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中上) ...
-
当一个理想者决定杀死他的理想,他最初的心愿就必然与答案南辕北辙。虚构史学家,加拉赫,向诸位致意。年迈的猎犬对众人如此介绍自己,也为以上的讲述作结。知更鸟的死亡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荒诞剧,黑天鹅看了一眼墙上属于芮克的海报,语调慢悠悠却意有所指:大导演如此声名在外?海报贴到流梦礁了。
挺有意思。比起钟表小子,更流行的竟是那什么睡蕉小猴。加拉赫言简意赅地介绍了现况,比起那些十来年一个轮回的新风潮,他更希望无名客们能给他带来答案。他是记忆与虚妄中被榨取的灵魂,唯有在梦境中才称得上真实,就这样毫无意义的漂泊了十三年。
他看向流萤: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白发少女有一双斑斓眼眸,在流梦礁的昏暗光影中也熠熠生辉,她的回答轻快又温柔:只是一个答案,你想要的谜底。最先找上加拉赫合作的人,其实是知更鸟,此人和假面愚者相识多年,行事大胆又激进。理想主义者做出什么都不奇怪,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和愉悦犯的疯狂程度是一样的。她精心设计了一场死亡,把砂金送到星期日眼前,因为她太过了解自己的哥哥,他一定会被那番愿景说动,他没有理由拒绝……真正的新世界。
流萤本是不会做梦的人,但她此刻在这里。感谢伟大的黑塔女士和阮·梅女士,她们研发的切片可以短暂的模拟一些不存在的感官,就像宇宙也一样可以被推演。加拉赫想要当年的真相,知更鸟以自己的死换来橡木家主的注意,她说,希望匹诺康尼的美梦能变得更好。原计划本是流萤通过一个*空的*梦泡,和花火一起将星带来流梦礁,令诸位无名客探查前尘旧事。
但这场棋局中,各人心怀鬼胎。知更鸟、流萤和花火所做一切种种,先是为砂金与星期日的谈判铺路,再是替加拉赫引来无名客的关注与探秘。可惜天不遂人愿。黑天鹅是不曾算到的变数,她带走了本该被沉眠杀死的星,而黄泉意料之外解决了秩序力量的问题。
如果砂金在这,大抵又要自鸣得意:看,我的好运总是这样恰逢其时。挺好,挺好。加拉赫没料到背后还有公司一着,更没想过这群资本家疯起来可以比任何人都不计代价。最令人意外的还是星穹列车——他在心里苦笑:老伙计,你的后人们颇有你前代遗风啊。
为了理想,为了开拓,为了一个未知的答案。曾经的钟表匠在阿斯德纳下车,开启了这场漫长近十余个琥珀纪的斗争,为了自由的意志,为了人们的幸福。加拉赫还是很难相信,星期日会这样轻易地被说动,背叛了他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而唯一的死者知更鸟微笑,那双眼眸宛如湖泊,与忆海中的月亮彼此映照。
人会在某个瞬间做出一些决定,那光亮转瞬即逝,过后反复纠错一千遍,也不明白其中的逻辑。就像钟表匠——在米沙的讲述中,他们已然知晓:他就是年轻时的米哈伊尔。他将自己的最后一站选在了阿斯德纳星系,炉膛中仍燃烧着火焰,在生命的尽头,他对加拉赫说:我想验证一些东西。无论在任何版本的传言中,无名客停下旅途的脚步,结局都唯有死亡。开拓的意志是永远向前,开拓的意志是永不止息,当真如此吗?那为何在他做下决定时,修为反而有所进益。
他不知道。但当歌斐木找上门时,米哈伊尔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准备,却见梦主坦诚地对他开诚布公。他交代了星核的存在,又望着忆质空洞下的匹诺康尼大剧院,他慢慢地说:若我死去……你要想办法毁了它。
星期日不该信我,也不能信我。他轻声叹息。我很早就察觉到,秩序的力量也只是灵根的傀儡,却不敢直面自己的错误。米哈伊尔沉默数息,反问道:你准备做些什么?而他心中已经得到了结果,知更鸟,世界尽头的酒馆,有着「欢愉」灵根的愚者们都是疯子。
她会带着寰宇之外的风回来,高举手中的剑,杀死顽固不化的恶人。歌斐木说时很平静,仿佛将来要直面死亡的不是他自己。米哈伊尔和他一样,风烛残年的寿命也无法带来恐惧,他死得比预计中更早,却不是资本家们猜测的那样,因利益冲突被梦主所杀死的。
他剥离了自己的灵根,一小块金色的煤炭,弥足珍贵的开拓意志。就这样稀薄的一点火焰,自十三年前加拉赫出现开始,一直燃烧至今。它与星核的力量抗衡着,拒绝美梦中的腐烂反哺毁灭的狂悖,直到星穹列车带着他的后继者们到来。很幸运的,没有人失望。
没有任何人希望这里死去,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有人放飞理想,有人献出生命,就这样,他们堪堪扯住了摇摇欲坠的梦。是个皆大欢喜的好结局。
