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尘难渡仙》折纸成书

126、起因

　　宽阔的海平面上升起一轮圆月，月光窸窸窣窣，被海面拉宽，透亮又清明，至远处张开盈盈月光聚拢，铺开一条月华长路，延展至船前。

　　烟雾弥漫，散开，岛屿现露。

　　温照林打了个响指，船只加快了速度，几人起身，那岛屿愈发的近了。

　　“这就是蓬莱仙山？”方知有感慨。

　　正是深冬，远远却能见岛上青松绿竹，万紫千红的花朵绽放盛开，却是鸟语花香的模样。

　　隔开冬日的寒冷，四时皆是如此，却能担上仙山之名。

　　船只靠岸，几人下了船，岛屿不大，却见房屋竹林花从皆具，有条有理，世外桃源一般。

　　温照林再次问了问自己身上是否还有酒味，随后带着几人沿着沙石路往远处走，随着几人都靠近，泥沙变青石，台阶蔓延，抬眼，见远远接近空中的位置，坐落一座精致小楼，于月光笼罩之下。

　　几人一路踩着台阶而上，行至小楼身前，应来仙往回看去，他们走的时间不多，可现在一看，竟是十分遥远。

　　小楼分五层，一层门已打开，温照林轻车熟路推开，带着人走进去。

　　温润如玉翠竹笼罩的房舍，淡雅清新，可见住此的人是个高雅之人。

　　应来仙见那墙壁上挂着些许诗词作画，忍不住停留看了一下，下一刻，有人至里屋走出来。

　　几人不约而同看过去。

　　那是个少年模样的男子，身形高挑，眉眼俊朗，一件银蓝相间的云绣劲装，以镂空金冠束起长发，气质逼人，意气潇洒。

　　这人目光在几人中幽幽一转，停留在应来仙身上。

　　正当应来仙准备开口打个招呼时，这人突然开口：“好小子，你竟然敢偷喝我的月下仙品！”

　　温照林瞪大眼睛，嘴里喊着没有，人已经拔腿就跑。

　　可惜跑不掉，那人一个勾指便将他提溜到身边，“跑啊，怎么不跑了，说实话，到底偷了我多少酒，嗯？”

　　温照林缩着脖子，当起了缩头乌龟，“真的没有，师傅你老人家别动怒。”

　　师傅？

　　应来仙一惊。
　　谈从也和方知有也没想到。

　　这个看上去少年模样的人竟然会是温照林的师傅，也就是他口中的蓬莱仙人。

　　他们都以为，至少是白发苍苍，没想到竟然和温照林一般的少年人。

　　“别别别，别打了，人我都给你带来了！”温照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身，一下窜到应来仙的身后，拿他当挡箭牌。

　　应来仙还有些愣神，只能硬着头皮开口：“前辈。”

　　那人怒瞪温照林，又看应来仙，于是将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说：“待会再收拾你。”

　　待到和应来仙说话，语气已经变了个掉，“别客气，我叫宴九官，是你娘亲的朋友。”

　　应来仙已经料到这人与青女相识，“宴前辈，我对阿娘的事，了解得不多。”

　　宴九官轻叹，招呼几人坐下，也是想了许久，才说：“你娘亲青女，是个世外仙，和我这种招摇撞骗的不一样，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刚来这里。”

　　室内温热的茶水弥漫起了热气，宴九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说：“那都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他将茶水给几人满上，说：“喝的也是这个茶。”

　　应来仙不解，“我以为，前辈和娘亲是在外闯荡相识。”

　　“那是有过，不过都在认识之后了。”宴九官道：“这岛最开始不叫蓬莱仙岛，就是我爹很早之前买的，我呢自小养在这里，不知道怎么传的，就变成这里有仙人了。”

　　“……”
　　这倒确实满意外的。

　　宴九官也很纳闷，“我那个时候还真以为自己是，后来被我爹打了一顿就老实了……不过话又说回来，青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来了这里找我。”

　　应来仙记得温照林的话，于是说：“可这里并非常人能找到。”

　　宴九官点头，“那当然，我爹可是仙境一品的人，这海域的每一条路都到不了岛上，除非有通行证，可你娘亲不是人。”

　　“仙境一品。”方知有惊讶，“原来知道存在，我本以为这是传说。”

　　“现在的人呐，心浮气躁，早就没人能往上走了。”宴九官见怪不怪，“青女来找我，求我帮她回去。”

　　几人都静了声，知道这是讲到重点了。

　　谁想宴九官停了下来，说：“这两位，也能听？”
　　应来仙道：“无妨。”

　　谈从也挑眉，自觉起身说：“我出去走会儿，有事叫我。”

