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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看不见的伤痕(上) 小会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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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会议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李梅梅坐在那里,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她身边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紧紧依偎着妈妈,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安,像只受惊的小鹿。
言犹欢走进去时,周身那种冷硬的气息似乎瞬间收敛了一些。他拉开李梅梅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放得很轻。裴觉爽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选择坐在了稍远一点的侧位,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女士,我是您的代理律师”,言犹欢的声音依旧平稳,比他平时说话的温度似乎高了那么一丝丝,“这位是公益基金会的联络员,裴先生,他会协助记录一些信息。”他简单地介绍了裴觉爽。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请再详细跟我说说最近一次的情况,以及您现在的处境和诉求,任何细节都很重要。”
李梅梅抬起头,看着言犹欢,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她开始讲述,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和屈辱。丈夫没日没夜酗酒,因为一点小事就拳打脚踢,如何威胁要杀了她和孩子。她反抗,她报警,她逃回娘家,结果又被丈夫找上门威胁。小女孩听着妈妈的讲述,身体开始发抖,小声地啜泣起来。
言犹欢专注地听着,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点。当李梅梅提到昨晚丈夫又发疯似的砸门,扬言要放火烧了她们娘俩租住的棚屋时,言犹欢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李梅梅惊恐万分的眼睛和女孩瑟瑟发抖的样子。
“还有没有留下其他文字或录音证据?”言犹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些。
李梅梅慌乱地摇头:“没……没有,他就是喝醉了在门外喊,邻居都听到了,但我不敢录音。”
言犹欢合上笔记本。“李女士,鉴于你的情况紧急,我会立刻向法院提交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紧急申请。同时,我会联系派出所,要求他们调取昨晚的报警记录和可能的现场监控,固定证据。你和孩子现在绝对不能回去。我马上联系妇联的庇护所,你们先去那里暂住。”
言犹欢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他在便签纸上写下庇护所地址和联系人电话,推到李梅梅面前。
李梅梅颤抖着手接过纸条,“谢谢言律师!谢谢!”
裴觉爽坐在一旁,完全成了背景板,他甚至忘了自己“联络员”的身份,忘了记录,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
言犹欢安排助理林薇送李梅梅母女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裴觉爽。方才那点因紧急情况而流露出的“温度”迅速从他身上褪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的言律师。他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看也没看裴觉爽:“裴先生,记录呢?”
裴觉爽回过神,扯了扯嘴角,语气恢复了惯有的轻佻,带着一丝挑衅,“我记在心里了。”
言犹欢像是一点也没听到一样,抱起文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会议室。
裴觉爽一个人被晾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盯着言犹欢离开的方向,胸口堵着一股不上不下的闷气。
他烦躁地扒了扒头发,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会议室桌面上。忽然,他看到了什么。在言犹欢刚才坐的位置前,放着一个纸杯,里面是半杯早已冷透的咖啡。言犹欢刚才只顾着处理案子,一口都没顾上喝。
裴觉爽盯着那个廉价的纸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他拿起杯子,入手冰凉。他走到饮水机旁,将冷咖啡倒掉,重新接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然后,他拿着这杯热水,走到言犹欢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裴觉爽看到言犹欢正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急切,显然是在处理李梅梅案子的后续。
裴觉爽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看着言犹欢略显紧绷的背影,他最终没有推门进去,只是轻轻地将那杯热水放在了言犹欢办公室门外的窗台上,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律所。
言犹欢打完电话,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外的窗台上似乎多了个东西。他走过去,看到那杯还冒着袅袅热气的白开水,静静地立在那里。
下午,言犹欢直接驱车赶往西林街道派出所。刚停好他那辆老旧的黑色汽车,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懒洋洋地靠在派出所门口的石柱上。
那人双手插在裤袋里,一副等人的模样。
言犹欢脚步一顿,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裴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
“等我的项目负责人啊”,裴觉爽站直身体,“作为全程深度参与的联络员,言律师要去固定证据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缺席?”