这场危机落幕的无声无息,独裁者与背叛理想的人早已注定,星穹列车接下疯子们递来的入场券,觉得还是得问问丹恒的意见。折纸大学发来校庆的邀请,倒真是恰逢其会,而独自留守列车的小青龙收到其他人通讯时,正在和一位不速之客对峙。来者抬起枪口对准车上唯一的无名客,要求他带自己前去匹诺康尼。
名为波提欧的男人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因为他有一张与罗浮饮月君别无二致的面容,拿出来的结盟玉兆亦能作证。丹恒注视他片刻,只道:我需要一个理由。
波提欧嗤笑一声,将有人冒名顶替巡海游侠的事说了出来,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面子的事,沉寂太久的孤星会被遗忘,而枪火会证明他们的真实。丹恒正欲答话,却收到列车组其他人的讯息,叫他来一趟位于匹诺康尼太阳的时刻的折纸大学。没办法——就算对面这位真是巡海游侠,他也不能将人就这样扔在列车上,否则列车长也许真要被做成香酥脆脆帕姆派了。
出于种种缘故考虑,丹恒选择与波提欧一起前去折纸大学,见到其他人之后再行决断。他已知晓了公司收回匹诺康尼股权,并将其中的5%转给星穹列车的事实,并不如何担忧怎带着一位陌生人进入梦境之中。
波提欧对此啧啧称奇,连声道他宝贝的,没想到你们还和那群公司狗有勾结。丹恒看起来有点想解释,但最后想到败坏的反正不是星穹列车的名声,还是放弃了口舌之争。一路上都很顺利,他带着游侠进入匹诺康尼的梦境,在晖长石号上找到了列车组的同伴们。
黄泉正在和□□闲聊,一些细碎的、有关于过往的话题,一些只有各自能懂的故事。波提欧只是行事风格狂野得过了头,并非没礼貌——离开星穹列车的时候甚至同帕姆说了再见,尽管列车长可能不这么想。
片刻之后,自称巡海游侠的人望着真正的游侠,朝他礼貌颔首:我是黄泉,一名自灭者。借身份一用,万分抱歉,但我持有一件东西……必须亲手交给你们。
波提欧看见它的瞬间,几乎霎时瞪大了眼,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奶牛猫。一件随葬品。很显然,黄泉和他都知道它的分量,也知晓它的象征和含义。这是她必须亲自交给巡海游侠的东西,决不能使原主所托非人。
她依然平静如深潭,仿佛一场永不止息的雨,就这样注视着波提欧。她没有恶意,没有仇恨,只是希望找到亡者的……同类。并非每一个选择了「巡猎」灵根的人都出身仙舟,与之相对应的,也不是任何行于此道的修士都能被称作巡海游侠。在灵根尚未大范围推广普及的年代,在神灵尚未隐去迹象的时代,游侠们就已经存在。他们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准则,只遵循共同的底线,那是做人绝不可触碰的禁忌。就像多年前针对「丰饶」修士的猎杀,最终也止息在他们手中。
力量不可用他人的痛苦来换取。黄泉将遗物交给波提欧,她此行前来匹诺康尼的目标就达成了,至于那意料之外的一刀与星核,大抵只算添笔。她本欲自梦中离去,被「虚无」选择之人向来离群索居,但拗不过诸位盛情相邀,于是决定与众人一同在此多留几天。
折纸大学的校庆日,处处张灯结彩不假,此外还有些特色产品。砂金拿起一只睡蕉小猴观察片刻,没忍住抬手戳了戳它头顶的香蕉。托帕端着一份甜品蹭到他身旁,上面的装饰连带冰激凌被挖走,扭头看见维里塔斯叼着半根饼干棒。看得出来,做的确实挺好吃。
无名客们方才和他们从晖长石号上别过,这会又殊途同归的一起出现在折纸大学,唯有那道粉发的身影有些陌生。托帕收回目光,心中知晓,匹诺康尼的梦境繁华无极,出现她不认识的人也很正常。只在她落后半步的片刻,翡翠走到她身旁,轻声道:小叶琳娜。
我联系了星期日先生。她依然不紧不慢,嗓音里含着些促狭的笑意。有东西混进来了……挺有趣,就是不知成色如何。她看了一眼摊位上摆放的海报,是匹诺康尼鼎鼎有名的大导演芮克的,露出一角紫色的纱。
什么东西?托帕一时没反应过来,然而翡翠其实也不知晓,但因慈玉典押的小小爱好,她敏锐地、明察秋毫地提前发现了这点。毕竟人的欲望不该是,至少不能只是热爱一只近似于公司流水线生产的卡通玩偶。
她宽容地允许这个世界上有不同的人存在,这个宇宙也是怪人疯子遍地走——就连她本人,在外界眼中也算作异类。但当她一连遇见的三个人,毕生理想和欲望都只是香蕉和猴子时,资本家怎么可能是个傻的。
不对劲的地方太多了。当黑天鹅出现在她面前时,翡翠确认了这件事,和她换了个地方说。在更清静的晖长石号上,至此,这位优雅的忆者才松了口气。公司高管望着忆质倒映的光影,神情显得有些晦涩不明。
其实她并非担忧利益受损,公司资产遍布寰宇,盛会之星匹诺康尼也不过其中之一。她想。相对重要的其实是……家族如果名誉受损,末日协约的推进会困难许多。黑天鹅注视她片刻,以记忆的力量具现出一张海报,知名导演芮克的新作,光影和构图恰到好处。
翡翠似是不解,而黑天鹅对她解释道:同为忆者,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手段。她抬手抚过纸张,文字与图画游动,最终化成一行告诫:请远离香蕉和猴子们!
