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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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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饮溪心中一慌,绕过屏风隔断,左右瞧了瞧,朝左边快速走去,打开一人多高的木制长柜,躲了进去。
“吱呀”一声,门开了。
脚步声踏进来,一步一步,绕过屏风,又直直地朝鹿饮溪的方向走来。
“闻人初,你……你来我房间做什么?”闻人杰紧张道。
脚步声停下了。
鹿饮溪觉得,闻人初就站在她面前,隔着柜门之距。
就在她以为自己已被发现、柜门就要被闻人初打开时,那脚步一转,又一步步远去。
鹿饮溪瞧瞧松一口气。
“来找你给我染发,”闻人初淡淡道,“你紧张什么?房间藏人了?”
“没……没有!这大晚上的,我能藏什么人!那个……药水还没配好,改日再帮你染!”闻人杰催促地推他,“你快走吧!很晚了!我要睡觉了!”
闻人初不悦地盯着他,“你鬼鬼祟祟搞什么?”
闻人杰眼神飘忽,“没搞什么呀!我困了!我要睡觉了!还有,你今晚话怎么这么多?”
闻人初却大步朝他床榻上走去,“今晚我睡你这里。”
“什么?不行!”闻人杰伸手拽他,“我不喜欢和别人一起睡!”
闻人初道:“巧了,我也不喜欢。”
闻人杰瞪他,“那你还不快走!”
闻人初轻笑一声,“不是我走,是你走。”
闻人杰眼睛瞪得更大了,“凭什么是我?这儿是我的院子!我的房间!”
闻人初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色八角木盒,“就凭这个。”
闻人杰愣住,片刻后才急道:“怎么会在你这儿!”
“若是叫父君知道,你偷了他的东西,你猜他会怎么罚你?是收走你所有的遁空符、半年不许出灵台宫,还是给你身上下一道禁制,叫你不管吃什么东西都是你最讨厌的萝卜味儿?”
“你别告诉爹!算我求你了!”闻人杰的态度立刻软下来,没有遁空符可不行!还有他这辈子再也不想闻萝卜味儿!
他晃了晃闻人初的手臂,“哥,我叫你哥还不行么?”
闻人初抽出手臂,将木盒收起,“我可以替你瞒着,还可以帮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父君房里去,不过,今晚我要睡这里,你出去。”
闻人杰瞪着他,“那我去哪儿睡啊?”
“那我管不着,反正你院子这么大,房间那么多,冻不着你。”
鹿饮溪听着,心中诧异,闻人初与她印象中不大一样,他对闻人杰说话,多了许多人情味儿。
不过也是,毕竟人家是亲兄弟嘛。
闻人杰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走的时候还满心忐忑,鹿饮溪那个丫头还在他房间里藏着,可千万别被闻人初发现了,否则告发到他爹那里去,他一定会挨罚。
闻朝弦禁制他们私自带人回府,要想带人必须得他点头,更别说偷偷带个姑娘藏在房间里了。
不过,总不会比发现他偷八角木盒罚得更重,那木盒可是闻人初小时候随身携带的玩意儿,听说是闻人初出生时,爹送给他的生辰礼物,后来出了意外,那东西就丢了。闻人杰一直好奇那盒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才偷了出来,谁料打开一瞧,却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不管怎样,不能叫他爹知道是他偷了木盒,万一再冤枉他偷了木盒子里的东西,那他可有嘴说不清了。
闻人杰走后,房间里一下子变得寂静。
鹿饮溪忽脑袋沉重起来,思绪也变得混沌。
她心中一惊,难道她中了什么迷药?她竟好无所觉。
她连忙一手用力去掐另一手的内腕,却还是抵不过那浓重睡意,双眼一合,睡了过去。
闻人初缓步走至衣柜,轻轻打开,垂目瞧着睡得沉沉的人。
他蹲下身,将鹿饮溪抱起,遁空离开,回到自己的院子。
将人轻轻搁在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闻人初盯着她的脸庞瞧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伸出手,点在鹿饮溪薄薄的眼皮上,低声道:“魂牵梦萦,境无所遁。”
鹿饮溪挣扎了一瞬,眼珠在眼皮下滚动了几下,蹙了蹙眉,低声发出一声呓语,翻了个身。
片刻后,她呼吸均匀绵长,彷佛坠入更深一层的梦境。
三年前,鹿家小院里,东屋一盏油灯下,鹿饮溪正翻看那本不知已看了多少遍的光明术法书,几乎将每一处的注释,都刻进了脑子里。
若哪日有幸能见到留下注释的那人,她一定要好好感谢他,对方算得上是她半个师傅呢!