“放心,我保证,”他举起一只手,做出发誓的样子,“只看,不说,不添乱。”
言犹欢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派出所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味道。言犹欢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负责昨晚接警的王警官。王警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点疲惫和不耐烦。
王警官叹了口气,“又是为那个李梅梅的事?唉,不是我说,这清官难断家务事啊。她已经报了不知道多少次警了,昨晚我们也去现场看了,门是砸了,但人没伤着,张强也跑了。两口子吵架,气头上说的话哪能当真?我们当时也教育他了。”
“王警官,”言犹欢打断他,“张强有前科吧,李梅梅那边我也问了,这些威胁已经触及她们的生命安全了。她的一次次报警都不能说明这不是简单的家务事吗?我需要昨晚的接警记录、执法记录仪视频、现场照片以及你们找到张强后询问的笔录。”
王警官面露难色,“言律师,执法记录仪昨晚有点小问题,可能没录上。笔录的话,张强没找到人,我们还在找。接警记录和现场照片,这个可以倒是可以给你看。”他起身去复印文件和照片。
裴觉爽坐在一旁,看着那位王警官明显推诿的态度,心里实在是不爽的很。他忍不住插嘴,“王警官,设备坏了?这么巧?那现场邻居的证言呢?你们总问了吧?张强砸门喊的那些话,肯定有人听见。”
王警官诧异地看了裴觉爽一眼。
“基金会联络员,裴先生。”言犹欢简单介绍,没理会裴觉爽的插话,目光紧紧盯着王警官,“如果张强再次出现威胁李梅,而你们没有采取足够措施固定证据,导致严重后果,这个责任,恐怕王警官你也担不起。”
王警官的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言犹欢最后那句隐含的警告戳中了。他讪讪地笑了笑,“言律师言重了,我们一定配合。你稍等,我去整理一下。”他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背影显得有些匆忙。
办公室里只剩下言犹欢和裴觉爽。气氛有些凝滞。
“看来这里的警察,不太靠谱。”裴觉爽嗤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言犹欢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派出所院子里停着的警车上,“资源有限,观念固化。家暴在我们这很多很多地方,依然被认为是家务事。”他顿了顿,“所以,才需要更加有理有据的证据。否则,到了法庭,法官看到的可能只有一次次调解成功的记录。”
王警官磨蹭了快二十分钟,才拿着一叠复印资料回来。“言律师,都在这里了。执法记录仪确实没录上,设备故障单我让他们补开了。这是接警记录、现场照片、还有我们走访一个邻居做的简单记录。”
言犹欢接过资料,快速翻阅了一遍。邻居的记录很简略,只写了听到张强砸门喊“烧死你们”。他眉头紧锁,显然不够。“王警官,你们什么时候找到王强,就及时通知我们。”
走出派出所,已是黄昏。言犹欢下意识地拢了拢西装外套。他拿出手机,一边走一边拨打庇护所的电话:“周主任,李女士和孩子情绪怎么样?……好,安抚好她们。张强还没找到,让她们暂时不要外出,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地址……嗯,邻居的线索拿到了,我明天一早过去取证……好,辛苦您了。”
挂了电话,言犹欢才注意到裴觉爽一直跟在他身边,没开车。
“言律师,接下来去哪?”裴觉爽问,语气难得地没有带刺,似乎还沉浸在刚才派出所的氛围里。
“回家。”言犹欢言简意赅,走向自己的车。
“我车送去保养了,搭个顺风车?”裴觉爽跟上来,语气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言犹欢脚步没停,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裴觉爽站在车门外,看着他。几秒钟后,言犹欢才面无表情地解锁了副驾的车门。
裴觉爽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狭小,言犹欢身上那股檀木信息素混合着消毒水和纸张的味道瞬间充斥了感官。裴觉爽系好安全带,目光扫过言犹欢略显疲惫的侧脸和放在方向盘上骨节分明的手。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缓慢前行。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嘈杂的车流声。
“那个张强……是个什么样的人?”裴觉爽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影,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言犹欢。
言犹欢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直视前方拥堵的道路。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裴觉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低沉的声音才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
“酗酒,赌博,无业,前科是故意伤人,去年才刚刚出来。控制欲极强,认为老婆孩子是他的私有财产。他之前的威胁,都兑现了。”
裴觉爽沉默着。他想象着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想象着他在门外疯狂砸门叫嚣的样子,想象着李梅梅母女在门内瑟瑟发抖的绝望。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恶心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学校,也带着人欺负过看不顺眼的同学,虽然没到这种程度,但那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似乎也带着某种扭曲的控制欲。
这个念头让他很不舒服。
裴觉爽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厌恶。
言犹欢没有回应。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缓慢移动的车流,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但裴觉爽似乎能感觉到,车内的空气,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冰冷得让人窒息了。
“谢了,言律师。”裴觉爽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前,他顿了顿,回头看向言犹欢,昏黄的路灯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眼神复杂,“明天,我跟你一起去见那个邻居?”
言犹欢没有立刻回答。他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昏暗的安静。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九点。律所门口。别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