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铁]寰宇通录》白玉流霞

43、【追击队】打开礼盒之前

　　“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你能给我一个不谈的机会吗？”

　　托帕将账账放到地上，心平气和地凝视砂金那双色彩瑰丽的三重瞳，半晌无言。战略投资部的例会刚刚结束，欧泊宣告了对这位在匹诺康尼孤注一掷的赌徒最后的处置，诸位对答案心知肚明，早就内定的结果无需太过上心。被审视的和负责投票的共处一室，大家也视而不见，只当扑满饿了啃他耳钉。

　　很难说此刻我们托帕总监是什么心情，她不怪砂金剑走偏锋、孤注一掷——这是他的生存准则。既然如此，她望见金发青年眼中明晃晃笑意，无声的垂询已至：那你为何对我兴师问罪？那我何错之有？

　　感性经验和理性经验是两种东西。托帕冷着脸，关掉了眼前的悬屏，目光落在砂金身上，生出近乎无奈的叹息。她斟酌道：从结果上来看，你这趟任务的答案无可挑剔，但……你怎么说也要考虑一下我和维里塔斯的心情吧。我们无权置喙你的选择和生死，但这样危险的事，我们连知晓都没有资格么？

　　……啊。砂金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而无意义的气音。他向来是个结果主义者，过程中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绝大多数时候都漠不关心，或者说，他没有时间驻足。托帕已经收了文件和报告，站在门口回望一眼，对他的好友伸出手：走了，维里塔斯还在等我们回家吃饭，你心虚到家都不打算回了？

　　那倒也没有。砂金回过神来，和托帕并肩走在长廊中，灯光照出他们的影子。通讯响起，来电人显示为维里塔斯，他迟疑片刻，按下接听。学者平静的声音传来：你们的例会还是一如既往的浪费时间。

　　金发总监笑出了声：哎呀，虽然报告很多，但这样的会议倒也不少，上次好像还是在……雅利洛？因为贝洛伯格那事。托帕听见熟悉的地名，看了一眼砂金，没说什么，只是稍稍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他和托帕都很忙，一般不住一起，但维里塔斯在的时候除外。教授在庇尔波因特有一处房产，是博识学会和技术研发部交流合作期间购入的，他们三人相识的年岁很早，早到莫名其妙又模糊不清，稀里糊涂就让同居变成了固定项目。好吧，那就回家。

　　门口放了个包装精美完好的礼品盒，砂金还没来得及张嘴，听见学者幽幽道：翡翠寄来的。托帕咂摸片刻：不年不节的，翡翠女士送礼做——。话说一半，维里塔斯已给出答案：砂金和她对赌的彩头。

　　哦。嗯？啊！托帕脑子里转了个弯，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转头对着砂金开始阴阳怪气：真是惊喜礼盒啊，砂金总监高瞻远瞩，两件礼物分别吓我两次。

　　还有一次是什么？砂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不敢看维里塔斯的眼睛，翡翠这份礼哪是贺喜，分明是催命符。能听心音、精通人情世故的资本家不会刻意做讨嫌的事，她这礼物寄过来摆明了拱火——话说得略有过头，更像让两位好友知道他又随便把生命抛出去当了筹码。他不敢辞，自是只能全盘接受。

　　曾经的卡卡瓦夏没得选，对命运的馈赠和刀锋只能咽下，如今的砂金面对亲友师长好意，手足无措而不得推辞之法。他轻轻移开目光，胡乱应声，看得托帕更窝火：不要再说语气词了好吗，到底是谁教你把赠予文件和遗嘱和信托基金塞进礼物盒里的？

　　被当面质问的人慢半拍反应过来，话已经随着呼吸溜了出去：我的人生。得。托帕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灌了半杯柠檬水，维里塔斯没拦住，那是他之前没来及倒掉的，这会连加的糖都盖不住苦涩味。

　　也行，也行。提神醒脑一流，柠檬、糖和水也不会喝坏了人，罪魁祸首站在衣架旁，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托帕瞪他，看见砂金将耳钉摘下来，为了搭配制服，他换了简约低调的款式。她无所谓也不习惯首饰，非必要场合，其实她并不会特意佩戴。

　　但看到好友将那小东西随手一放，托帕还是忍不住开口：别弄丢了，你上次的还在我那呢。砂金瞥了她一眼，不知为何又笑了笑，转手把这玩意递给维里塔斯：好吧，教授！暂时给你拿着，帮我保管。

　　学者无言，他叹了口气接过，赶着晚归的两人把饭吃了。暂时被砂金带过来的椰子糕探头探脑，被托帕领去和账账一起玩，三人一时缄默。现实生活不适宜聊美梦，资本家和好老师是造梦的人，同时对幻想过敏。尽管诸君各怀刃，公司到了最后也不算吃亏，但匹诺康尼的经历确实是称不上非常愉快。