夜已深,此时刚到三月底,天气依旧很凉。
不过,明天就是灵台宫报到的日子,她马上就要开启新的生活了。
鹿饮溪放下书,打个哈欠,刚要吹熄蜡烛,就听她娘温郁秀在外面敲门,“小溪,你睡了吗?我给你熬了鱼汤,喝一点再睡吧。”
鹿饮溪连忙应一声,起身去开门。
自从得知她考入了灵台宫,出乎意料的是,她爹既没有打她,也没有骂她,反而和善许多,连说话语气都变得小心翼翼,还将东屋留给她住。
鹿鸣也不对她大呼小叫了,每次都躲着她。
温郁秀埋怨了她几句,说什么“你考上了灵台宫,这是天大的好事,你这丫头,怎么还瞒着我们呢!”,
“娘平日里是偏疼你弟弟些,但你也是我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啊!你总不能因为这些,就嫉恨爹娘,再怎么着,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说着,将鱼汤递过来。
“娘,这么晚还没睡?”鹿饮溪接过鱼汤,“也不用每天都熬,我最近都胖了。”
这两个月,她娘每晚给她熬汤喝,说现在家里不像从前那般拮据了,这都多亏了鹿饮溪,希望她能好好补一补身子,去灵台宫好好表现,给鹿家争光。
温郁秀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胖什么胖,瘦得跟芝麻杆似的。快趁热喝了吧。”
鹿饮溪甜甜一笑,捧起碗大口喝汤。
她喜欢吃鱼,但鹿鸣讨厌鱼腥味,从前家中饭桌上从没出现过鱼。其实鹿饮溪钓鱼技术很不错呢!却只能把钓上来的鱼拿去街上卖掉,从不敢在家中做。
不过,那些都过去了。
如今她马上就要成为灵台宫学子,爹娘对她刮目相看,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
鹿饮溪喝完汤,她娘接过碗,心疼地看着她,“快睡吧,别熬坏眼睛。”
“嗯!”鹿饮溪点点头,躺倒床上去,“娘,明天我就要去灵台宫了,我不在家,你好好照顾自己,别总是不舍得吃穿。”
她娘来到床边,给她盖上被褥,柔声道:“小溪,娘待你不好,你恨不恨娘?”
鹿饮溪瞧着她干枯的皮肤,曾经,温郁秀也是个乡里乡亲都夸赞的水灵灵的大美人,如今,却被生活锉磨成一个沧桑村妇。
“我从没恨过你,娘。”
鹿饮溪说完这句话,便困意袭来,沉入梦乡。
光明道有一种术法,名为“唤起铃”,将这个术法施于随身之物上,可定时唤起主人,以免错过重要的事。
灵台宫报到这么重要的事,鹿饮溪早已期盼许久,当然不容错过,早早就将行礼备好,还特意在女王珠上加三道唤起铃,在卯初、卯正、辰初时提醒自己。
女王珠一下一下地敲着她的胸口,敲得越来越急,鹿饮溪却一直没醒。
她头脑昏沉,潜意识里知道有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她该醒了。可四肢却又僵又木,根本不停自己使唤,就像被梦魇住一般,怎么都睁不开眼。
吱呀一声,门开了。
有人进来了,是她娘。她娘在埙墟时有一次爬山摘野菜不小心摔伤了左腿,走路一边轻一边重,鹿饮溪闭着眼就能认出她的脚步声。
娘,快把我叫醒!我还要去灵台宫报到呢!鹿饮溪在心底呼喊。
可她娘进来后,又陆续进来好几个人。
“把她捆住,带走!”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道,“动作麻利点,别把人弄醒了!”
是姜沫儿!
她怎么来了?
“喏!这是买你女儿的钱!足足一百两黄金呢!恐怕就连闻家买侍女,都不会出这么高的价钱!”姜沫儿道,“快在卖身契上画押吧!”
卖身契?她娘要卖了她?
不,不可能!
她娘明明最近对她可好了。
一定是她还在做梦吧。
“这位贵小姐,您之前不是说,小溪是您买回去给大户人家做媳妇的……”鹿饮溪她娘声音颤抖,听起来十分慌张无措。
姜沫儿鄙夷地笑一声,“是买回去做媳妇没错,今天就要成亲,千万不能误了吉时。你女儿从此就要富贵了,还不快画押!”
“不知是哪位大户人家……”。
“之前说好的,人家虽看上你们女儿,但嫌弃你们穷酸,要一口价买断,以后便断绝来往,你们不许打听,以后就当没有这个女儿。怎么?你想反悔?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只不过,就没人带你的宝贝儿子去灵台宫了。”
“没,没……”鹿饮溪她娘连忙道,“鹿鸣已准备好了,这就跟你去灵台宫。”
姜沫儿冷哼一声,“那便废话少说,耽误了吉时,惹人家生气,将你女儿退回来,别说你儿子去灵台宫,只怕你全家都会大祸临头。”
“好,好,我这就画!”
