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夫三次后和离归家》云起半江

1、第 1 章

　　初秋的天带着凉意，辰时的梆子打过，天泛鱼肚白，太阳还未升上天空，月影依旧明晰。此时盛京城太医院院正商府的一进宅内却灯火通明，丫鬟们鱼贯而入，裙布蹁跹，手脚伶俐的为高坐在堂上的两位清瘦的老人奉上热茶，两位老人身穿翠蓝兼四季团花喜相逢缎子的深衣，此时凝肃的看着丫鬟们为中间跪直的身着红衣的女子垫上垫子。堂内此时落针可闻，丫鬟们利落的做好事便迅疾的鱼贯而出，全程含眉低胸，脚步轻微，不发出一丝声音。
　　良久，右首的商母沏了沏茶碗，茶气氤氲，水气袅袅，她语气平淡的对丈夫开口道：“这几日皇后见红，太医院人仰马翻，老爷作为一院之长还是先去太医院看顾吧。芝芝前几日来信已将她和离归家的前因后果都在信上告诉我们了，也无甚好问的了，还是皇后那边要紧。”
　　商父看了看下首的女儿，对着老妻点点头，“这几日太医院人心惶惶，多亏重明帮我撑着。过了八月马上又要来一批新的医士需要培训，事务繁多，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又故作严肃的对商道之吩咐说：“芝芝，这几天再家听你母亲的话。那程家虽说是个伯爵府，可如今既没圣眷，府中之人也没高官，不用担心。只是，你和离归家京城的风言风语恐怕少不了，这几日少外出，安心住下，家里总归能护你的。”
　　商母看着丈夫走出厅外，想起一件事，连忙吩咐身旁刘妈妈：“把给明儿特意熬的枸杞乌鸡汤让老爷带上，明儿这几天为了皇后见红，整宿整宿的守在太医院，心神紧绷着，人都快熬干了。”
　　刘妈妈俯身领命，向屋外追去。
　　此时天外鱼肚白大半消减，橙红彩霞密布，竟已是天亮了。
　　“阿兄他近来很是辛苦。”商道之开口关心道。
　　商母摆摆手，揉了揉眉心：“皇后第一胎见红，自然是要多尽心。不说他，先说你。”
　　她喝了一口冷茶，降下心火，“你这胆子愈发的大了，直接闹上程家大堂，再写信给我们，先斩后奏这一招你用在父母身上倒是愈发成熟了。”
　　商道之扶身拜了拜，恭敬的说：“事急从权，请母亲原谅。”
　　商母哼了一声：“说吧，那程家老夫人是怎么答应你同他儿子和离的。”
　　商道之微微笑了笑：“无需她肯首，她儿子亲手写就的和离书，她怎么也得承认的。”
　　“和离书？怎么来的。”
　　“程缙病重的那一月里偷偷写下的。我收拾遗物，发现的这封信。”
　　“阿弥陀佛，那孩子倒是可怜！”商母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可惜的说。
　　可怜人怜天不怜。
　　“当初他突然病重，你父兄为他诊治回来说他只有最多三个月的时间，没想到去的这么快，竟然一个月多一点就病故了。”
　　“父亲和兄长为了他的病席不暇暖，寝不遑安，劳累许多。”
　　“可恨你那婆母，还说我们诊治不尽力，又说她儿子是被你克死的，真是可笑。”商母恨恨的捶桌，一想到那老妇说自己的女儿克夫她就恨不得唾她一脸，年老不知羞，随意污蔑。
　　“女儿不孝，拖累了你们。” 商道之心里歉意更深了。她之所以快刀斩乱麻，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从程家脱身，才能免得自家再被程家泼污水。
　　“关你什么事？”商母深吸一口气，缓缓的说。
　　“你那婆母，年轻在闺阁做姑娘时就薄有威名，后来做了伯爵府的当家娘子更是声名在外，脾气古怪，使心别气，你也早就知道那程府楼高宅深，蜚短流长，你又何苦当初非不听我们的，执意嫁进去。”
　　“程缙是好的。”商道之垂下头，低低的解释道。
　　当初念及自身彼时已是二嫁，且程缙还是初娶，又比自己小了三岁，这门婚事程家肯定不同意。她忍痛拒绝他后，他哭着发誓：“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才不管那些什么世俗破规矩，我只知道两情相悦就是该一起白头到老的。”
　　他为了娶自己，在她母亲的房前不吃不喝跪了半个月，程母看到她儿子膝盖肿了一大圈，直接受不住，又生气又心疼哭喊着“儿子就是前世讨债的冤家”才同意这婚事。
　　过后，下人背着无法行走的他走到她面前，他龇牙咧嘴的笑成一朵花对她说：“芝芝，我可以顺顺利利的娶你啦！”
　　‘今日便同行路客，相逢即是阴世时’，他连到死也在想着自己的去路。那封信不拿出来，她就是伯爵府尊享荣华的少奶奶，拿出来他母亲也不能控制自由身的儿媳，只能放她出府。
