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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寂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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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照林所谓的办法并没有说清楚。
他说知道一个地方,那里有人可以救应来仙,但路途遥远,现在他的身子经不起奔波,所以日子往后推,待他好些了,才可上路。
闻舟留在了刺史府,每日根据情况配备不同的药方。
冬天的雾州还是很冷的,应来仙倚在木榻上,屋子里烹着温热的茶,外边雪下得大,积雪堆了厚厚一层,徐安叫人来清理,恰好此人经过屋檐,咋一看还有些眼熟。
“大当家?”应来仙试探开口。
他这些天话说,说话时声音又哑又小,也就是伍龙对这声音熟悉,才能捕捉到。
他行至窗前,惊讶道:“美人?刺史大人说的那位贵客就是你?”
应来仙哑然,探出头去,见伍龙褪去了山匪的打扮,如今一身劲装,派头还挺大,便问:“我在此不奇怪吧,大当家的怎么会在这?”
山匪与民官什么时候如此和谐了?
伍龙轻叹一声,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刺史大人带人缴匪,山窝子都翻了,不过他给了我和兄弟们一口饭吃,留在这刺史府。”
其他帮派都没有的待遇,伍龙还以为这是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出众的实力。
如今一看应来仙,他就懂了。
“你这怎么回事?”伍龙问。
自从入了刺史府,每天忙上忙下,都没空去打听江湖事了。
但这几日医师来来往往的动静都不下,府上说是有这一位贵客,生了重病,据说就连圣上都拨了宫里的太医,说要来替这位贵客治疗。
应来仙的身子伍龙也知道一点,从前就治不好,如今再次重逢,这人更加虚弱了。
“江湖中的明争暗斗罢了,大当家的如今也是有个好归处,刺史大人是我朋友,其为人正直亲民,是个好主。”
伍龙哪在乎这些个事儿,他只要混口饭吃,不让手底下兄弟们饿着冷着就行,离别的日子他想应来仙想得紧,明知道两人是天壤之别,八竿子打不着的,他还是忘不掉。
如今应来仙能不计前嫌的与他说话,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外头雪大,大当家的可要进来坐会?”
伍龙摇了摇头,“刺史大人叫我来清理积雪的,待会还有事。”
不是他想拒绝,是确实忙得分不开身。
“那在下就不挽留了。”
伍龙走后,应来仙正准备关窗,又瞧见了另一个人。
盟友大会后,他便没有单独见过莫杀。
莫杀拿着剑,朝这边来,是来辞行的。
应来仙招呼他进了屋,这才将窗户关上,叫冷风都锁在了外边。
屋外伍龙除雪的声音嘎嘎作响,莫杀走进来,拍了拍身上的落雪,说:“我要走了。”
应来仙苍白的脸上扯出几分笑意,“你似乎知道了,我并不是玉玺的主人。”
莫杀点点头,他一直都知道。
他说:“我见过你。”
这话在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他也曾说过。
但那时,说得并不全。
“你刚住进白云城时。”莫杀简言意骇说了出去。
那时应来仙不过七八岁,莫杀十六岁,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在白云城监视应来仙。
近十年的时间,早在应来仙不认识他时,他就已经知道这个人了。
应来仙没有仔细询问,他在白云城时,无非就是那些个事儿,莫杀对他的好意他心领神会。
这人一向随心所欲,救他也只是随心罢了。
“望无极没了武功,如今还想着复国吗?”应来仙问。
莫杀摇摇头,“我没见过他。”
“听风楼会选举新的楼主。”莫杀道:“我要回去。”
“多保重。”应来仙垂下眼眸,“多谢。”
盟友大会一战过后,似乎许多东西都变了。
江湖一下安静了下来,是是非非没个说法。
叶霁的尸体被云州月待会长叶殿旧址安葬,除了那个地方,再寻不到合适的。
应来仙没去看他一眼,尘埃落定,何必回望过去。
晚间时闻舟又送了药来,亲眼瞧见他喝下才放心,说:“过会儿还有一副药,先别歇息。”
真真是把药当饭吃。
燕舟来辞行时正赶上闻舟送最后的药。
这些天忙坏了她,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受伤的人不少,闻舟忙前忙后,一下子老了许多似的,瞧见燕舟,便不满道:“伤还没好,你乱动什么,赶紧回你的房间去。”
