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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马孔多在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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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枯黄的秋叶还挂在枝头,雨就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寒气入骨,连绵的雨幕把整个承贡染成了深色,而在空气中迷路的水汽,笨拙地追逐着风的形状,与路人拥抱,然后消散在视线里。
一个身子挺拔的男子撑着黑色的伞在这朦胧细雨中走着,黑色冷冽的伞骨承得他的皮肤愈发雪白,天气骤降,据天气预报推测,今日正是寒潮光临此地,他身着深灰色的毛呢大衣,黑白色的细格子围巾柔软舒适的栖息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你好,请帮我包一束百合。”男人的声音低沉又清冷,就像这天气一样薄凉,没有温度。
正在店里打盹的店员慌忙地跳起来,急急忙忙地喊道:“来了来了。”她低着头,边系上围裙,边走过来。很少有人在这样糟糕潮湿的天气来买花,尤其他还是步行过来。
店员走进了些,只见这个男子竟然俊美得让人忍不住驻足欣赏,他薄唇的颜色极淡,睫毛纤长宛若飞鸟的羽翼,面部骨相难掩朴素衣着压抑着的贵气,浓密的眉毛平添了几分攻击性。他的鼻尖被冻得有些红,脸上也因为寒冷的温度染上了富有生气的血色,鼻梁上架着的无框银丝眼镜使得他这幅不近人情的面容多了几分书卷气和随和感。
再走近了些,就可看见遮掩在伞下的疲倦以及扎在脑后微长的头发,眉目间弱弱的稚气,让店员想到——应该是附近的学生。只是看他的打扮,像是学艺术或者文学的。
单知趣见店员走到他面前后就呆呆地看着他,似乎没啥动作了,他以为因为街上雨声混杂着汽笛鸣声让对方没听清,于是踹在兜里的另一只手伸过来在那人面前晃了晃,“你好,请帮我包一束百合,谢谢。”他主动走进了些,甚至为了方便对方听清楚,照顾对方的身高稍微弯下了些腰。
店员猛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犯花痴了,连忙后撤一步与对方拉开距离,脸上烧得慌,结结巴巴地答道:“好,好的。不,不好意思啊。刚刚没听清。”
单知趣没做答复,他撑着雨伞走进了花店的檐下避雨,眼镜漠然地看着往来车辆。刚下飞机他就顺路过来买束花,带给这次项目中帮了他很多忙的师姐,已经脚不沾地地忙了一个月,回来后还有两篇论文要改,他有些疲惫,看起来也不太有精神。
这时候,通讯手环震了一下,他把伞收了起来,依靠在门边,自己往店里走了些,是导师发来的消息,无非就是一些对于此次外地学术会议圆满结束的祝贺和对他勤勉学习的夸奖,后面还有一些对于那两篇论文修改以及后续实验的指导意见。单知趣匆匆扫过后,礼貌地回复了导师。
之后是学姐沈湫发来的消息。
「你下飞机了么?一起吃个饭吧,给你接风洗尘!」
「举杯庆祝.jpg」
同时到来的还有一个电话,单知趣看到后,眼神暗了几分,操作的指尖顿了顿,在他犹豫的期间,电话久久未得到回复后已经自然挂断。
“先……呃,不是,同学,您的花准备送给什么人,想包装成什么样子的?”店员把花朵修剪好,问道。刚刚偷偷瞟这个男人,他本来看着还没什么,除却有一股淡淡的颓废感后,就像个模特一样站在门口,可是他走进店里来,眼睛看着虚拟显示屏上消息,脸色却越来越难看起来,吓得她都有点不敢偷看了。
单知趣把虚拟显示屏关掉后,薄唇轻启,“长辈。”他看见店员拿起了深色的包装纸后,又补充道:“年轻的女孩子。”
于是乎店员又默默地放下深色包装纸,拿起了粉色的包装纸,甚至还展示给单知趣看,“这个呢?”