睡蕉小猴。翡翠几乎立刻想到了这在折纸大学爆火的一款玩偶,她还见到了不少蕉授和蕉师,现在仔细一回想,她当时居然没觉得有哪不对。黑天鹅起手单刀直入,开口点破他们的追求:质疑神的人,更不容易被模因污染控制,笃信神灵会拯救一切的,都是被驯化的羔羊。然而在很久之前,上下同一,并无区别。
模因污染。丹恒出身仙舟见多识广,持明族内古籍看了不少,又作为无名客游历山川大河,当即反应过来这是原始博士干的好事。乱破不断在强调的御猿·邪忍,就是他和追随者们臭名昭著的退化实验。智械变回机器、扎兹卡变回飞鸟,而人类,则会变回猿猴。
他们认为文明的发展走向了错误的方向,灵根是最可怕的毒药,人造灵根更是荒谬的谎言。人们不该选择路径,只有永远驻足在岔路口之前,才有无限的可能性。如果存在注定被道路束缚,那就不要踏上旅途。
而他们坚信当全宇宙都根除了文明这种恶孽,自己才完成了使命,斩断自己身上的毒与恨,拥抱至臻的退化或死亡。波提欧想起公司冠冕堂皇的说辞,为阿尔冈-阿帕歇带来文明,哈!只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他失去听觉,视觉,味觉,触觉,就连思维也行将被抹除——忽有赤红的刀光划破黑暗,骤然爆发的雨声险些给刚恢复五感的波提欧震成聋子。他看见那个自称巡海游侠的女人一刀斩断蕉师,下一秒,刀锋向他袭来。他没有察觉到杀意,只是平静、冰冷地向他宣告,那行将到来的死亡。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曾有。
我喵!他宝贝的!波提欧几乎条件反射掏出枪对天鸣响,黄泉随即收刀入鞘,苍白发色逐渐恢复流淌的暗紫。她与年少时还不叫这个名字的男孩对视,横跨漫长的数十年光阴。记忆就是这样神奇的东西,不可得的过往自长河中被打捞,逝去之人将在回忆中复生。
这位女士,你可真厉害呀。他说。恶人就应当受到惩罚,死亡是最公平的爱护——但我没见过你,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黄泉沉默片刻,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名字。转瞬间,维持这奇异一幕的忆质溃散,有风穿过流梦礁的暗巷,宛如流淌的、过分温柔的夜色。
波提欧与她抱怨道:喵的!你解决了那个人,怎么转过头来还想解决我?这叫什么,哦对,趁火打劫!黄泉注视他数息,轻轻摇了摇头:我并无此意……你知道的,我拥有的是「虚无」属性的灵根。神灵沉睡已久不假,而祂从未回应过任何人,反倒能侵吞一切。
我没有想杀你。她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只是希望你醒来,而「虚无」的力量恰好能做到这点。波提欧下意识反问:如果我被完全控制了,你又准备怎么办?
分明黄泉没有拔刀,此刻的姿态却像斩出那开天辟地一刀的夜游神,她回答道:我知晓,你等巡海游侠没有准则,只有共同的底线要恪守。若「虚无」的力量也无法将你唤醒,若你真的变成机械与血肉堆积的骸骨,我也自当履行守岸人的职责。她笑了一下,念出那句话:愿死亡结束你漫长的梦……引领你归还清醒的世界。她对太多人说过这话,就在不久之前,砂金那场盛大的死亡降临时,她也真心祝福过他能归乡。
哪怕来路无处可走。而波提欧愣了一下,忽然大笑起来,笑够了才一抹脸,对黄泉说:他宝贝的,你哪天实在无法容忍「虚无」的时候,要不试试「巡猎」灵根吧,我真觉得挺适合你的!当事人竟也诚挚同他道了谢,但也仅此而已,她的复仇只能向那早已无从回应的神灵,这条路途的尽头依然是虚无。无论她作为雷电·忘川守·芽衣,或者黄泉,命运都没有留下宽容的余地。但至少有人会记得,当更年轻时的同行者问起她——她还愿意与对方讲述自己最初拥有的名字。
波提欧略有不爽地咂舌,看了一眼黄泉:你可别再砍一刀匹诺康尼了,克劳克影视公园的裂痕到现在还没修好呢,家族的筑梦师可得气死。此人回道:我相信他们。她是被虚无选择的独行者,与人来去都萍水相逢,但并不代表她不会信任,她珍惜每一段缘分。可就连这世界,亦有人称其短暂如露水,只朝日待晞。
可那又如何?就连黑天鹅也没想到,翡翠最后联系的人……是她。此人和芮克在流梦礁准备了用以打碟的机器,知更鸟远远与低调赶来的星期日对视,只是摇了摇头。无需和谐,无需统一,没有人是不该存在的杂音。将不同的音阶整合在一起,才算真正的调律。
理想不是无私,不是傲慢,它是自我。是丹枫甘愿以身为锁困住龙心,丹恒由此能寻得自由意志为何;是砂金从未心甘情愿成为阮·梅的实验体,不想做蒙着眼走路的人……又困惑谁再一去不回;是黄泉知晓终点俱为虚无,仍认为结局之前能做的还有许多,想见证世界的本质。公司的资本家不计后果,最后的格拉默铁骑向死而生,入梦与清醒的理想主义者选择背叛理想,高举长剑,杀死了他们结局早已注定的老师。
美梦多彩,理想自由。未来有无数种可能性,人应行去的道路也不只有一条,它既温和宽容,又显得冰冷残酷。可没有任何人——没有谁,会选择回头。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将路再走一千遍,答案不会改变。
他们有无数的未来,可仅有唯一的起点。若是恐惧结局而抛弃旅途的意义,在最开始就踟蹰不前,那么真相永远不会水落石出。宇宙之外有一道孤波,它的数值决定了世界的未来,这数字却也是不确定的。我们能够留存的,不过片刻浮光掠影的记忆,如此而已。
CUT!完美!伴随着我们亲爱的、为了艺术献身的芮克导演的喊声,空气中忽然浮现金红的游鱼,有谁在嘻嘻作笑。天崩地裂。这并非一个形容词,众人没想到在梦里还能体验一把地震,好在匹诺康尼的梦境中没有死亡——至少现在还不会有。银狼的全息投影忽然浮现,把剧本塞给她的始作俑者吹着泡泡糖,慨叹似道:哟,不错嘛——剧本之外的故事。没能炸成晖长石号,她到底把折纸大学炸了,星期日出钱修?
