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涸辙之鱼》江潭清

10、闯入者 冰冷的

　　冰冷的夜风灌进领口，激得言犹欢颈后腺体一阵刺痛。他抬手碰了碰，指尖感受到一股粘稠的湿意，似乎是信息素紊乱导致的□□渗出，还混杂着裴觉爽留下的标记气息。
　　恶心感翻涌而上。言犹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生理性的不适连同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一并压了下去。
　　引擎低吼着启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言犹欢的车子冲入沉沉的夜色，似乎想把那个充满屈辱和失控的钢铁牢笼远远甩在身后。
　　他没有回家。狭小的空间此刻只会放大那份混乱。车子径直驶向城东的“安心面馆”。凌晨时分，卷帘门紧闭，只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言犹欢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去。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涌了上来，淹没了方才的愤怒，只剩下冰冷的倦怠。
　　“小言？怎么这个点来了？”老舅拉开卷帘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流淌出来。
　　言犹欢推门下车，动作有些迟缓。“老舅，还有吃的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有有有，给你下碗热汤面！”易沉连忙把他拉进去，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和颈侧不自然的红痕，微微皱眉，却也没有多问。
　　双胞胎兄弟何初晨、何初阳都睡下了，聂泽在后厨安静地洗着碗碟，看到言犹欢进来，拘谨地喊了声“言叔”。
　　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面下肚，冰冷的身体才找回一点知觉。言犹欢沉默地吃着，易沉坐在对面，点了支烟，透过烟雾看着他。
　　“有谁找你麻烦了？”
　　言犹欢的筷子顿了顿，“案子结了”，他答非所问。
　　易沉叹了口气，烟雾长长地吐出来。“结了就好。你妈那边，今天情况还算稳当。医药费的事，你别太拼，老舅这里还有。”
　　“不用，老舅。”言犹欢打断他，“钱的事，我有数。”他快速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碗，“我回律所了，还有点材料要赶。”他不想在这里多待，被老舅看穿他强行维持的平静。
　　回到律所时，天边已泛起灰白。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只有他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子散发着冰冷熟悉的气息。
　　言犹欢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颈边是红肿的齿痕。他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拿出便携的医疗包，消毒、上药并贴上特制的抑制贴。他面无表情，仿佛在处理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坐回办公桌，打开了电脑。邮箱里，裴觉爽的名字赫然出现在未读邮件列表顶端，时间显示是几个小时前，就在车库门落下的那一刻。
　　邮件没有标题，内容只有孤零零的一个问号：？
　　言犹欢的目光在那个问号上停留了足足十秒，他关掉了邮件窗口，仿佛从未看到。接着，他将裴觉爽的手机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接下来的几天，言犹欢把自己彻底埋进了工作里。他接了几个新的法律援助案件，都是些琐碎又耗费心力的纠纷：讨薪无门的清洁工、被骗光积蓄的老人、被房东恶意驱赶的单亲妈妈……
　　他像一个精准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他的手机，除了工作电话和信息，再无其他。那个被他拖进黑名单的号码，也仿佛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直到周四下午。
　　言犹欢刚从区法院开完一个劳动仲裁的庭回来，带着一身疲惫推开律所的门。
　　“言律师，主任让您回来马上去他办公室一趟，有重要客人。”
　　言犹欢脚步未停，只点了点头。他心里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推开主任办公室厚重的木门，里面的景象印证了他的猜想。
　　律所主任王明远正笑容可掬地陪坐在会客沙发的主位。他对面坐着的，是经常出现在裴恒身边的陈助理。而裴觉爽，则大喇喇地占据了靠窗的单人沙发，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金属打火机，开合的“咔哒”声在略显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王主任，陈助理”，言犹欢公式化地点头致意，目光扫过裴觉爽时，没有丝毫停留。他走到王主任办公桌前站定。
　　“小言啊，来来来。”王明远热情地招呼，“看来不用我介绍了，这位是裴氏集团的陈助理。裴氏集团一直热心公益事业，尤其是法律帮扶这一块。他们集团旗下的‘明晖’慈善基金会，今年计划重点投入法律援助领域，希望能和我们律所建立深度战略合作关系！这可是大好事啊！”王明远语气兴奋。