　　一切尘埃落定，困倦与疲惫才涌上来，学者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必要事留在庇尔波因特，来这边甚至要找个不大不小的理由，说到底还是对托帕和砂金放心不下。三枚基石就这么抛出去，如果说翡翠是为他们的决心所动，那「托帕」和「砂金」的前期筹谋，靠的可就只有信任了。这两人整出来的事太大——虽然不比星期日，但在维里塔斯眼中，已经是顶顶令人操心的了。他放不下，所以来看看。

　　砂金的小把戏瞒不过他的眼睛，但维里塔斯对此默许了……他甚至知道，两枚耳坠中分别有身份认证的芯片，将这人的身后事给他和托帕均分了。我们第一真理大学年轻的教授有法律学位，也不知道他同窗的联觉信标是不是帝皇二战时期的遗留物，对着课表念：礼物、心愿和信任？好奇怪的课名……

　　彼时的拉帝奥深吸一口气，指正道：是赠予、遗嘱和信托。那时他尚且能对同学进行指正，面对砂金这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小手段，已经成为教书育人者的维里塔斯只觉得无奈。托帕此刻却已整理好心情，开始认真审视砂金提前做好的财产分割和责任分配，虽然这人还没死，但以防万一是很重要的。

　　实话实说，她被匹诺康尼这一着吓到了。不该、不能也不肯在此死去的赌徒，并不会被好友的担忧拉回人间，昔日满座公卿夜哭到明也没用。但他依然揣着一份医嘱，对着过去的自己、行于岸旁的「虚无」令使挥了挥手，回到那条所选择的路上去了。

　　托帕莫名冒出一句：你登记了我们的身份信息，如果我没看出来耳坠里有芯片，把它当成遗物戴了过去，会不会看起来很像未亡人？砂金闻言转过头看她，慢慢反问：为什么不觉得我是故意这样的呢？

　　那也可以。托帕丝滑从容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并看向维里塔斯：他就不负责你的身后事了吗？砂金耸了耸肩：先让你处理掉战略投资部的机密文件，否则我要被挖出来加班的。至于遗物，他想，见者有份，你们两个谁都别跑，带我回故乡入土为安吧。

　　他们谈论起死亡时是如此平和，哪怕三人在寰宇间已是鼎鼎有名的人物，然而星神、命途与错综复杂的博弈横亘在前，结局从无定数。其实这样将弱点暴露出来，是很不明智的选择，不可轻信他人、不可交付真心，人们因此得以存活。但我如此赤忱的信任你，但我如此主动地将一颗心交给你，正因为你是你。砂金不是第一个做出这选择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命运的浪潮之中，仍有一叶孤舟。

　　贝洛伯格的野火烧尽冰雪，匹诺康尼的梦境骗局支离破碎，在一切的博弈之间，所有人都在试着将自己的心交出去。那一刻的吉光片羽。命运前夜唯有回头看时方才醒觉，彼时只是微不足道的瞬间，就像被交到砂金手中的托帕石，被唯物主义者写上祝好运的医嘱。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幸福的心奔赴死亡，在极光下与卡卡瓦夏重逢前，真相已然浮现。

　　而托帕的答案来得更早些。她为自由所做的一切在公司那边明码标价，以为快乐，以为幸福，实则都是奠基的原材料。维里塔斯抱臂不语，眼见她和砂金对着翻旧账，从A股跳水到误判市场经济发展趋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起劲。两人像是见不得学者置身事外，扭头要拉帝奥来评理，此人叹了口气。

　　评价什么？什么判断？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能精准无虞的说出庸人们的病灶，毕竟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然而透过两位好友凝视他们的过往，哪怕渊博的学者也会感到语塞。资本家们张嘴说一句话能拐十八个弯，欧泊代「钻石」保砂金都说得冠冕堂皇，将其称为一场压榨。错综复杂的利益之间夹杂一滴真心，而今落在维里塔斯手中，竟如此滚烫。

　　一切事物的外表都能够被粉饰太平，人们将其称之为语言的艺术。然而就像这世间唯有爱情、咳嗽和债务这三样难以掩盖，众生所行的路而被塑造的本质不会动摇，他们也不例外。那样轻飘飘托付身后事，除却信任，这也可以说是利益方面的最优解。

　　星际和平公司毕竟有情势在此。可无论如何婉约词令，伪装辩驳，说到底那东西还是交到了对应的人手中。这一场对谈不会是历史上的命运前夜，未曾有人死去的如果只是if。但他们再次陈词，仅仅吐露自我，而不考虑另外两人，却有如对彼此宣誓。

　　这样自然而从容——

　　唯有你等，能够分走我不动摇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