流萤笑了一声,回答她:这里是梦境,重建不难,但还是多给筑梦师发些加班费吧。倒塌的梦境能恢复到原先的模样,但人的求索永无止境。最后一点记忆慢慢回笼,看似漫长的故事,其实也不过短暂的瞬息。
眼前的场景一如他们离开时那般辉煌灿烂。星期日凝视着三位公司代表,微笑着祝贺:我很高兴,诸位竟真的做到了。砂金挑起半边眉梢,反问道:就这样不信任我——我们?橡木家主承认的坦荡,他说,我已做好了折翼坠地的准备,做好了被千夫所指的尖锐预期,做好了背负万世骂名的打算。虔信者向来痴狂。
他很早就明白一点:人若无法走出自己的道路,便只能寄希冀在此了。星期日曾将自身视为「秩序」,而知更鸟的死贯穿了歌斐木,也敲碎他的愿景。砂金的好运正如他所说,巧妙的恰逢其时。在千钧一发的前刻,疯子们为他展示了另一个选择。命运从不崇高。
众所周知,托帕有养宠物的爱好,甚至为此购入了一艘生态舰。对她而言,小动物们没有什么不同,都理所应当一视同仁。有一天,出现了一只黑猫,它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叼起一枚金币。小猫是不可以吃贵金属的!这枚钱币的所有者猫口夺食,将其从中救出。
猫没有挣扎,猫喵了一声,猫甩着尾巴歪头。真是一只漂亮的猫呀。托帕不知道它是从哪来的,也确信自己没养过这样一只猫,但给它开了一个罐头。它就这样顺利地在此安家落户,听话,乖巧,非常有猫德。
砂金来找托帕谈事,看了一会毛茸茸们在这里跑来跑去,转眼就听好友阴恻恻问道:你在赌场是不是又没吃饭光喝酒了?他干笑一声,试图辩解:叶琳娜,你知道的,那是个重要客户……唔!他差点没被对方塞进嘴里的东西噎死,嚼了嚼,除了没什么咸味还稍有少糖之外,倒是口感酥脆、香味十足。他咽下去之后评价:稍微改良一下配方,可以是挺热销的小零食。
托帕将袋子扔下,她冷笑:闭嘴吧,这是我自己做的猫粮。啊?砂金愣了三秒,下意识道:你也把我当宠物养吗?这次他好友差点白眼翻到天上去,想纠正他物化自己的爱好,又怕一巴掌给这人打爽了怎么办。
旁观的黑猫甩了甩尾巴,伸爪子勾了一颗零食,胡须轻轻颤动着。她哭笑不得,想起这只平时也不怎么吃这些东西,索性抓了一小把给它。而砂金是来找她谈星核猎手与战略投资部的合作的——与公司无关,他们这群疯子素来和市场开拓部不对盘。毕竟奥斯瓦尔多是狂热的琥珀王追随者,虔信神灵有朝一日将再度降下恩泽,对于钻石这样并非全身心侍奉的行为极看不惯。但他带出的石心十人都这个德行了,他本人的选择,见仁见智吧。银狼对这群家伙不做评价,全息投影的骇客少女吹着泡泡糖,听见翡翠称他们为命运的反叛者。其实她不觉得溯流而上有什么不好,人生若是一场游戏,毫无难度的普通关只令她兴致缺缺。
有什么不可违逆的?剧本又并非无法改变。她抬手指了指托帕膝上的黑猫——更何况,命运此刻不就躺在你身上吗?话音落地,当事人和砂金同时冒出一个问号,齐齐看向维里塔斯,希望他能翻译一下这句话。
教授深吸一口气:据我所知,战略投资部与星核猎手合作已久,难道没听说过【命运的奴隶】是只猫?这话宛如一记重锤,砸得托帕和砂金眼前发花,动作僵硬地望向那只在生态舰上蹭吃蹭喝多日的黑猫。由此可得,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命运的真面目毛茸茸。
艾利欧玩了个文字游戏,尽管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在匹诺康尼,但他们循着指引依然抵达了这里。这是什么缘故?同为命运的背叛者,他们似乎没有彼此说谎的必要,毕竟理想同一。所有人都为了更崇高的利益。
是的,利益。比起大无畏的理想,他们更愿意将其称之为难舍难分的利益纠葛,若某种思想得不到每个人的认可,它就只是更完美的私心。没有真正的答案。
星期日轻轻笑了一下。实际上,直到开始推行星核猎手的理念起,他才发现一件事——想象中的险阻似乎并不存在。歌斐木当年能以同谐统一匹诺康尼,就必然在这片土地中埋下了种子,他是一把肃清的刀,为他亲爱的孩子开路。如果同谐救不了匹诺康尼,秩序救不了这片宇宙,就连神灵也在多年前寂寂无声,那后来者能追寻的唯有真相。哪怕被掩埋的谜底万分残酷,不可得不可恕,他等依然上下求索。为了答案。
这是维里塔斯给出的结论。他和螺丝咕姆合作推行了差分宇宙这一项目,黑塔和阮·梅的模拟宇宙观测沉寂众神,在人间喜剧之中,他们的演算脉络却是人。
两位学者在晖长石号上建立了差分宇宙的模型,星期日趁时间也来看过,深觉这个世界的疯狂还是超乎了他的想象。但疯狂之人不会觉得自己疯狂,就像理想者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崇高。这次需要解决的问题不在匹诺康尼——尽管梦境积弊已久,可肃清并非易事。
知更鸟和星期日心中已有猜测,他们知晓如何敲碎这高远的梦,但在一切尚未证实之前,没有人愿意下定论。很有趣的,这群追逐真相的疯子,到头来才最希望他们的愿景是为虚假。这片宇宙,这个尘寰,属于人的世界啊。倘若真有无形的牢笼将思想禁锢,那他们应当披露答案,但众生如何试险?他等自当献身。
而命运并非一个答案。黑猫摇了摇尾巴,红发的女孩将它抱在怀里,剧本的编织者与门径的践行人此刻正在一处。阿那克萨戈拉斯——那刻夏,此人毫不客气地指出:阿格莱雅死得差不多了,你也要步她后尘?
