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雾(抒尔)》观聆

47、起雾

　　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试结束，放假前，各班的班主任安排学生对教室和走廊进行一次卫生大扫除。

　　女生们在水盆中清洗脏掉的抹布，冬日的水能冰到人的骨头缝里去，她们忍着手指的刺痛，龇牙咧嘴地擦完玻璃，抱着一堆卫生工具来到杂物间。

　　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苏静好看见角落里有个褪色的竹编躺椅，她惊奇道：“诶？这怎么还有个躺椅？”

　　另一个女生说：“可能是哪个会享受的老师留下的吧。”

　　苏静好：“我也好想躺一躺。”

　　女同学说：“这上面全是灰，况且天这么冷，你还想躺在这上面？”

　　苏静好略略思考了一下，“也对，我还是回家钻被窝吧。”

　　收拾好卫生工具，几人正打算离开，苏静好看见乔苒没有离开的打算，她问：“乔苒你不走吗？”

　　乔苒神色自若：“哦，我等一会再走。”

　　苏静好：“那我们先走了。”

　　“好。”

　　其他人走后，乔苒拉开蓝色的窗帘，积重的灰尘簌簌落下，为了防止自己被呛到，她捂住口鼻，顺便打开灰旧的纱窗。

　　她拿着还没晾干的抹布，把窗户旁的躺椅胡乱擦了一遍，自己悠哉悠哉地躺了上去。

　　这样躺着不稀奇，难得的是她能在学校这样的地方偷个懒，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宁静。

　　片刻后，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撕开包装将糖块放进嘴里。

　　身体上的压力慢慢消散后，取而代之的却是精神上的空虚。

　　前两天林安黎来消息说，她今年可能不回国过年了。虽说两人一时没法见面，但林安黎还是给乔苒寄了很多新年礼物。

　　再看乔苒这边，最近司楠时不时就会向她投送一些零食，并且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就这样，林安黎和司楠送来的东西加在一起，占满了乔苒半个卧室。

　　乔苒的姐姐乔舒还以为那些零食和物件全是乔苒买的，扯着嗓子把她结结实实训了一顿。

　　期间，无论乔苒怎么解释，乔舒就是不听，一心认定是乔苒乱花钱。

　　在乔舒的认知里，她根本不相信那些东西是乔苒学校里的同学送的。

　　平白无故的，外人为什么要往乔苒身上花钱？

　　多半是乔苒自己买了东西，又怕担一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名声，才把责任推卸给其他同学。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那些东西真是外人送的，那也肯定是因为乔苒暗地里给了她们更大的好处。

　　给来给去，给的还不都是她乔舒的东西？

　　乔舒想，乔苒分明就是故意拿着她的资源去卖人情，既然如此，乔苒房间里的东西也该有她一份才对。

　　乔苒当然明白乔舒的心思，无奈之下，她只能把司楠给自己的零食全都给了乔舒。

　　虽然成功躲过一劫，但乔苒还是害怕司楠会知道这件事，那样的话，事情可就不好解释了。

　　自两人认识以来，司楠就一直对她很好。

　　回想司楠第一次给她零食，还是……还是她和许宣没在一起的时候。

　　乔苒闭上眼，当初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重现。

　　当时司楠以为她喜欢的人是陆起川，上来对她一顿恐吓。

　　她只好尽可能地往许宣身边靠，希望司楠自己参悟这其中的含义。

　　乔苒记忆里的那个许宣，与现在的许宣不太一样。

　　那时两人之间的感情还很纯粹，许宣对她很好，就算谈不上喜欢，至少对她的在意是实实在在的。

　　面对现在的许宣，乔苒并不想投入过多的感情。

　　许宣对感情的权衡与算计，让乔苒有一种，一旦她向许宣交出真心，她的真心就会瞬间变成待价而沽的商品的感觉。

　　到那时，她的真心和别人的真心会被人放进同一个橱窗里，任人挑选，任人评价，任人取舍。

　　她不愿意当这世上最可笑的小丑。

　　她知道，她喜欢的，是过去的许宣。
　　可她再也见不到他了。

　　——“你喜欢的人是谁啊？”

　　许宣的声音灌入乔苒的心间，她闭着眼，眼眶兜不住泪水，只能任由泪水从眼尾滑落。

　　很奇怪，许宣在阮在攸和展晴之间摇摆不定她没哭，许宣对阮在攸产生占有欲她没哭，唯独想起曾经那个对她很好很好的许宣，她鼻头一酸，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

　　原来能刺痛一个人的，不一定是痛苦的当下，也可能是暧昧的过往。

　　打扫完卫生责任区的许宣见苏静好一行人回来，旁敲侧击下才知道乔苒独自留在了杂物间。

　　于是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出教室，紧赶慢赶地往杂物间走去。

　　等他来到杂物间门口，正好看见躺在长椅上休息的乔苒。

　　踌躇半天，他最终还是决定在没找好借口的情况下靠近乔苒。

　　许宣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躺椅旁边，他慢慢蹲下，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最近因为期末考试，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的，她能这样安安稳稳睡一觉，他挺高兴的。

　　此时，窗外下起雨，丝丝细雨从敞开的窗缝中飘进屋内，许宣怕关窗会惊醒乔苒，伸手挡在旁边，防止雨水落到她脸上。

　　下一秒，乔苒鼻尖微耸，许宣以为她要打喷嚏，正担心她是不是受凉了，一滴清莹的泪珠缓缓从她眼角滑落。

　　看到这一幕的许宣额角一跳。

　　她没睡？

　　这眼泪……是为他流的吗？

　　乔苒嘴里的糖块化掉，她吸了吸鼻子，准备再吃一个，哪知刚睁开眼就被旁边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惊呼一声，顾不得收起自己泪眼迷蒙的样子，整个人仿若静止了一般注视着许宣，表情带着些许疑惑，些许尴尬。