几个人上前,七手八脚地将鹿饮溪捆住。
鹿饮溪被抬出去,被装进一个麻袋里,十分沉闷,接着便是一阵剧烈颠簸,她猜自己是被丢在马背上。那马跑得飞快,颠得她几乎连昨晚的鱼汤都要吐出来,但她却依旧醒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停了。她被人扔到地上,呼吸突然顺畅起来,脖颈突然一痛,姜沫儿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家子蠢货!女王珠价值连城,他们却被区区一百两金就打发了,真是可笑。”
你才可笑!差点被夙寐花烧成秃子!鹿饮溪内心腹诽。
紧接着,她便被姜沫儿掐住了下巴,听到对方一副幸灾乐祸的语气,“鹿饮溪,你真蠢!一个小民之女竟拥有女王珠这样的上等法器,难道你不懂弱肉强食、怀璧有罪的道理么?这女王珠,就算我不抢,你也留不住,迟早会被别的人抢走!”
!!!姜沫儿抢她的女王珠!
姜沫儿松开她,叹息一声,又道:“你若变成鬼,也别恨我,要恨就恨你贪财偏心的爹娘吧!”
话音刚落,附近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有人来了。
“人我送到了!”姜沫儿似乎松一口气,对来人说,“请转告你家主人,不要忘记他对我的许诺,明年我要入学灵台宫。”
“你放心,主人许诺的事,从不会落空。”另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紧接着,那人又吩咐道:“把她带走。”
这一回,鹿饮溪不再是被丢在马背,而是被扔进马车里。那马车还铺着软垫,倒是没那么难受。只是没了女王珠,再加上马车辘辘之声,鹿饮溪更觉昏昏沉沉,几乎又要失去意识。
那马车几番周转,终于停下。有人将她从马车里抱出来,比起之前姜沫儿带的人,动作倒是轻柔许多。那人步伐沉稳,却一言不发。
鹿饮溪被放在一张床上,紧接着,便有一只手,探向她胸口衣领,似要解开她的衣襟。
鹿饮溪微微蹙眉,心生怒意,那只手却中途停下,又缩了回去。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后,有人开始给她穿衣服。鹿饮溪就好似一个木偶,被人摆弄。不仅被穿上衣服,还被换掉鞋子,那鞋子柔软,连大小都十分合脚。最后,连她的头发都不放过。她被人梳上发髻,插入发簪,贴上配饰。甚至,她的手被扶起,被涂了指甲。
不知被折腾多久,鹿饮溪内心一阵阵烦躁,这梦未免也太细节了吧!
又有别的人进来,一左一右将她架起,不知将她拖到何处。
一声唢呐突地响起,尖锐入耳,紧接着,笙箫吹奏,琴铮弹起。
鹿饮溪被摆动着,左手被人拉着放入另一人手掌心。那手掌又宽又大,却是又冷又硬,根本握不住她。
有人用绸缎,将他们二人的手紧紧捆绑在一起。
“一拜上天,日光开!”
有人扬着腔调,高声喊道。
这是在做什么?听着怎么像是有人在举办婚礼仪式?
谁知下一瞬,鹿饮溪就被推着,与另一人僵硬的手一起举起,拜了上天。
鹿饮溪:好吧!这梦原来还连续着呢!她不仅在梦里被卖了,还被迫与人成亲?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父母曾想过卖她当侍女,梦到被卖还算合理,但这成亲又是怎么回事?她可从来没想过嫁人!
“二拜下土,万物生!”
高高扬起的声音再次响起。
几个人将她摆跪在地,朝地磕一个头。她还听到身旁新郎磕头坠地的声音,比她磕得还要响亮。
也不知这梦里,她要嫁的人是谁?希望不是个丑八怪才好。
一个面容俊美、笑容璀璨的金衣青年浮现心头,鹿饮溪竟觉得脸上有些热。
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人家不过是见过她一面、救过她两命而已,怎么可能在梦里与她成亲呢!
“夫妻对拜,天地合!”
傧相高声喊出最后一道婚礼仪式。
鹿饮溪被架起来,掉转方向,朝新郎拜去。或许是因为两人手被捆在一起,离得太近,她磕到新郎的额头。
那额头与那只手一样,又冷又硬。
又冷,又硬。
不对,什么人才会又冷又硬?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心底升起,不会是——死人吧?
天!!!果真是做噩梦吧?
一定是做噩梦吧?
新郎冰冷又僵硬的五指,与她的五指交叉,触感真实得可怕,像极了冷冰冰的尸体。
不,不对!鹿饮溪突然想到一个比噩梦更可怕的事!
她马上就要去灵台宫,鹿鸣这段日子却安静如鸡,他那么想学光明术法,却一次也没来找自己教他,每次看到她还目光躲闪,不敢看她。这太奇怪了,除非……除非鹿鸣以为他有别的法子去学光明术法!
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
鹿饮溪浑身颤抖起来,眼珠左右不停转动,拼命想要睁开双眼。
“礼成!阴阳相合,入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