　　陈助理站起身，递过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件。“言律师，好久不见。这是合作意向书草案。基金会计划设立一个专项公益法律项目，首期投入资金五百万，用于支持贵所代理经济困难群体的诉讼案件。裴董非常重视，特别指派裴觉爽少爷作为基金会的项目特别联络员，全程跟进、协调项目的具体落地和执行，确保资源能精准高效地用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言犹欢身上，“裴董的意思，这个项目由贵所经验最丰富、最具社会责任感的律师牵头负责最为稳妥。王主任推荐了您。”
　　言犹欢接过文件，指尖冰凉。他没有翻开，目光平静地看向王明远：“主任，我手头的案子已经排满了。公益项目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力，我恐怕分身乏术。”
　　王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堆起更深的褶子：“哎哟小言，能者多劳嘛！这可是裴氏的合作，意义重大！你那些案子，分一部分给其他律师嘛。这个项目非你莫属！就这么定了！”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拍板意味，转头又对陈助理和裴觉爽赔笑，“裴少，陈助理，你们放心，言律师是我们所的顶梁柱，交给他绝对没问题！”
　　裴觉爽终于停下了把玩打火机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目光直直刺向言犹欢：“哦？言律师很忙？看来是我打扰了？”他语气轻佻，眼神却带着挑衅，“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配合’言律师的工作。基金会的要求是，联络员需要全程、深度参与项目每一个环节，包括案件筛选、委托人沟通、证据收集、出庭旁听，直到结案归档。我想，言律师不会让基金会失望吧？”
　　言犹欢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他能感觉到裴觉爽目光的灼热，仿佛要穿透他严丝合缝的西装和冰冷的表象。办公室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只剩下裴觉爽那带着红酒余韵的信息素，若有若无地飘散过来，试图撬动他刻意筑起的高墙。
　　“既然是所里的安排和基金会的信任，”言犹欢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会全程负责。”
　　陈助理点点头，“具体工作流程和对接，我会整理好发过去。”
　　直到离开，言犹欢都没有看裴觉爽一眼。
　　回到办公室后，他的眼神依旧晦暗不明。他厌恶裴觉爽那副闯入者的姿态，更厌恶对方眼神里那份势在必得的探究。他拿出手机，久久的看着黑名单里躺着的那个号码。
　　与此同时，主任办公室里。
　　裴觉爽看着言犹欢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烦躁，对着陈助理说“行了，你的任务完成。剩下的，我自己会跟进”，然后也不理会王主任的挽留，径直走了出去。
　　他没有立刻离开律所，而是在略显陈旧的走廊里慢悠悠地踱步，目光扫过两旁办公室门上挂着的律师名牌，最终停留在“言犹欢”三个字上。门紧闭着。裴觉爽靠在对面墙上，摸出烟盒叼了一支在嘴里，却没点燃。
　　他倒要看看，冰冷的石头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几天后，“明晖”公益法律项目低调启动。言犹欢的助理林薇将第一份筛选出的案件资料放到了他桌上，“言律师，裴先生来了，在接待室。他说要参与第一个案件的筛选和约谈。”
　　言犹欢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在文件封面上。
　　案子类型：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及离婚诉讼。
　　委托人：李梅梅。
　　案情简述：长期遭受丈夫家暴，多次报警无果，近期威胁升级，申请人及孩子人身安全受到严重威胁。
　　他合上文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他进来。”
　　裴觉爽推门进来时，径直走到言犹欢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下，长腿舒展。
　　“言律师，早啊。今天什么案子？”他语气轻松，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言犹欢的办公桌，最后落在他脸上。
　　言犹欢将李梅梅的文件推到他面前。“家暴案。委托人半小时后到。”他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宣读一份文件，“裴先生既然要‘深度参与’，这是基本案情。委托人情绪可能不稳定，请时刻注意你的言行。”
　　裴觉爽挑了挑眉，拿起文件翻看起来。看着看着，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女人手臂和脸上的淤青的照片、医院验伤报告上冰冷的描述、手机截图里一整排的报警记录。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林薇探进头：“言律师，李女士到小会议室了。”
　　言犹欢立刻起身，拿起文件和笔记本，看向裴觉爽，眼神示意他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