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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理还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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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烛火摇曳,过往的蒙布被渐渐揭开。
宴九官说:“那人白发异瞳,他是来带青女走的。”
十三年前,长叶殿内,应来仙见到了一位白发异瞳的男子。
十三年前,凌云城外,谈从也亦是见到了这般特征的人。
与宴九官所说的为同一人。
“我认准了青女会留下自己的孩子,也就是你,所以我派出了他。”宴九官手一指。
正哭得情深意切的温照林抬起泪眼婆娑的脸,疯狂点头。
“对,我也没想到你这么惨啊。”
爹不疼娘不爱的。
一个疯狂痴迷青女的老爹,为了青女可以折磨自己的亲生孩子,杀掉他身边所有的朋友。
一个心不在此的母亲,为了自由可以抛下一切,哪怕知晓应来仙悲惨的结局,也阻挡不了她想回到异界的心。
一家人中,只有应来仙同时承受了两个人的痛苦,连带着身边所有的人。
负罪感彻底将他压垮,叫他再无法从过往脱身。
“只是他还是去晚了一步,你已经开始了轮回路。”宴九官提起这事,也是挺心虚的,“是我疏忽,在这千里之外闭塞了不少消息,我不能保证轮回后的你是否会改变特征,毕竟就算是名字,也会有相同的,所以他给你点了这样一颗痣。”
这颗痣,这双眼,这个名字加在一起才是他要找的应来仙。
应来仙下意识抬手搭上眉心那点朱砂痣,他还记得,这颗痣不属于自己,是在第一次死后,莫名其妙多出来的。
他曾以为,这颗痣是他罔顾生死的象征,可如今宴九官的意思告诉他,这颗痣是为了救他点下的。
多么可笑的话。
“其实,青女还是爱你的。”宴九官于心不忍,却也无法说服自己再说下去。
他找不到理由来说服自己,也找不到让应来仙相信的理由。
青女知道一切,但她没告诉应来仙,就连离去,也是猝不及防。
叶霁知道其中缘由,可他不说,只是一味地将怒火全部倾泻在应来仙身上。
他们也全都知道。
可天命如此,插手也改变不了什么。
于是,青女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全由应来仙一个人担了去。
他为了这一个真相,挚友、挚爱、先生、师弟全都为此搭了性命。
可最后的一切,就像一场闹剧。
应来仙突然低笑起来。
太可笑了。
真的太可笑了。
就连他认为的老天不公,叫他一遍遍体验过往的酷刑,也都是宴九官口中,青女为保护他留下的。
太可笑了。
应来仙笑得五脏都疼。
青女叫他别怪叶霁,宴九官告诉他青女是爱他的。
那这一切,他又能发泄在谁的身上。
“你别哭啊。”宴九官手忙脚乱,“我就说不该告诉你,这……唉。”
温照林也哭起来,“老家伙你太不讲义气了,竟然瞒了人家那么久!”
宴九官回手一记敲在他脑袋上,“闭嘴,在这添什么乱,出去把人给我找回来。”
话音刚落,出去的两人掐着点进来,谈从也眸光一沉,上前一步跪在应来仙面前,去看他的神情,“来仙。”
方知有也慌了神,他是知道应来仙有多少委屈和心酸的,“前辈,这是?”
应来仙擦着脸上的泪水,眼睛都肿了,谈从也心疼地抚摸上他的脸。
他猜到应来仙的心酸定然是与那位青女也就是他的娘亲有关,正因如此,他才不知该如何安慰。
“还有我呢。”谈从也忍不住将人拥入怀中,应来仙每落下的一滴泪水都如针一般扎进他的皮肤,疼得无法呼吸,“还有我们,一直陪着你。”
应来仙泣不成声,他靠在谈从也肩上,想到了死去的先生和方序,他恨自己,如果一开始就死掉,就不会有那么多闹剧,也就不会连累那么些人。
他所在意的,不在意的,全都一股脑强行塞给他,最后有一股脑夺走,然后告诉他,不过是一场闹剧。
他就是野狗、疯子、烂泥里的蝼蚁,一次次的摸爬滚打,最后惹得浑身脏透,溅起的污渍随时会污了旁人的身。
很久以前,在他还未明辨是非时,叶霁曾经告诉他,世间事多是身不由己,就像如今这些祸事,也都是他们强行加给他的。
谈从也抱着他,低声的呢喃就在耳边,他却什么也听不清。
过往之事云烟一般聚散,雾蒙蒙的景色中,那一抹艳丽的红逐渐逼近,最后形成一道倩影。
青女还在说,这次,他终于听懂了完整的话。
“来仙,我的好孩子,别哭。别怪任何人,别怪世道,也别怪你父亲。”
“这段情本事就是阴差阳错的,我迟早要离开。”
浓雾散去,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一缕红,而后狂风大雨将其淹没。
应来仙愣在原地,他不断往前跑,浑身被铁链捆住。
他挣扎着,手脚都磨出了血,可他早就不在乎了。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叫他快跑,与此同时,他听到了熟悉声音的叫唤。
应来仙张了张嘴,“谈从也……”
他抬手,抓住了。
天边的第一缕光照进屋舍,他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那人有着一头漂亮的卷发,发尾不知为何大部分发白,五官精致如画,气质优雅高贵,他垂下头,关切问:“来仙,你还好吧?”