　　许宣和乔苒你看我，我看你，两人像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牢牢盯着对方的脸，却又没有第一次见面的分寸感。

　　一秒，两秒，三秒……七秒。

　　在她还没做出反应之前，许宣已经站了起来。

　　他耳尖通红地站在边上，开始后悔自己刚刚没想好借口再进来，搞得现在这么窘迫。

　　两人谈恋爱的时候乔苒都没这么认真看过他，突然来这么一下，他哪受得了？

　　杂物间里，别扭的人不止他，反应过来的乔苒也是一阵脸热。

　　这人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刚才哭成那个样子，岂不是全被他看见了？

　　好丢脸。

　　乔苒飞快地瞄了一眼旁边的许宣，发现他并没盯着她看。

　　趁着这个机会，乔苒压下心中羞耻，悄悄溜了出去。

　　等走出杂物间，乔苒一边擦眼泪一边唾弃自己——

　　你好没出息，明明刚才还在心里怨许宣，结果见到人家就脸红。

　　怪不得，怪不得那么多人声嘶力竭地讨伐完喜欢的人后还会选择继续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爱情，真是不讲道理到了可怕的程度。

　　-

　　寒假。

　　许宣独自坐在房间里，手上捏着乔苒丢下的奶糖糖纸，这几天他跑遍了附近的商店，都没能找到这款糖。

　　正当他思考乔苒是从哪得到的这款糖果时，元姿敲了敲门，对他说：“小宣，妈妈的一个朋友想找你借高一的课本，人家孩子上补习班要用。”

　　许宣恹恹地说：“那我找一下。”

　　元姿：“不用急，我明天去人家家里做客，顺便拿过去就好。”

　　“嗯。”

　　元姿正打算离开，发觉许宣状态不对，于是问：“儿子，去年你不是还嚷嚷着要上补习班吗？今年你不打算去了？”

　　许宣：“不了。”

　　元姿十分担心，走进来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说话有气无力的，生病了？”

　　“没有。”许宣躲开她的手。

　　元姿叹了口气，许宣这副模样，一看就是感情上出了问题。

　　她问：“小宣，你又谈恋爱了？”

　　“……”许宣差点没接上话，“什么叫又谈恋爱？”

　　元姿静静看他：“那就还是因为那个姓乔的女孩？”

　　“……”许宣默认。

　　元姿皱着眉，坐在床位，语重心长地说：“那女孩人品有问题，小攸都跟我说了，我之前给小攸的珍珠都被她故意扔了呢。”

　　“……”
　　许宣没想到阮在攸嘴那么长，连这件事都说给他妈妈听了，他坐直身体，解释道：“妈，珍珠的事情是个意外，乔苒不是故意的。”

　　元姿：“你懂什么，女孩子看女孩子才是最准的。你一个男的，怎么懂女孩心里的弯弯绕绕。”

　　许宣胸口沉闷不已，语气透着深深的无力：“妈，我才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信阮在攸不信我呢？”

　　元姿：“我是你妈，你为什么不能找一个让我满意的女朋友呢？”

　　许宣：“乔苒到底哪里不好？”

　　“……”

　　其实不是乔苒不好，而是元姿更喜欢阮在攸。

　　她生了个外貌这么卓越的儿子，这世上的年轻女孩几乎随她元姿挑了，可她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还是个痴情种。

　　“你自己看着办吧。”
　　眼看说不过许宣，元姿摇摇头，临走时她丢下一句：“不过，有件事我倒是看得出来，要是那个女孩真在意你，你也不会这样消沉了。”

　　许宣：“……”

　　元姿的话瞬间击中了他最苦涩最压抑的心事。

　　是啊，他和乔苒之间最大的障碍根本就不是他妈妈元姿。

　　他难过，是因为乔苒不在乎他。

　　是因为乔苒……不想理他。

　　元姿走后，许宣不由自主地回忆起他和乔苒一起上补习班的时光。

　　那时候两人刚确定关系，乔苒也像现在这样躲着他，可他明白，有些事，是不一样的。

　　想着想着，许宣起身去翻高一的课本。

　　他记得，从前乔苒在他的课本上记了很多知识点。

　　在补习班的日子里，乔苒几乎天天埋头写写写，而他就一直盯着她看看看，心里还埋怨她为什么不看他，就知道一个劲儿地学习。

　　他没懂，乔苒那是为了他好。

　　一年后的今天，许宣再次翻看课本，谁知这一翻，他还真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书页间那根半白的头发吸引着许宣的目光，回忆霎时涌入他的脑海。

　　去年寒假，他把乔苒的白头发拔下来后，顺手放进了书页。

　　时间太久，以至于他都把这件小事忘了。

　　此时此刻，许宣的心脏似乎快要从胸口跳出来。幸好今天把书借出去前他翻了翻，不然这根头发很可能就丢了。

　　傍晚，许宣揣着乔苒的头发在小区旁的夜市街上散步，他看到有个小姑娘在摆摊卖手绳，小摊前还有一对认真地挑珠子的情侣。

　　等那对小情侣走后，许宣走过去问：“我能编一个吗？”

　　小姑娘说：“当然可以，帅哥是打算买根手绳送女朋友吗？”

　　“是。”

　　“那你看看想要什么款式，我帮你编。”

　　“不用，我想亲自来。”

　　这之后，许宣从怀里掏出半白的发丝，按照别人的指示，仔仔细细地将它编进了黑色的玉线里，最后他还挑了两颗白色的珠子点缀在抽绳尾端。

　　许宣把这条编织手链系在手上，对着明亮的路灯转了转手腕，格外满意。

　　在许宣心里，这根手链就是乔苒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