缇宝看了他半晌,开口时不知在回应那刻夏,还是对答瑟希斯:但你已经死去了呀。残破却依然熠熠生辉的灵魂,傲慢而高悬于空的孤星。他和维里塔斯最大的分歧在于真理医生更注重个体,而这智种学派的创始人就连灵魂都能出卖。也算一种很新奇的录影带。
当然,差分宇宙的推演由身负「智识」灵根的诸位学者与流光忆庭的来客们构筑而成,资本家断然不会让这样血腥的故事端上餐桌——最半生不熟的是他们餐盘里火候三分的牛排。忆质巧妙地撑起这片虚假的天穹,为防不可知域那件事再度发生,令众人的努力重蹈覆辙,这是不可缺少的一环。这份代价无可违逆。
哪怕牺牲的是我自己。知更鸟曾如此立下誓言,她从不畏惧死亡的降临。又如何令她感到恐惧?那么只消告知她:这代价并不取自你。她早已知晓注定降临的死亡,于是做好了献身的准备,你又教她如何眼见另一个人赴死呢——哪怕是与她理想相似的血脉至亲。
星期日知晓的显然更多,他了解如何通过梦境连接其他与「同谐」有关的存在,清楚怎样抵达那片谧宁的精神世界。需要付出的内容不多,唯他而已。所以你瞧,生命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有人颠沛流离半生挣扎求存,也有人本能安稳度日,却为理想牺牲自我。
他找上了那刻夏,这翁法罗斯对灵魂最有研究的学者一如既往傲慢,倒是和橡木家主的控制狂本性门当户对,只好庆幸他们没有根源上的冲突。智种学派的创始人用了个很有意思的譬喻:人是一棵树,灵魂是它的精华凝就的果子。将果子埋进地里,果肉会悄然流逝,最终只剩下一枚果核,炼金术的原材料正是它。
星期日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学会如何摘下果子,本意是布置一个炼金矩阵,将匹诺康尼的人们乃至全宇宙都拉入梦境。然而。直到砂金站在他面前,作为那群疯子的喉舌将自己送至刀尖下,此人恍然大悟:原来命运冥冥之中总有定论,每一个人都在将他往那条既定的路上推。他之所以被轻易说动,恰是如此缘故。
他认命了。也许反抗命运本就是宿命论的一环,但他不在乎,他的选择同理想付之一炬,是掷地有声的清脆。但没关系,那誓愿有如天上的太阳,总煌煌照耀世人。差分宇宙拟造的是躯壳,进入的是精神,唯有灵魂能作为开启的钥匙。在进入正常演算界面的前一刻,星期日将据说来自瑟希斯的树枝插入了胸膛中。
他察觉到尖锐至极的痛楚,精神和意志都被撕扯,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决不该在此的人。知更鸟。她扑了过来,恢复跳动没几个月的胸膛再次破裂,心脏停止了它的收缩。星期日已经无力挣脱,自齿间勉力抵送出他难以解开的疑惑:为什么,你……怎么知道?
知更鸟平静地想:反正不是因为你啊,哥哥。她露出一个微笑,认可了翡翠女士的慈玉典押,只能说好用爱用多用,感谢忆者黑天鹅的大力支持。学者们是一群疯子不假,那刻夏比阿格莱雅更有人情味,星期日从而得以瞒天过海。可能操纵「记忆」的,也从不止翁法罗斯的电子生命,不是吗?她厌恶无用的死亡。
人要物尽其用,人要死得其所。知更鸟不认为死亡是利益最大化的唯一途径,但她得承认,有时意义的重量比利益更明确。她笑起来,笑得很漂亮,湖绿色的眼睛倒映浩瀚星海夜幕。属于记忆的力量忠诚地汲取了她的灵根与星期日的灵魂,在人间与虚幻的电子世界之间外撑起天地。她忽然想起有趣的事情,有人提出疑问:A or B?对方坚定给出了自己的回答:or。
她只要那一瞬间。走不到尽头没关系,无法亲眼见证结局也没关系。知更鸟想。正如那人所说,我们会在温暖西风的尽头重逢,为此万死不辞。她猛地咳出一大口血,察觉到有陌生的力量正在恢复身体上难以治愈的伤势,这份力量也同样庇护了星期日。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瑟希斯。那刻夏算无遗策,为了一个答案,一个结果,任何手段都在所不惜。然而又与阿格莱雅不同,他不希望再有更多……无谓的牺牲了。
只能说瑟希斯存在了太多年,眼见那刻夏死去活来这么多回,早就猜到他何等秉性。他已经不是最初那个与阮·梅联手合作的、渎神的疯子,内核却从未动摇过半分。尽管他已经死了六次,每次都象征着一份灵魂的湮灭。他不知道曾经的自己谋划了什么,但理所应当想过要泰坦为他陪葬,给知更鸟和星期日疗伤只是物尽其用。好消息是,这神灵倒也不算个正常的。