　　商母叹了口气，那孩子确实是个好的。一表人才，心性坦诚，热情善良，怎么看都是个良配。当初他下跪半月求娶的事，传遍了整个盛京城的后宅，那些后宅夫人纷纷羡慕的希望自家姑娘也能找个这样爱重女儿的郎君，又联想到自身，不觉心绪不平，传说那一段时间，各家后宅都不太平，男人们都不敢出门。
　　那孩子不作为女婿看，就是个后辈也是个讨人喜欢的，这么好的人怎么就突然去世了呢！
　　她看着她女儿一脸黯然，茫然若失的样子，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她女儿妙龄韶华，如今才不过二十有三，却已经五年三嫁，丧夫三次，想到此处不禁留下泪来。她哭着将女儿扶起，“我的儿，你到底是犯了哪路神仙，怎么那些糟心污事都砸你身上。”
　　商道之思及程缙及过往，也不禁涔涔流下泪，世上的事总是琉璃易碎，彩云易散。
　　“我的夫人诶，这怎么哭将起来了。”刘妈妈急匆匆赶进屋内，就看见两人抱着哭作一团。
　　“刘妈妈。”商道之拿出汗巾子擦了擦泪，哑着嗓音喊了声。刘妈妈陪在母亲身边二十多年，从小看着她长大，拿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她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我的小姐，你的金嗓子还是和以前一样，哭起来也那么好听。”一句话说的母女两人都噗嗤笑出声来。刘妈妈更起劲的逗她们了：“就是就是，我听那戏文里唱啊，‘眉似初春柳叶，脸如三月桃花，月画烟描，眼如秋水，袅袅娉娉，精神秀丽’说的可不就是我们小姐这样的。”
　　“我是看着小姐长大的，小姐小时候就漂亮的不似凡人，那时我就嘀咕以后说不定便宜谁家小子呢。”
　　她将商道之扶起来，拍了拍她的裙摆，“芝芝啊，凡人怎么能和仙女长长久久的在一起，那是要折他们寿的。”
　　商母看了看女儿，见她上穿家常的白绫对襟袄儿，下穿着玉色线掐羊皮挑的金油鹅黄银条纱裙子，通身素淡却依旧掩饰不住殊色异人。收起悲意，颇为赞同的点点头，道，“刘妈妈说的没错，是他们配不上你，没福气和你长久的在一起，他们只能陪你一时，陪你一世的还得找福气大，能压住你的。汉初那张氏嫁了五次依旧嫁到了陈相国这个经天纬地的丈夫，我女儿天姿国色，难道还比不上他们。”
　　“下次嫁人可要好好选一选。”
　　“娘亲！我不要再嫁人，我想和你们永远在一起。”商道之婉言撒娇拒绝，面上沉重之色一闪而过。
　　“胡说，哪有不嫁人的姑娘！”商母驳斥道：“男为纯阳，女为纯阴，阴阳相合是天地正理，总归我们下次挑个命长有福的就是了，我儿眉目姣好，就算整个盛景城的姑娘都加起来也不及你半分，你和离的消息一放出去，我家的墙头还不都是儿郎。”
　　“到时候只有你挑人，没有人挑你的。”商母颇为自信，身上又起了干劲。
　　“娘亲！别！”商道之头疼的拿起橘子剥起来。
　　“别吃了。”商母抢过橘子，不解道：“你们怎么回事，叫你们成亲都推三阻四。一个个的都不让我省心！”
　　“特别是你大哥！”提到商重明，几年积累的怨气使得商母顿时忘记她早上对儿子贴心的关怀，声量不自觉的提高，“他今年都二十八了，东讲西邻，西讲东邻，说哪家的姑娘都不愿意，一提亲事就告假跑川西摘药草，我真是要活活被他气死。”
　　商道之顿时不敢说话了，免得阿兄的火殃及她这个小鱼苗。
　　“同他一般大的，家中孙子都好几个，大的都会斗诗了。就他天天躲在太医院，不然就几个月几个月的不见人，跑到京外去赈灾。”
　　“你自小跟他关系好，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商母灌下一大口冷茶，茶苦清涩，犹自压不住她的怒火，唬的刘妈妈不住的在旁边帮她顺气。
　　这可把商道之问住了。
　　其实她也不清楚阿兄为什么不愿意成亲，这几年也没见阿兄和什么女子走的近，她以前甚至帮忙劝过，可是除了让阿兄几个月都不和自己说话，什么用都没有。
　　“阿兄心有丘壑，自有安排，我去程家太久，委实不知。说不定是缘分没到，月老给阿兄找的人还在等着他呢。再说阿兄姿容潇洒，气质出尘，一手医术出神入化，父亲都比不过他了，只要他愿意，想嫁他的姑娘可以排到东城门呢。”
　　“他就是太有主意了，我算是看明白了，儿女都是前世的宿仇冤家债主，今生向我讨债来了。”
　　“一个赛一个的不省心。”商母直接抛出断语。
　　……
　　没法回。
　　商道之对着刘妈妈苦笑连连。
　　阿兄，你这可真是害苦了我，我什么都没做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