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白衣书生 ...
-
修真界分九州八荒，凡人主要聚集在靠近中心的五州之地，还未踏上仙途的人普遍体质较弱，寿数有限，大多聚集在地势较为平坦的州域，而一些天险宝地，他们也无福消受。
南融月离开庸城一路往西，就靠近了澹州和随州的交界地带。
按照九州舆图来看，他现在的位置刚好是中州的西北方向。再往东就是人间王朝的管辖地带，入城都需要路引来表明身份。
不过他并不着急入城，就算此时一身魔功散去，他的肉身强度摆在那，寻常危险他还不放在眼里，不过这一路上别说人，寒冬腊月里他连猛兽都没见着几只。
按理来说他不可能知晓现在人间是什么王朝什么年号，如果不是那本书让他知道自己死于宸启六年，他都不会对这个年号有什么印象。
对修仙者来说，几十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这样人间都改朝不知道多少回，皇帝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更别说年号了。
他踩在雪上，并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却也只能惊动停在枯枝上的几只鸟。
刚开始南融月还觉得有点新鲜感，到现在看了一路荒山雪景，他已经有点无聊。
等他再穿过一片雪地，看到树林边缘出现了一座破庙。
破庙的屋檐塌了一角，大门虚虚掩着，可也只剩下一扇大门，边上的墙体破损不堪，甚至不走大门都能透过塌了一半的墙瞧见里面的景象。
南融月直接迈步走了进去，庙前的小院杂草丛生，又被积雪给压垮，以他的眼力，一眼就能看见积雪较浅的地方露出的一截青砖，牌匾上的字也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能看出法玄寺的字样。
还没踏入破庙，他就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咳嗽声，可他脚步都没停顿一下，直接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
明明边上还有一扇倒塌的门板，不推门也能进去，可南融月就好像升起了什么恶趣味，非要惊动里面的人不可。
果然，里面的人听到动静立刻警惕了起来，问道：“咳咳咳......阁下，何人。”
“寻常过路人。”
南融月一看就知道对方应该是藏身在佛像后。
这佛像看样子也不值钱，没被路过的匪盗偷走，上面的金箔都掉光了，因为无人修缮，只能保持着这副布满裂痕，土青色的样子，很是寒碜。
他慢慢走进来，先在庙里晃悠了一下，破庙很小，这么来回走两步也看完了，然后不等对方开口南融月就道，“倒是你，我听着便像个死人了。”
对方沉默，也并不计较南融月的冒犯，只是发出了更加剧烈的咳嗽声。
南融月终于慢慢走到了那座佛像前，轻飘飘绕了过去，就这么猝不及防出现在佛像后的人面前。
比起南融月依旧自若，无什所谓的表情，对方像是受到了什么极大的冲击，本来倚靠着梁柱的身子陡然一震，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满是错愕。
“你......”躺在稻草席上的青年好像已经说不出话，连咳嗽都变得迟钝了，等他终于憋得满脸通红，才弓下身子像个虾米一样弯腰咳嗽，就好像要把自己的内脏都咳出来。
而南融月就在边上看着，只需要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寒症催命，没多少时候了。
也许是见多了修成金丹可以说青春永驻的修士，他早就知道无法用外表来猜测一个人的年龄，让他甚至都忘了，真正二十岁年纪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也意识到对方好像盯着他看了有点太久了。
要换做之前，他可能都把人眼珠子挖下来，再不济也得略施警告，不过南融月现在也不想跟死人计较，而且他心里又有了计算。
那个白衣青年身材瘦弱，看着有些瘦骨嶙峋，一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被摧折得有些暗淡，可却在见到面前的人时，眼里回光返照一样有了些许光彩。
他终于咳完了，整张脸涨的通红，他却还是缓了口气，喃喃道：“......此时此地一相逢，方知地上有神仙，咳咳看来在下是真的命数尽了，不然怎么会看到阁下这般......”
容貌像神仙一般，夺目照人的存在。
他实在是提不起开口的力气，只是睁着一双眼睛，就好像回归了懵懂的孩童时期，只顾着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觉得那些诗歌画本中的仙人模样，也不过如此了，不，甚至亲眼所见的还要惊艳，就算读过万卷诗书，却依旧难寻出什么词描绘对方。
“......阁下，可是仙人？”
南融月勾唇笑了笑：“错了，我是魔人。”他看对方表情都没变一下，挑眉道，“你不怕？”
“咳咳......在下已经是将死之人，死前最后见到的，是仙人，还是魔人，于我又有何分别？”青年已经虚弱到极点，话都是断断续续喘着气分为几段话说完的。
青年努力直起身，好像很想跟他多说几句话。
“......阁下是仙人，救不了在下，阁下是魔人，也不会杀了在下。”他勉强露出一丝笑容，“所以......在下说无分别。”
南融月无所谓道：“你这个凡人倒还看得开。”他注意到地上布包里有几本书，“你这有路引吗？”
对方愣了一下，然后从中抽出了一本小折子，“......阁下可是指这个？”
南融月从他手中随意把折子取走，打开一看确实跟他之前见过的差不多，上面还写了对方的姓名——段雪宁。
“等你死了，这个就归我了。”他的话很霸道，但却奇怪的让人生不起愤怒的情绪。
青年也没想到南融月不图别的，竟然想要这张路引，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也似乎也在好奇，这个容貌出众的红衣男人要这张路引有什么用。
“我要顶替你的身份，不是你也会是另一个人，只是你刚好倒霉，要死在这座荒山上。”南融月本来以为会从这个凡人身上看到恐惧的表情，没想到表情让人更看不透了。
“......仙人若看得上，小生这微末之身，反倒是在下的荣幸......”