墨涅塔早就死了,她的继承者阿格莱雅,有着一副金波风翠、含情脉脉的眼眉,却竟不能观物,也并无人性。可理性之泰坦,瑟希斯,与她相见的第一面,两个盲人便互视一笑。欧洛尼斯曾以夜帷蒙住浪漫之神的眼睛,令她选出了最美的女孩儿,而今后继者闭着双目,依然能理解智慧的光辉。这美丽是该赞叹的。
她虚心请教:泰坦的本质是什么?瑟希斯给出一个答案:残骸。她掌管翁法罗斯的智慧,生来便知晓这个答案,却连自身都不解其中意。阿格莱雅隐约意识到一件事,他们能提供的唯有线索,解题的事要外界来做。可纵使这样说来,天生被限定了「记忆」灵根的人们无路可走,踏上其他旅途的存在或许也不自由。
他人未尝不知。知更鸟再度醒来时,她正躺在一片花海里,静谧之中无人惊扰。她听到隐约的歌声,很不明显的,在风中低吟浅唱地流淌。这是哪?艾利欧给出的谜面是完美的世界,她这样思索着,起身遥遥与面色不太好看的维里塔斯对视。学者看起来差点被她气疯,倒也能理解,那刻夏最大的人情味是帮星期日隐瞒要死了的消息并宽慰她,但真理医生注重人权。
所以你看,这群学者都各执己见,无法统一观点,依然疯得千奇百怪。而砂金可太熟悉自己好友这个态度了,当他又出去赌没了半条命的时候,拉帝奥看起来很想把他和敌人一起解决了,托帕看起来则显然很支持。教授上前两步,拧眉想要质问她,又惊觉自己似乎没那个资格,于是转而看向星期日……算了,与知更鸟半斤八两。怎么说呢,全场最正常的居然是他。
他最后只吐出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寻死路?知更鸟似在营业般轻巧一笑,耳羽微微扑扇着,反问道:艾利欧给你们的谜面是什么?教授凝视她半晌,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只教我们来匹诺康尼而已。大明星咯咯作笑,尖锐地、不容分说地点破:在仙舟时,为何默认白珩是那把钥匙,又为何心照不宣牺牲了阿格莱雅。
那真的是某种——牺牲吗?或许不是的。知更鸟拿到的谜面与公司诸位不同,与【——】也并不相同,这点她早就找翡翠确认过了。此刻她看向那位冷艳优雅的放贷人,对方恰如置身事外的猎手,一条伺机而动的蛇。怎样的世界才算完美。人间喜剧一场,或永恒静谧的安宁;尘世中谁庸碌一生,或有必要的死亡。
原来如此。星期日看向若有所思的翡翠,倒是比她先明白了艾利欧的意思,资本家希望拥有最轻巧的捷径和唯一的解答,但偶尔疑惑有许多结果。那刻夏将灵魂分为无数碎片,每一片的性格都微妙的不同,这点他通过砂金已向阮·梅求证,尽管一切的起点并非神悟树庭的学者。后来者对宇宙拙劣的模仿,无数可能性指向同一个存在,他们不同的选择构筑一片天地。
星期日奉献自我,哪怕那是不必要的;知更鸟要物尽其用,要令人死得其所;维里塔斯注重人本身,认为尘世正是最精巧的谜底;砂金不在乎寰宇如何,只试着向神灵发问;如此种种,皆为可能。多少个孩子都换不回一个缇里西庇俄丝,但对完美世界的解读得以令他们立足这片花海。是的,是的。无论选择哪条路进入差分宇宙,或决定牺牲什么都不重要,仅仅当思维认可这种方式能够抵达彼岸,叩问之人由此觐见。
然而他们站在此地,却毫无头绪。这比仙舟的波月古海来得更莫名其妙,如果只要牺牲一个人,就能打开觐见的大门,被献身者心甘情愿。可牺牲自己的理想者此刻在这里,推演万物的学者也同样,一时竟进退两难起来。知更鸟想了想,试着使用了调律,她曾问过遐蝶如何与泰坦沟通,后来也的确与祂们对话过。
当然,是和瑟希斯——这位也是目前唯一已知具有人形的存在。很显然的一件事,她没能成功和泰坦们进行交流,但是学会了倾听非人类智慧生物的方法。在精神的世界里,思维与音律的颤动同频,那隐约流淌的低吟浅唱愈发明显起来,就连知更鸟这样的音律大家也要赞叹。在这样的静谧中,仿佛一切离她远去。
她听到一点惊慌的嘈杂,像是草木灰轻微的苦,挣扎一瞬却无用,无知无觉地向海中沉溺。直到知更鸟看到一缕光,璀璨的、瑰丽的,刺破一场漫长的梦。她看见红发的女孩向她奔来,相拥的瞬间变成了玩偶。
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知更鸟怀中抱着玩偶,裙摆散落在花丛中,藉由「同谐」之力幻化的羽翼拖曳在地。出身埃维金的公司高管半蹲在她面前,轻轻一歪头,耳朵里流出血来。尽管当事人看起来并不很在意,但这场景也确有些惊悚,至少大明星一时被震慑了,心想什么新型恐吓手段,你还兼职特效化妆师?
