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追击队】提灯复返那夜 ...
-
“庇尔波因特在下雪。”
“已经是冬天了。”
坐在露天阳台给账账整理仪容的托帕回过头,看见被冷风吹醒的砂金顶着一头乱发,抓起一枚发圈向对方扔去。她的好友熟练地给自己扎了个小啾,抄起桌上维里塔斯整理出来的行程表,才看了没两眼——他轻轻咂舌:这样说来,时隔一年,又有我们的戏份了?
托帕笑道:好过那些死去活来的黄金裔们,也不知道到底谁写的,比流萤的剧本还诡异。砂金一边给自己冲咖啡,一边回答对方:也许可以如是宣判,一切故事的起源与答案,都能够归结于艾利欧。得了吧。红白发的女人揉搓扑满的耳朵,笑骂道:到时维里塔斯可要说你学术不端了,就连他写的论文都乱改一气。
叶琳娜哎——我说得有错么?砂金作无辜状,被带着早餐回来的某位学者敲了脑门,他听见对方道:世界只是世界撰写的自我,艾利欧是盒子里的猫,想找茬可以去找「终末」的。那还是算了。我们亲爱的总监见好就收,他姐姐戏份杀青的早,翡翠女士却还是有的,她们大概会一起过来,此刻也着实不差这两句。
烤得金黄的吐司片上放了个蛋黄蛋白都微微融化的溏心蛋,托帕看看抬起头的砂金,催他赶紧吃完饭开工干活。此人一手举着餐具,一手拿着剧本,仓促之间又扫了两眼。这次不是他们的主场故事,强度和压力都不大,最困扰的其实是昔涟和德谬歌两人,白厄反而还好些。翁法罗斯这一年下来,阿格莱雅自己都说如果这是真的,他们流出的黄金血能淹没整个圣城。
好在这都不是真的。作为依附「终末」剧本而生的世界,命运的窗口对众生毫无保留地敞开,使得活在这里的任何存在都能知悉自己的命运——另一位的。他们并非其中一人,而是演员,在台上粉墨登场,演绎所有起承转合。那些爱呀恨呀、恩怨情仇,或波及寰宇的大事件,在此地,也不过轻飘飘一张纸就罢了。
波尔卡和黑塔能坐下来好好聊聊,丹恒与丹枫也能够心平气和两相对,从无遥隔一线天堑之说。去年的匹诺康尼是一场盛会,翁法罗斯的三千万余次死亡却使人身心俱疲,好在快要结束了。托帕望着窗外纷扬的雪,雨声与黑日之下的潮水犹在耳畔,所有人里最先走出来的其实是砂金,他的姐姐歌莉娅毕竟还活着。
那时黄泉执刀而立,卡卡瓦夏在剧目里给她哭坟,出云的小姑娘们则用随身的妆盒为她描眉。倒影中的一切都是假的,但场景是真实的,于是雨和潮水打湿了两人的衣摆,就像后来提灯涉水过冥河的阿那克萨戈拉斯。他们曾无数次穿过命运的间隙,复返无可回首的河流,留下的也许只一件湿漉漉的外套和热姜汤。
庇尔波因特的朝霞与黄昏一样美丽,此时已经完全褪尽了,明亮阳光与簌簌的雪一同扑进来。星穹列车与绝灭大君「铁墓」的对决已到了最终章,女主角德谬歌提起裙摆奔向过去,成为了最初的昔涟。一切故事落幕终章,没有意义、也没有答案,托帕接住一片雪花,想起那场匹诺康尼的雨,万物都在空落落下坠。
这次没有维里塔斯的戏份,不过他也是要去的,星期日与知更鸟和他私交还算不错。从无理想的智者、也无落败的愚人,剧本里那些纷争……是另一个自己的爱恨情仇。也许这样说近乎有种利益至上的尖刻和凉薄,资本家是这样的——玩笑话,但无法改变剧目中一切的人只会更珍惜生活,而不是留恋那风花雪月。
故事里的匹诺康尼是绝顶盛大的金粉梦境,在现实中则是一座游乐园。烟花炸开,空气几乎凝固,三人在极速的失重中睁开眼,然后他们听见极光、雨和虚无的故事,又见证理想的升起和破灭,一切崇高的都将死去。旁观者。旁观者。他们看见细微抉择导向不同的答案,万物都如是按律运转,不曾动摇过半分的。
梦中声色太过炽烈美丽,以至于演员结束拍摄之后仍恍惚,而这次只是很简短的碎片,他们很顺利结束了扮演另一个自己的章程,仍留在匹诺康尼。家族会为来宾提供蜡烛或灯盏,照见游乐园的每一处,都会看见剧目中的世界。雨落下来,公司和学会向来事物繁杂,三人难得偷闲,走过各色街巷,不经意间抬手一照,却是窥见流梦礁纠缠的广告牌先生和路灯小姐。
在这个剧本角色是另一个自己的世界,被年久失修的广告牌砸坏的路灯都有了缠绵悱恻的宣传噱头。而人是会移情的。砂金走得快些,站在街口,回头看两位好友。在这朦胧雨中,灯光所及的地方是静谧的流梦礁,另一些却是游乐园本身的五光十色。托帕与维里塔斯跟上他,于是横亘在灯光与灯光之间的隔阂被吞没,他们看见这个世界的天空,却身处梦中的街道。