燕舟道:“我好了许多,花语阁不能一日无主,我得回去了。”
看着闻舟,话却是对应来仙说的。
闻舟不瞎不傻,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情绪,便也不作多少,开始看望下一个病人。
她人一走,燕舟便有些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半天了,还是垂手站在门口。
“燕公子,有话直说便是。”应来仙示意他进来,说:“我也有些话要说。”
燕舟这才同手同脚走进去,寻了个远一些的位置坐下。
不知道的,以为应来仙会吃人。
“我——”
“抱歉。”应来仙实在看不下去,先开了口:“若不是我,花语阁也不会牵扯其中。”
他的初衷是救下燕舟从而拉拢花语阁。
可世事无常,总要收取些报酬。
叫燕铮平白受了罪。
“我自知罪孽深重,你想如何,我都不会反抗。”应来仙平淡道:“这是我的罪。”
“不……不是的。”燕舟咬牙,好半天呼出一口气,磕磕碰碰道:“兄长和我说过,如今的江湖世道乱成一锅粥,就算不是你,花语阁也逃不掉。”
“如果不是你,我或许早就死了,兄长会替我复仇,同样不可能与他们狼狈为奸,就照样与叶霁是对立面的。”燕舟好似一下子懂了许多,这些从前兄长说过的话,其实他根本没放心上。
但就是现在,忽然就想通了。
“我……一直想和你道歉。”燕舟脸上浮起一摸红,“那天我情绪不稳,给你甩脸色……”
应来仙本以为是什么自己记不得的大事,他笑道:“这没什么。”
燕舟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道:“还有,我杀了他。”
是他偷袭,杀了叶霁。
仇恨充斥着他的大脑,他那一刻只有为兄长复仇的决心。
叶霁死后,他才考虑到,那个人也是应来仙的父亲。
可应来仙呢?
应来仙毫无波澜,“嗯,我看见的。”
燕舟更加羞愧了。
应来仙依旧平淡,说:“就算你不动手,我也会亲自杀了他,所以不必感到抱歉。”
本就是因果循环罢了。
“喔……”燕舟轻轻答了一声,又沉默下来,扭捏半响,说:“我要回去了。”
“路途遥远,一路保重。”应来仙道:“我相信你能把花语阁发扬光大。”
燕舟自己都不信自己,他连夜离开了雾州,一路上听到不少关于江湖风波的谈论。
可那都是过去了。
应来仙每日困得厉害,才喝了药,困意便来。
谈从也进屋脱了大氅,待到身上暖和了才靠近他。
应来仙伸出手指勾着他手心,问:“今日忙了什么?”
“和云州月商讨些事,怎么还不睡?”谈从也将他的手塞进自己衣袖里暖着。
应来仙的睡意消散了许多,说:“等你。”
谈从也弯腰将人抱到床榻上,自己也钻进被子里。
两人都有许多话想说,应来仙挤到他怀里,说:“你身上好热。”
“冷的话就不能抱你。”谈从也捏着他的后颈叫他抬头,说:“温照林的话,我们赌一下。”
“嗯。”应来仙迎上去亲他,说:“也没其他法子了。”
谈从也顺势轻咬了一下,要他记住教训,又舍不得咬重,他说:“应来仙,你要是敢丢下我,你就死定了。”说着,手心发了力,应来仙扬起修长的脖颈与他对望。
这话其实挺有矛盾的。
“我就是死了,也丢不下你。”应来仙蹭着他身上的热度,说:“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待到所有事情都了了再说。
“你死了,我就要请人作法,叫你到下边也逃不掉,等着我讨债。”谈从也狠心说。
应来仙笑了笑,“你也信?是不是被温照林传染了,改日我得好好说他,叫他千万别带坏了你。”
谈从也将他禁锢在怀里,下颚搭在那温润的发丝之上,他们嗅着彼此的气息,是死是活都不在意。
“此间事已了,我还没带你回沂水城。”谈从也道:“大漠广阔无垠,是自由热烈的。”
应来仙会喜欢。
他将头迈进谈从也胸膛,感受着那剧烈跳动的心脏,此时此刻,他们就是自由。
应来仙半响后笑一声,“连风都是热的,这样正好。”
屋外是冷的,雪和风,就连月光都清冷无比。
黑暗里是见不到光的,应来仙蹉跎几世,最终不过落得横死的下场。
他希望自己是自由的,也希望谈从也能永远禁锢着他。
在广袤无垠的大漠。
睡意又来,这些天他困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谈从也轻轻拍着他的背,忍了许久,才将泪意压了下去。
不必多想,就如现在这般,一间屋舍,一点暖炉,两人相拥的日子就好。
应来仙嗑了眼,他知道谈从也在,有人会抓着他的手,叫他甩不掉,脱不开。
于是才能安心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