砂金看出她的疑惑,不很在意地笑了一声:我原本的灵根早就断掉了,但存护的力量叫不醒你,就强行动用了一点秩序的力量。什么——。知更鸟闻言愣在原地,半天才消化了这些信息。她虽然与战略投资部是合作关系,其实与诸位总监的关系不如何紧密,毕竟道不同不相为谋,就像那刻夏迄今为止还在和阿格莱雅吵架。她知道眼前这位的灵根不是原装的,但觉得公司狂信琥珀王多年,旗下员工——哪怕是P45的高管,选择「存护」的路都很正常,因此也不曾问过。
我把自己剩下那点灵根挖出来了,混着缇安老师的力量唤醒了你。砂金说得看似漫不经心,毕竟对赌徒来说,确是什么都可以摒弃。知更鸟不明白这话的分量如何,托帕和维里塔斯以及翡翠却知晓的。他当年拒绝阮·梅的理由,正是这残缺断裂的半条灵根,哪怕再也修补不好,也不希望他人再度染指半分了。地母神的恩赐,族人的性命,茨冈尼亚的暴雨。生命的起点,一生的归宿,隔着千山万水,有人要他别回头。
可是,可是啊。分明缇安只是一句轻飘飘的保证,说会践行她千年前的诺言,哪怕砂金甚至不知道她许诺了什么,依然毫不犹豫地挖出了自己的灵根。而年幼的女孩说到做到,借着来自「秩序」的力量,为知更鸟开启了最后一次百界门,将她自沉眠中救了回来。
她说:明天见。这话恍惚与砂金记忆相合,他的姐姐要他到山的那头去,别再回来,我们会重逢在终竟的明天。很快他回过神,对知更鸟笑道:不重要了,反正我已选了「存护」灵根,旧日种种都归前尘往事。
怎么会不重要呢,如何能不重要呢。知更鸟沉默地盯着他的眼睛,埃维金人得天独厚的三重瞳,瑰丽宛如神灵失手打翻了调色盘。砂金被她的执拗搞得哭笑不得,很久之前他就知道,他们的大明星远比星期日难动摇多了。但这纵使是好的品质,也偶尔会令同行者感到头疼呐,他不得不轻柔劝道:从我踏上这条路时起,就已经做好了摒弃什么的准备了,没有谁能任何都不失去,生命本就一无所有。就像试图攥住一把沙子,其实越用力、收得越紧,它越会自指缝间流逝。
可就算要牺牲——为什么偏偏是你!与他对视的知更鸟分毫不让,她只想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砂金回答她:姐姐曾对我道别,她说明天见,而我选择了自取灭亡的另一条路。缇安老师已经死去,我不希望她的努力化为灰烬,只是这样而已。年轻的公司高管难得如此真诚,他狡猾、善于交际,且口蜜腹剑,埃维金人的天赋得天独厚,就连他自己都承认了这事。
牺牲最多的从不是我。砂金轻轻地说。翡翠女士与你做了交易,仍隐瞒了一些东西,但她没有恶意。知更鸟比她的哥哥更坚定,更一往无前,她不会坠落,唯有死亡能终结这趟旅途。但他们是群资本家,擅长敲骨吸髓的最优解,既然缇里西庇俄丝自荐枕席,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她将碎作千片,为世人指引前路。
「众人将与一人离别,惟其人将觐见奇迹——」
也许指的是这趟旅途活下来的仅有一人,又或许是在说将有千百个她死去,只剩下最后的残片。知更鸟怔怔坐了一会,大脑皮层似是终于理解了个中含义,泪水自眼眶中滚落,怀中的玩偶掉在地上。原来钥匙并非她,也不是星期日,那刻夏自以为算无遗策,借瑟希斯的神体和他的灵魂替代缇安,终究没骗过命运。
星期日找他学着分裂自我,他借机将瑟希斯的树枝和自己的灵魂送进来,那刻夏不在乎自己死了还是继续活着,但希望他人有平静的一生。知更鸟是陌生的局外人,比自己哥哥更快想明白了真相,因而更感到难以形容的悲切。是不是——是不是?翡翠在典押时早就料到了这一点,黑天鹅得从记忆中窥得蛛丝马迹。
她的痛苦罪有应得。砂金死得心甘情愿,难道那刻夏就仍有不甘了么?托帕捡起掉在地上的玩偶,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太过了解彼此的后果就是这样,知晓对方的每一个反应,依然要将尖刀插入对方心脏。
这里的一切皆为忆质构成,翁法罗斯的黄金裔是打开通路的钥匙。这话的意思是说:缇安死无全尸。抱着木剑的玩偶逐渐融化,变为淡蓝色的忆质,又凝结成一片残破的镜子。她仿佛听见有谁笑着说:明天见。
她忽然想起她们三个去体验爱德华医生的梦泡,并在结束之后买下了它,后来知更鸟观察了一下,发现里面悬浮着一枚玻璃质地的宝石。缇宁平静地解释:在命运重渊,它象征的寓意近似于塞纳托斯。但是缇安已经不记得了……于她而言,这是唯一与雅努萨波利斯有关的事物,在她曾经的记忆中存在的。我和缇宝并不反对她对这个感兴趣,就像小蝶说的那样,如果死亡不可避免,*我们*希望它能温柔一些。在必然长眠于泥土之下的命运前,*我们*想要亲自挑选坟茕。
今天玩得很开心,谢谢你。她向知更鸟告别,走向另外两个自己,只留下一句:明天见。第二日正是进入差分宇宙的时候,因此再见即为永别。没有人回头。
原来在那时,*她们*就已预见了自己的未来。知更鸟看见那片破碎的镜子,其中悬浮一枚玻璃宝石,殷红色泽宛如鲜血。这就是钥匙了。她将这碎片投入湖水之中,宛如她的、美丽的眼睛,便荡开轻微的涟漪。
风中流淌的低吟浅唱静止了。在短暂的无声之后,摇曳的花朵化为流光,逐渐勾勒出一座城池。无数河流目之不尽,蜿蜒纵横交错,他们站在宛如冰雕雪砌的桥上,望见天边划过数点孤星。然后是人,许多人影出现在曲水流觞之间,兴奋不已地对他们说着什么。
感谢以利亚·萨拉斯,感谢联觉信标,感谢这项伟大的发明。托帕看见一个小女孩和她的猫跑了过来,双眼亮晶晶的,扬起笑脸道: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外界的人了,大姐姐,你们是来涧城做客的吗?一二三四…六……七,咦?一共七颗星星,可怎么只有六个人——莉德尔姐姐,你快来呀!这里有远方的客人!