　　方知有也跟随其后。

　　宴九官打量着应来仙的神色，笑道：“一所爱，一知己，这可是天下人求也求不来的。”

　　“前辈谬赞了。”

　　“别同我客气。”宴九官推了一下一旁的温照林，骂道：“没见师傅被里没茶了，快倒上。”

　　温照林撇嘴，不情不愿给他满上。

　　“青女啊……”宴九官这才继续道：“她说她意外来到了我们这里，回不去原来的地方，听闻这里有个仙人，于是前来求助，可我那时哪是什么仙人。”

　　“但她一个姑娘家，我也放心不下，于是便想着陪她找些法子，当年有一家算卦特别厉害的，我找那里的人替青女算了一卦。”

　　“时也命也，我还记得那卦象的内容。”宴九官说起从前便停不下来，“青女沉思了很久，得出了一个结论，她说她有东西丢了，要找到那个东西才能回去。”

　　应来仙很是疑惑，“娘亲竟然是世外仙，她的事，也能算出来？”

　　宴九官笑道：“那当然，得看算卦的人是谁。”

　　他洋洋得意，却没说出是谁，继续道：“我和那算卦的都知道青女的特别，她对这个世界了解太少，于是我们决定陪她一起寻找那件丢失的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什么。”

　　宴九官喝了口茶，似乎是陷入了过往回忆，“那段时间还真是令人难忘，可一直都没能寻到那东西，直到我家中出事，被迫中断此事。”
　　“青女意识到她的出现致使许多事发生了改变，她不在执拗与寻找回去的方法，想着或许留下各安天命也不错。”

　　“可她还是想回去。”这话是应来仙说的，“娘亲她是想回去的。”

　　宴九官笑了笑，“不亏是她的儿子。青女与我们告别，说想自己寻个安身处，我原以为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直到后来，她书信告诉我，她又认识了很多人，叫她见识到了人心的不同，也让她终于找到了丢失的东西。”

　　应来仙大概猜到他想说什么了。

　　“大概三十年前，她说她要成婚了，我询问对方的情况，她没说，只是轻轻摇头，说不重要。”

　　应来仙抓住重点，“前辈不知道她要嫁的是谁？”

　　“对。”
　　“那前辈如何知道我是青女的孩子？”

　　宴九官早想到他会问，笑道：“因为你叫应来仙，这个名字，是我们替你取的。”

　　应来仙努力消化着这一切，他缓缓道：“可这个名字……”

　　是卫衡替他取的。

　　灭门后，他逃走到榷都拜了卫衡为师，他说自己没用名字，于是卫衡替他取了名。

　　而现在，宴九官却说，这名字是他取的。

　　“前辈上一次见到我娘亲是什么时候？”

　　“就是她说自己要成婚的时候。”

　　“也就是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青女还未成婚。

　　“对。”宴九官道：“青女说她会有个孩子，她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并不顺畅，想求我们庇佑，所以我们替你取了名字，若是日后得知你有难，也会相助。”

　　心脏堵得发紧，应来仙脑海一片混乱，他什么都听得见，又什么都听不进去。

　　沧海桑田，原来一切，都是青女种下的因，结出了他这么一个果。

　　宴九官摸了摸鼻子，显然还有话要说，“说起来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去救你，那是因为青女给你留下的东西。”

　　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轮回路。

　　那是青女给他化怨的，却成为造就应来仙一生悲惨的源头。

　　或许青女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知道应来仙无法挣脱过往，于是留下了这条路，待他心无遗憾，了却执念，便与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相同。

　　她希望自己的孩子是圆满幸福的。

　　然而这一切，恰恰是应来仙悲剧的开始。

　　他的遗憾和执念因为一次次的轮回不断增加，他做不到不含遗憾的离去。

　　相比于叶霁，他更希望自己能尽快死去就好。
　　青女早就知道了。

　　可她还是选择回去。

　　她和宴九官说自己不打算回去，可当那个机会放在眼前，回去的想法还是胜过了一切。

　　哪怕她知晓了应来仙会经历的一切。

　　应来仙苦笑一声，鼻腔发酸，在一瞬间红了眼。

　　宴九官见状慌了，“你别哭呀，你这一哭我都不知道说不说了，唉。”

　　“我没事，前辈继续说就是。”应来仙心里充满了苦涩，他知道这一切将会如同乌云密布从此在他心坎上散不去。

　　可他想继续听下去。

　　一旁的温照林已经听得泪流满面。

　　宴九官道：“那我继续说了啊。十三年前，我又见到了一个世外仙人，他是来此寻找青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