砂金轻轻笑起来。剧本中的路不止一条,所以有个常识,每人灯盏倒影中的对面,并不是同一个世界。但当灯光交汇的那个瞬间,他们便可以宣布:此时,此地,我们已站在同一处了。没有意义,但这很有趣。
众所周知的,在拍摄时,打光是很重要的一环。这并不只是为了取景方面考虑,而是要使这命运的倒影完全容纳所有人,才能确保他们同时身处同一个世界。
那时他们目之所及,皆为幻梦中辉煌的万物,这崇高的一切无比伟岸,理想又那样高渺。他们与许多演员结识,在戏中,又或在戏外,也不知众人在意的到底是故事里的「我」,或真实的谁。但那其实不重要。
平淡的生活乏味如水,剧目中生与死之间激烈的火花足够夺目,才能摄人心魂。这条路他们并非第一次走过,那时托帕极轻描淡写地问起:你们所动容的,是我,还是「我」?这话指代的当然并非她——。但可以是她,或砂金、黄泉,以及任何人。他们见证过剧本中的故事奔向结局,在知晓那是另一个所识之人的情况下,很难不对其生出一种几乎近似移情的感受。
然而,面对同一个人,怎能用“移情”来形容?星不得不承认,这个争论多年的问题没有答案。就像她与剧目中的【诡弈砂金】金铁交戈,借他双眼看见埃维金的所有鲜血与遗孤的颠沛流离,便很难不将这份感受完全不转移到本世界的砂金身上。而这在梦中仅有一面之缘的无名客都是如此,遑论多年好友?那些死去的飞鸟与恶劣的环境,无法触及的智识之钥与紧闭的俱乐部大门——实际上,在1.6拍摄结束之后,阮·梅还邀请他们一起去吃椒丘的火锅。也许剧本里的故事会被摔个稀碎,然而在这里,所有人都被轻轻放下。
宽恕?显然不太可能。维里塔斯一看见砂金很愉快地笑起来,就知道他要发点什么疯,好在托帕和他一样了解眼前这人,轻巧换了话题:这出剧目如何?挺不错的。总监被好友打断,干巴巴地说。用仙舟那地方的话讲,上比葛瑞迪,下赢1.4,好得不能再好了。
维里塔斯保持缄默,托帕无言以对,于是三人就这样面面相觑。半晌之后,学者说:你在等记忆的幽灵和我们一起游街?当然是没有的。先不说黄金裔们没这个习惯,翁法罗斯本来也不在这,只有他们践行如此古怪仪式,在拍完戏之后,入夜提灯,将故事中发生的一切再走一遍。仿佛某种巡礼,尽管这无甚意义。
上次圣杯战争,毕竟远来有客,砂金也就自己转了一圈。三人如此并肩同行,还真要追溯到一年前的某个深夜了。那时维里塔斯举起灯,凑近墙面,平静给出结论:是血。托帕扭过头问:你的?当事埃维金面不改色:黄泉的。他当然是没有骗人——。雷电·忘川守·芽衣同样也存在死去的可能,最优的命运解法中她行至如今,拔刀斩开金粉的梦,很多时候却未必。
那时匹诺康尼还在下雨,故事中的两位主角还很云淡风轻,天地却肯为此一大哭。一切都是真的。演绎剧本的过客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自己,然而在命运中颠沛流离的人无从知晓,它毕竟不止自我的别名。理由倒是无他,说实话,尘埃的波澜还不足被称为历史。
所以它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维里塔斯平静开口。我们也是。托帕踉跄了一下,扯着砂金衣领站定,趴在他身上笑。被扼住喉咙的人不得不开口:教授啊——。
学者道:说…。他这头话音还未落,金毛狐狸满嘴跑火车:我们一定要谈论虚无主义与素食革命和饥饿到底是香料还是调味料这种事吗?托帕绝望地把脸埋进说话这人的毛领里,心想:Gpt-o55的模型你来调。
当然,这些话都是玩笑,需要人工智能左拐找螺丝咕姆,而不是在梦里寻求逻辑。穿透七彩琉璃窗的光照下来,神像的影子被拉长,幻觉似鸟羽纷飞。橡木家主姿态矜雅、彬彬有礼,亲爱的女明星却对三人露出笑来:晚上好,来故地重游吗?家族可以提供地图。
这话说得轻巧而古怪——既是故地,又无翻天覆地变化,为何对此全无所知?然而他们的确对梦中剧外的匹诺康尼不甚了解,在拍摄期间,它是藏在灯火下的影子。知更鸟站定原地,微笑,营业似完美模样,脸颊却蹭过肩头鸟雀的新生绒羽。好吧,她轻声说,夜游愉快。家族欢迎每一位前来的客人,你们知道的。
