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夫三次后和离归家》云起半江

2、第 2 章 商府地处盛

　　商府地处盛景城的西南方，三进五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镇地，端的富贵无比。
　　原先是某位侍郎家的宅邸，后来因收受贿赂全家被流放岭南，宅子也被没收。可巧商父那时救治太后有功，就被赏赐得这座宅子。
　　“小姐，可不能再睡了，我们从程家回来，带过去的嫁妆又都带回来，现下许多物品都在院子里堆的高高的，可要赶紧收拾，不然堵得水泄不通，我们连门都出不去了。”
　　商道之不耐烦的一把拽过被子盖住头，阻隔断云香和蚊子一样的唠唠叨叨：“你收拾就好啦。”
　　“我的小姐，你的东西我知道该用的用，该造册的造册。但是孙姑爷，汤姑爷和程姑爷的东西要怎么办呢。”
　　“就和以前一样，放在我的那个大的紫檀木箱子里。”被子里的声音哑哑的。
　　“等等”，她突然探出头来：“程缙的紫烟枪带回来了嘛？”
　　“带回来了，小姐你去找程家太太的时候，我就把它放在箱笼里了，这是程姑爷的心爱之物，也是你的心爱之物嘛。”
　　“啰啰嗦嗦”，她起身汲上鞋子，跑去院子里，翻出了那根的由紫狐狸毛制成的紫缨长枪。
　　“小姐，天气变凉了，多穿点。”云香赶紧随着跑出来，将披风盖在商道之身上，“小姐你从小身子骨就弱……”
　　商道之没听见云香后续的话了。
　　这紫樱是当初程缙亲自去捉活雁向她提亲时，却在野外遇到了极为稀有的紫狐狸，他将狐狸捉了来制成皮袄送给了她，自己用狐狸尾巴的毛做了一杆长枪。
　　她小的时候奶娘没奶，却不愿意向主家坦白，偷奸耍滑的每日只用米汤和水喂给她，后来被阿兄发现逐之出府，可她也留下了病根子，瘦瘦小小面黄肌瘦，自小身子就弱。
　　嫁给程缙后，程缙每日带着她早上在院子里马步，枪式不停歇的练。夏练三九冬练三伏，这一年多来身子骨倒好了很多。
　　“兰香，我现在身子已经好很多了，你不是每天都看见我和程缙锻炼呢。”商道之对她笑着说。
　　“那也不行，这日子越来越凉了，可得保暖不能染上风寒了。姑爷就是……”兰香睁大眼睛，顿觉失言，忙跪下告罪。
　　商道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没事。她这个丫鬟自小就唠唠叨叨，却也是真心关心着她。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她熟练的拿起紫烟枪耍起枪法。
　　第一式，鹤立松梢。
　　这套枪法共有十招，是程家先祖征战沙场悟出的独门技法，后来程缙为她将枪法简化，从杀人术变成了健体功。
　　第二式，蛇行无声。
　　她一个自小身子骨就弱的人淋了雨没事，程缙这个练家子淋了场雨却高烧不退。
　　更为令她觉得想不通的是，不管是孙云章，汤书祖还是程缙都是一发病先高烧不退，然后一病不起水米难进，不到一个月就魂归黄泉。死时却都是脸色平静，肌肤红润。
　　第三式，羝羊触蕃。
　　一个是偶然，两个是巧合，三个就一定有疑点！
　　第四式、第五式、第六式……商道之的招式耍的愈加凌厉，时而枪出如龙，迅如闪电，急如流星；时而密云不雨，防守的密不透风，狂风扫落叶般施展出全部招式。
　　第十式太极归一。
　　立定，招式毕。
　　一定有蹊跷！她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小姐的招式耍的越来越漂亮了！一气呵成，像是跳舞一样轻盈优美。”云香端着热水与毛巾在一旁夸赞道。
　　商道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那双往日里温柔的星眸此时却盛满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坚定。
　　她拿过云香适时递上的毛巾，擦着额头，脖颈的汗珠，大汗的后背却很快就风干了。
　　院子里的君子竹随风摇荡，竹叶婆娑摩擦，沙沙作响。
　　她打了个冷颤。
　　起风了。