很快他未说出口的话在喉间戛然而止，白衣书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红衣男人把手轻轻放在脸上，而等手移开，赫然变成了他的样子。
只是比起他的瘦骨嶙峋，病态苍白的脸色，对方看起来要红润很多。
那双眼睛里的神采不一样，眼波流转间，只肖一个眼神就仿佛魂魄都要被摄夺走了。这是他，又不是他，分明是一样的脸，可......气质却全然不同。
而且......对方果真是仙人！也只有仙人才有此等出神入化的手段了。
青年很快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又觉得继方才的振奋过后，身体的虚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勉力开口，让南融月意外的是，对方主动提起了自己的事。
“在下并无家世，随州人，家住桃若村，家中......家中还有一长姐，在下自幼父母双亡，同长姐相依为命......还有一小侄，刚过八岁，唤初九......在下心想若，若仙人要顶替在下，多了解一层，总归没有坏处咳咳......”
“段初九？”南融月听到这里挑了一下眉。他没阻挡对方吊着一口气絮絮叨叨说这些琐事，对方说的越多，那口气散得也就越快。
“......初九不过是侄儿的小名，在下本欲归家后，为他起名琅，这下看恐怕没有......机会了，只不过心里还有私心，仙人可否替在下，归家看看......也能让长姐知晓......在下一切安好，日后若阁下欲往九州四海，都同桃若村......再无瓜葛。”
南融月听着对方的遗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段初九，这不是他那本话本的主角的名字？原来在宸启六年，他死于天谴的时候，话本的主角才刚八岁。话本里提到的一些故事真正展开，还得等这位主角长大。
南融月稍微想了想也就理解了，毕竟以修真界的时间来看，十年都不过弹指一瞬，从稚童变为青年，也不过眨眼功夫。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南融月都能听到外面传来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这是厚重的雪压垮树枝的声音。他还能听到破庙东南方位的屋檐，也被雪压得咔嚓塌了一角。
“......寒窗十年，风雪千里。在下本欲往京城赶考，只可惜路途遥远，家贫也未请挑夫和护卫，只携了几册书卷，几件长姐缝制的旧棉衣。可天有不测风云，今年雪灾，大雪封山，在下也在路上感染风寒，于风雪中与同行者走散。”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低，又剧烈咳嗽几声，最后抬眼望着破庙的房梁，神色渐渐涣散。
“在下......过去观文人笔记，见有书生赴试卒于途，或病殁于路，或有异闻言及书生魂断异乡，化为鬼魂......未曾想在下，现如今也成了书中人......却得上天眷顾，得见仙颜，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半个时辰后，一名白衣青年走出了破庙，他一副书生打扮，容貌清俊，气质文弱，也没回头看破庙一眼，他知道庙里的人已经死了。
他没想到自己规避了那话本里说的死局，却又阴差阳错碰到了话本主角的那位死掉的舅舅。
让他本以为自己似乎跳出了某个局，却又陷入了另一局中，像是要把他卷入旋涡当中，从始至终似乎都没逃脱掉某种命数。
南融月如今虽然一身修为尽散，体内调动不起一点魔功的痕迹，但他易容用的是一种特殊道具，哪怕是高阶修士来了，都未必能识破容貌的伪装。
他身上背着布包，而他身后的破庙已经被大火吞噬。白衣青年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雪里。
......
魔教所在，过去通明的烛火尽灭，只余一片漆黑。
而当初在天劫下化为废墟的山崖里，一名黑衣男人盘坐在一块青石上，他身上的气息时强时弱，胸口还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是风阙的手笔。
镜玄光本来在闭目调息，此时却陡然睁开眼，银发下的血眸如同血海。
他从指天阁杀回魔域，自己受了不小的伤。修炼魔功最难过的一关，便是心魔，而魔修的心魔，会格外强，而对心神的摧残和考验，也远超那些正派功法，稍有不慎便会丧失理智，走火入魔。
“主上......”镜玄光声音嘶哑，像一块朽坏的木头，他暗沉的眼睛盯着当时南融月陨灭在天罚之下的地方，那里本来是高逾百尺的山崖，此时更像一处碎石堆，魔教主殿也被埋在了下面。
突然镜玄光起身，身形化为一道浓重黑影，往一个方向飞去。他悬于半空盯着一处乱石，微微抬手那些巨石尽数碎裂，露出了被掩埋在乱石下的一把通体雪白，一半却遍布一层暗红纹路的长剑。
此时剑身出现了几道裂痕，镜玄光将剑拿起，连动作都放轻了。
主上的本命剑赤劫，此时却仿佛变成了一把普通的兵刃，没有任何反应。
镜玄光把剑贴身收起来，却又扶着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本来冷硬的脸庞愈发僵硬，他一只眼睛微微眯起，识海一片混乱，充斥着无数让人疯魔的声音。
而其中叫嚣声最大的魔音，在嘲笑他的可怜，挖苦他的一厢情愿，讥讽他的不配，让他看清自己的身份。
而若主上真的身死道消......
他才知道，原来，修真者的一生，也那么短。短到，能让他回味的百年，不过寥寥几瞬。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白衣书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