡吩咐道：“封叔，车开慢点。”
　　在意一个人，哪怕当事人都毫无察觉的，这种微妙朦胧的感情。
　　是怎么也抑制不住的。
　　“好的，小少爷。”封叔应道，松开油门踏板。
　　车子一个转弯，将停留在原地的人狠狠抛下。
　　手机轻微振动，是新消息。
　　来自许观止：想看什么书，后天我帮你带。
　　权允执捂住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