　　商道之沐浴完，房间里空无一人，只见云香在院子里拿着纸笔，对着奁目，井井有条的指挥着小厮和丫鬟将嫁妆分门别类的放着。
　　“你将这古玩盘碗送到库房最上面的架子上，小心点，别弄碎了，不然十个你也赔不起。”
　　“你把这翡翠珊瑚套件送到小姐的梳妆台上。”
　　“蠢货，这是小姐最喜欢的一套银台面，你拿到库房做什么。”
　　……
　　一个个的都呆头呆脑，都得她亲自盯着，她气哼哼的对着抄写的奁目，拿出一件物品就勾画掉一个名字。
　　“云香。”商道之喊了声。
　　“小姐……”，
　　云香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小姐身着素色衣裳，如绸如缎般的及腰长发湿漉漉的垂下，面如粉色，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洗尽铅华依旧像个月中嫦娥。
　　虽然她早已看惯小姐这幅美貌，但是每一次看还是被惊艳到。
　　“小姐，你头发还湿着，怎么就出来了！这般不注意身体！”云香连忙跑过去，拿过干净的毛巾帮她绞尽水渍。
　　商道之拿起一个细细的竹篾编制而成的篮子瞧着，篮子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打开一看，篮盖上是黑色的，描上金色的房屋、树木、风景；下部也用金漆漆过，边上也是黑色的看起来甚为古雅、高贵。
　　当年她嫁人时，家里的账房先生说他要去义州收草药，特地来问要不要带些东西。娘亲听说义州出产精细的竹器就托他买了大幢篮一对、小幢篮一对、大盒子篮一对、小盒子篮一对，每个篮子都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可惜后来一次都没用过，原原本本的都带回来了。
　　“小姐，这个篮子看起来又轻巧又漂亮，这竹片片的又细又坚韧，一丝缝都不漏的。我们要不要把它拿出来用用？”云香问道。
　　商道之点点头，“嗯嗯，拿出来用，不然也被虫蛀了。”
　　“这里怎么还有这么多箱笼？”放眼一看，皮箱木箱官皮箱还有好几十个。
　　云香笑嘻嘻道：“我的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去程家的时候七十二抬的嫁妆都要拿回来吧，此外程姑爷又给你添置了几十箱子的衣裳首饰，这些我们都要带回来。”
　　“这已经不算多了，我们日常用的柜子熏笼什么的都没带回来呢。”
　　“就是程老夫人太恶心，我们走的时候还检查我们的箱子，防着我们偷东西。”
　　“呸，谁稀罕”
　　云香只要一想到程老夫人房里的王妈妈带着一队的家丁小厮堵在门前，说要挨个箱子的检查就呕的要死。没见过哪家的伯爵府还想昧儿媳妇的嫁妆。
　　“幸亏程大少奶奶过来劝了劝，我们才顺利的走了。”
　　哼，程姑爷添置的衣裳首饰还没有汤姑爷给的一个铺子值钱呢，那样的铺子汤姑爷给了我们姑娘七八个!
　　用得着偷你家的东西！狗眼看人低！
　　商道之对此付之一哂，她这位大嫂可是让他开眼了。平常最讨厌自己，说话不是讽就是刺的，如今竟会为自己说话。
　　大嫂本是吏部侍郎家的嫡女，有个全盛景城都是有名的清廉的父亲。当年她爹刚刚升任吏部侍郎，落势的伯爵府上赶着接亲以为可以凭借亲事给自家搭个吏部的关系。可惜她爹对内对外都一视同仁，是个千真万确清廉的好官，徒让自己碰了一鼻子灰。
　　大嫂这个时候急着让自己走，怕是她哪位前婆母有意暗示让她的儿子兼祧。
　　兼祧，就是分别娶两任老婆，继承两房遗产，传承两房的香火。听起来是好事，可是谁家好姑娘愿意共享妻的位置，到时候只怕他家儿子什么好姑娘都娶不上，这才火急火燎助自己一臂之力。
　　“好云香，以后我们不会再和他们打交道了，不要把自己身子气坏了。”
　　“哼，他们也不过就是我们老爷说的‘螽斯’，不值得。”
　　“噗嗤，哈哈哈哈，”商道之看着云香得意洋洋的样子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这促狭鬼竟把程家人比作螽斯。
　　在她初次嫁进孙家的那天，所有的嫁妆也在那一天一并送去。可是清点物品时所有人看到奁目上“螽斯衍庆”四字，都不知何意，也不知是指何物。后来，清点的一位账房先生说：“我们先点别的，最后剩下的东西就一定是‘螽斯衍庆’了。”点到最后，剩下一把五彩的细白磁夜壶，众人这才知道是指此物，纷纷笑得合不拢嘴!
　　为什么“夜壶”要叫“螽斯衍庆”呢？因为父亲觉得“马桶”可以写成“子孙桶”，比较文雅，而“夜壶”如果直写其名，实在不雅。于是他从《诗经》里找出了“螽斯”两字，又加上“衍庆”两字，听起来就十分古雅了。《诗经》中有一篇是《螽斯》，开头就说：“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意思是：“螽斯呀，展开翅膀，密密地飞在一起；你的子孙呀，也聚集一堂。”
　　父亲希望自己和未来的丈夫可以如同“螽斯”一样，“衍庆”绵延，一辈子都在一起。
　　这小鬼竟会取笑人。
　　“小姐，那我先去整理外面的嫁妆了。”
　　“这些不急，你慢慢整理就是。”，商道之想了一下然后说：“不过你先去准备一点香烛和纸钱之类的祭拜物品，明日我们去北砀山一趟。”
　　云香心疼的看着自家小姐。
　　北砀山是盛景城里达官贵人最钟爱的埋骨之处，位于盛景城的北部，说是山，更像是高大的黄土丘陵地。春秋之交的傍晚上北砀山可远眺满城秀丽风光，因此“北砀山晚眺”也是盛景八大景其中之一，游人络绎不绝。
　　那里埋葬着她的三任丈夫。
　　明日是她第一任丈夫孙云章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