学者熄灭了自己灯盏中的烛火。知更鸟已经远去,唯余一句:有时间的话,可以来晖长石号上坐坐。托帕不动声色,问砂金:这是哪个世界的知更鸟?总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所以,她在怜悯或怨恨我么。
无人得知。他们这些寄宿于纸页的幽灵,偶尔会见到迷途误入的外来者,将自我所见的一切化为难以言喻的目光,投射在本世界人的身上。但也许或在冥冥之中,当真有什么说法,谁都不曾与另一个自己对面。
天地慈悲?维里塔斯取下蜡烛,在托帕的灯盏里轻轻一碰,将重新点着的火放了回去。砂金只是陈述:若是如此,台下就不该有观众欢呼。他红白发的好友语调上扬:你会惧怕吗?学者比当事人更先开口:明知故问,但在黑塔的研究结论中,它目前还不会发生。
叶琳娜出身的那颗被污染的星球,卡卡瓦夏暗藏屠刀遍布鲜血的舞台,拉帝奥求知的欲望被异化为对神灵的信仰。他们见过许多人、许多次,也看过谁素未谋面的结局,更知晓解构死亡是那样轻易,但如果真要走入那个剧本中无从得见的夜,必然是一同前往的。
他们从不说命运如此奇妙,剧本就这么大,其中的演员彼此相识。三人认识的很早,可以追溯到尚且孩童那时,翻阅自己的故事,却不知晓那到底是怎样的半生。所有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因无知而无畏,故事与文字并不影响人对世界的认知与判断。最后亲密一处的,依然是卡卡瓦夏、叶琳娜和维里塔斯·拉帝奥。
命运从不奇妙,万物也无有冥冥之中,他们在最年少时期选择了彼此,并一直走到今天……如是而已。三人从不向偶尔遇见的另一个好友解释什么,对于好友本尊的信任更令其懒于提起质询,只有一句轻快、含着笑意的‘无论在哪,我们总会走到一起’掷地有声。
此言非虚。无数条世界线中,三人都经历过死亡、背叛和痛苦,鲜血与颠沛流离濯洗刀锋,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他们总是相识的。不曾向神灵立誓,甚至没做过任何承诺,就像冬去春来、冰消雪融那样,自然行于一处了。需要这个词太重,信任——剧目中的一切都展露猜忌的刀锋,所以只是并肩而已。同行者。
走到克劳克影视乐园,托帕举起灯,仔细看过如今空无一人的凶案现场,唯有赤红刀光划破长夜。她问砂金:那时你在想什么?在所有人将其视为敌人、为他的“死亡”欢呼时,他在……想什么呢。金灿灿的孔雀总监对此实话实说:在想你和维里塔斯,还有姐姐。
我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在想什么,他说,未能经历过的事,我不明白。学者与砂金目光交汇,居然接话:你在想“自己”为何选择“我们”完成任务?金发青年笑盈盈模样,三重瞳在灯火下质若琉璃,他没有承认、也不否认这事。就把它本身当做一个小秘密吧,下次大富翁游戏输给你们的时候,我会说出来的,他回答。
托帕轻哼:那时大概会有更多想问你的。砂金轻轻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但模样看起来很愉快。如今他依然微笑,对着一片命运之外的血痕,幻觉似听见雨落下的声音。那样的美梦,再不会有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盛会,芮克导演称之为旷古绝今最优秀的剧本。
这是不会再复返的河流,痛苦、血泪,及那绝望与死亡铸就凯歌,涉身其中的悲苦万分,呼救被吞没之后静寂无声。然而,然而。他们只是命运的演绎者,与一切洪流擦肩而过,在夜中举起灯,窥见自我倒影。
这精妙绝伦的戏码,竟当真出自三人之手,在演绎中臻至完美。自我、答案,与命运,所有的故事都在诗歌中流淌,而那并非任何人现实所拥有的东西。仅仅是,人们看见河的流向,却不涉身其中,将他人或世界的半生称为命运。它素来惯有别名,故事或历史。
此时此刻,可确信的唯有一事:
「他们的名字若被后来者传颂,定然会在纸上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