应来仙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眼前这个人很明显是知道他的。
“你等一下。”那人说着,起身离开,不一会,屋子外涌进了他熟悉的人。
谈从也,方知有,还有温照林和宴九官。
应来仙撑着身子起身,谈从也已经一把将人捞进怀里了。
他低头紧紧相拥,没说一句话,应来仙却能感受到抱着自己的这个人在发抖。
明明一句话没说,却好像道出了所有。
“谈从也,你抱得太紧了。”
谈从也却依然没放手,他用尽了浑身的尽,要叫应来仙推不开他,丢不掉他。
“你这样,我亲不到你。”应来仙强打着精神,忽略在场其他人的视线。
“应来仙,你是个狠心人。”谈从也终于动了,他说:“只要你下定决心,就能随时丢下我,撇开这一切离去。”
应来仙哑然。
他知道,谈从也生气了。
因为在他得知这一切真相后,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自己死了就好了。
谈从也咬上他的肩头,“我陪你一起,死也别想甩开我。”
宴九官带着一脸姨母笑,“这才对么,小两口说开了就——”
剩下的话被人瞪了回去。
宴九官改口,“还好还好,你昨晚晕过去了,我还以为自己死定了。”
屋子里那位模样动人的男子怒视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要是来仙出了什么事,我不饶你。”
“别呀。”宴九官求饶,“我错了不成。”
应来仙看着两人打情骂俏,知道这是温照林口中的宴九官那位“媳妇”。
“昨日是他鲁莽了。”那人坐在床榻边,他细细打量着应来仙的脸,轻声说:“我叫云清里,是青女的朋友,昨日身体不适,所以没有见你。”
“前辈。”应来仙费劲挤出两个字。
云清里贴心地握了握他的手,“你的身体情况我已经知道了,放心,我和九官能治,”
“前辈……”应来仙现在连说话都费劲了,他太累,数不清的过往重重压过来,他快要喘不过气。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云清里语重心长道:“该说的那小子都同你说了,过往发生,我们没有办法阻止,可从此以后,你的未来一片光明。”
应来仙扯了扯嘴角,眼睛干涩,已经流不出泪水了。
“我其实见过你的老师。”或许是为了让他不要那么伤心,云清里主动提起,“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才六岁,都快一百年了。我见他资历不错,便将自己卜算的能力教了他几分。”
卫衡算无遗策,这是世人皆知。
温照林的卜卦从未出错,这是应来仙知道的。
他们两人的技巧,都是云清里传授的。
“卫衡算是我的半个徒弟,我一卦可定天命,又怎么会让他死呢。”
应来仙晃了下神,随即已经抓住了云清里的手,“前辈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云清里指尖抵上他的唇瓣,笑道:“我这半头白发就是一生窥探天机的代价,你可别不信,卫衡只得我真传不到五分。别担心,待你好后,我再将余下告诉你。”
应来仙咬紧唇角,轻轻点头。
沉重的情绪如潮水般涌上,他哽咽道:“多谢。”
“别哭。”云清里心疼地替他擦去泪水,“你的一生,我都知道。以后总会一路顺遂的,我保证。”
温照林插话道:“对,我师母的实力比这老头还强,他说的肯定是真的。”
“你小子胡说什么,滚出去。”宴九官也是不客气,提着人直接往外扔。
“前辈。”谈从也问:“来仙的情况如何治?”
云清里道:“中毒只是次要原因,主要的……”
主要还是轮回耗尽了所有气血,相当于青女留下的那股力量吸取了他太多的精力。
这灵魂日益虚弱,调理身子当然是救不回来的。
“蓬莱仙岛可以替他补些,怕是要留此长住。”云清里道:“少说两年。”
“只要能治好,多久无所谓。”方知有说:“只请前辈一定救他。”
“那是当然,不过在治疗期间,你们都不能相见,我会你们安排住的地方,与来仙分开。”云清里强硬道:“这一点,一定要做到。”
应来仙试图打消这种凝重的氛围,他握住谈从也的手,笑道:“我不抛下你,你也别忘记我,谈城主。”
“忘不了,这条命都给你。”谈从也贴着他的发,说:“来仙,我等你,你也等等我。”
方知有道:“一切听前辈的。”
宴九官走上前把云清里牵着应来仙的手拉回来,说:“好了好了,不能再拖了,咱两走好好商量一下这治疗的事。”
“前辈。”应来仙出声,轻声问:“温公子替青女卜了一卦,却说我就是她,在下想请前辈解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