单知趣微微颔首,“谢谢。”
在店员包装的间隙,那个电话又再次打来,一股死不罢休的状态。
单知趣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然后把微型耳机从通讯手环上拆下来,塞进耳朵里,声色极冷,甚至还有些无可奈何:“妈。”
慕容瑾做得太决绝,手段太毒辣,单知趣似乎也如他母亲所料,对江老师用情太深,和母亲的关系愈发糟糕起来。他上高中后,拿到了各种奖学金,大学期间还有项目分成,经济渐渐独立后就完全摆脱了慕容瑾,然后在大学选专业的时候,母子关系彻底决裂。
他再怎么听话懂事,都改变不了母亲对江老师做的事情,而母亲疯狂的控制欲让他越来越喘不过气来,世家之间激烈的斗争和攀比,在他被检测出等级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踢出局了,只是他的母亲不想放弃。
家庭聚会的时候,哥哥姐姐、叔伯姨婶……甚至比他小的孩子,都喜爱拿他的等级来说事,甚至恶意用信息素打压他,单知趣因为对恶性信息素的不耐受以及信息素过敏症,已经多次在众目睽睽下晕倒呕吐,而他的母亲,能做到的就是让他和他不喜欢的Omega接触。
数据是会撒谎的。
自从第一次和林可倾尝试接触后双方彼此怀疑恶嫌产生间隙后,单知趣就觉得OA匹配系统的不合理和荒谬,甚至在谈文景荣获全国初中级生物竞赛的第一名时,他更是觉得信息素等级的追求更是可笑至极。
这种无法摆脱的动物性,才是人类进化的败笔。
对于其他人如何作想,尚且另论,至少对于单知趣他自己来说,母亲的追求对于他自己,毫无意义。和儿子的关系完全决裂之后,两人冷战了六年之久,是最近半年的时间,慕容瑾才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单知趣的。
单知趣完全抛弃了他的家势,搬出单家,独自在外生活,毅然决然地走上了他理想的道路,探索世界,推动学术和国家科研的发展,静心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做一个普通的默默无名的小人物。
他的要求很简单,他想要慕容瑾向江少禹道歉。可是慕容瑾是何等高傲何等有权有势,她怎么可能会向一个平平无奇的凡夫俗子低头认错,就连她开始联系单知趣的时候都分毫未提及歉意,只是一味地想要改变单知趣的想法。
话不投机,半句多。
多说无益。
单知趣心想着,如果慕容瑾还在拿那些无聊的事情烦他的话,他只能把这个号码拉黑了。
“知趣啊。”慕容瑾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不可一世,语气之间竟然有了一丝的哀求和悔意。
单知趣问道:“什么事?”听到慕容瑾这个样子的声音,他原本坚不可摧的心理防线有了一丝的松动。
慕容瑾那边传来了吞咽的声音,她似乎在喝着什么东西,“你今年过年,可以回来看看妈妈么?”
“只有我们两个么?”单知趣问道。他不想见任何亲戚,也不想见任何相亲对象,在他当初尝试反抗的时候慕容瑾就用各种谎言搪塞他,一次又一次的欺骗和落败的结局,都把单知趣推得更远。
一听单知趣的这个语气,慕容瑾就知道,以前的接口不顶用了,她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怨我、恨我。”
单知趣不做答复,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不自觉的捻着手指,指尖在挂断键周围徘徊。
“你申请了加入陨石探测是么?”慕容瑾也不顾儿子糟糕的态度,只是自顾自地把心理的话倒了出来,“我问过我的一些朋友,这个工作很危险,你一旦进去,就要和家里人切断联系,是死是活都不知道。有些人一去就是一辈子……”说道这里,慕容瑾的声线开始有些颤抖,“你别这样折磨我好不好?我只有你了,知趣。”
慕容瑾虽说在和他冷战,但是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事情,他这申请还没提交多久就传到慕容瑾耳朵里了。
“妈。这不是报复你,我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我可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也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事情。”单知趣说完后,顿了顿,“同时,您也是。请不要把自己的愿望,再强加到我身上了。您好自为之吧。”
还没等慕容瑾说话,单知趣就把电话挂了,顺手还拉黑了慕容瑾的电话号码。他加入陨石探测的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个组织的机密性高,纵使慕容瑾再手眼通天也不能再干涉他的生活,他已经受够了这种整日被困在他人视线里的生活了。
“请问,今天有些什么花呀?”此时,一道清丽的男声传入,在这凌乱稀碎的雨声中如此地显眼。
单知趣等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和那人对上了视线,两人也在同一时间顿住了。
“江老师。”单知趣的声音首先打破了沉寂。
江少禹看清对方是单知趣的时候面露难色,可是现在花店里的客人只有他们两个,单知趣的还再像以前一样唤他,只是现在早已物是人非,不再像当年一样让人心生喜悦。
“江先生!您稍等。今天的百合、郁金香都很新鲜,还有您经常买的洋甘菊也有货。”那店员忙把单知趣要的那一束百合抱起来捆绳子,脑袋从花束后面探出来,脸上染上了阳光灿烂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