从人群中走出一个盘着低发髻的温婉姑娘,她有一双动人心魄的黑眼睛,仿佛无波无澜的深潭之水,却意料之外显得很温和。她说:欢迎你们,远道而来的贵客们,涧城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外人了,恰逢圣泉节之日,我们的缘分定然由流水指引而来。既然如此,请在此地多留些时日吧,我想你们一定会爱上这里的。
他们没有选择,也正为此而来。一群人被裹挟着来到城外的市集,顺利到甚至有些诡异,砂金接过一个婆婆递来的水果,询问时被女孩抢答:我们是泉水的孩子,亲密无间,外面的人都是天边的星星。你们到这里来的时候,天上划过七颗流星,虽然有一颗不太明显……姐姐说我是看错了。总监沉默片刻,借花献佛塞给她一颗浆果,心下却隐约明了,那到底是什么。
瑟希斯真正的躯壳,那刻夏一部分的灵魂,缇安的忆质碎片钥匙,残缺而又鲜活的人。这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明,这是他们留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托帕走到他身旁,一眼看出砂金在想什么,心知此人自黄沙与鲜血中走来,对生死最为敏锐,最敬重也最轻视。她向维里塔斯招了招手,学者很快回过神来,走到自己两位好友身旁,翡翠饶有兴趣地瞧着他们站在一处,难得露出一点不同往日的笑。是这样的一群好孩子啊。
莉德尔领着他们进了城,一边走一边介绍:圣泉节是涧城最盛大的节日,一年一度,用流水洗去自己的污垢,玉树将宽恕我们的罪孽,使人再度亲如一家。她漆黑的眼睛望向天穹,有参天冠木的淡青色石质枝叶高耸入云,想必正是刚刚同诸位来客提及过的玉树。
亲如一家。知更鸟并非首次听说这个理念,信奉「同谐」的家族认为人们本为一体,众生都要融入谐乐中去。难道正因如此,艾利欧给出的谜题才会指向匹诺康尼,让他们通过差分宇宙来到这里?思及此,她看了一眼星期日,她的哥哥回握住她的手,略有微妙的温度通过交叠处传来,带来一如往常的平稳安心感。
他们了解到,这里的人无父无母,彼此之间以兄弟姐妹相称。情浓的爱侣会去玉树前求子,三日后自圣泉得到自己的孩子,由全城人一起抚养他。小女孩脑后的发辫晃啊晃,无不可惜地说:要是你们早些来涧城就好了,大家都很想要自己的兄弟姐妹在圣泉节出生呢!在节日来临的前三天,会有很多人参拜玉树哦。
怎么说呢,怪不得莉德尔喊城外的老婆婆为姐姐,托帕本以为这只是一种称赞对方年轻的修辞说法,没想到……她沉默地扭头与砂金对视。好吧,好吧。尊重本地习俗,理解他人命运,毕竟这还有位信地母神的埃维金呢。维里塔斯对此的接受能力比他们两个良好些,他做学术研究时,什么千奇百怪的东西没见过。
知更鸟看起来倒是很喜欢这里,毕竟此地氛围温暖和乐,她在孩子们的簇拥下提起裙摆,轻盈地舞蹈与歌唱着。此地处处是流水,游廊曲折,虹桥飞架,鲜花在风中摇曳,一派宁静祥和。翡翠接住一个差点摔倒的小孩,与大明星含着笑意的湖绿眼眸对上,于是也微笑起来。她很喜欢纯粹的人,对方恰是其中之一。
不气馁,不绝望,不怨恨他人,不畏惧不前。就像她曾在砂金与托帕两个孩子身上看到的那样,知更鸟同样拥有好的品德,一簇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追寻余烬之人去夺取会被烫伤,却不妨碍她发自内心的欣赏。
所以翡翠愿意为她提供情报,而知更鸟也因此慨然赴死。她们是同道者,永远为理想殉难。一次又一次排除错误的答案,哪怕前路终归迷惘。那都不重要。星期日凝望她们半晌,便俯下身来,听见小女孩很高兴地、很憧憬地说出一个秘密:其实大家都是蝴蝶呀。
此话怎讲。砂金和托帕占据了花坛两边的石台,维里塔斯站在不远处望着流水,星期日怀中抱着笑得很开心的小女孩。她双眼亮晶晶的,充满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据传说,很久很久之前,泉水中孵化出的并不是我们的兄弟姐妹,而是茧。它们都有着相同的外表,却沉眠着不同的蝴蝶,直到茧破开的那日——
小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慌慌张张唤道:莉德尔姐姐!来者正是涧城的理事者,她那双漆黑的眼睛柔顺宛如新生的羔羊,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温声说道:我妹妹一时胡言乱语,诸位贵客莫要放在心上。玉树圣洁无双,自生来便承托无数的梦,将我等牵系一身。
在场的有哪个不是人精,当即表示在此地,就连灵魂都受到了纯净的感化,能来参与这盛会三生有幸。待到莉德尔牵着小女孩的手离开,星期日才显露出微微凝眉的神态,看了一眼仿佛一无所觉的砂金。他是真的什么都感知不到了。橡木家主的心沉了下去,抬手按住公司高管的手背,强行发动了调律——与先前那场审讯不同,这更像他们的灵魂在颤抖着同频共鸣。
砂金没反应过来他在发什么疯,人为制造的灵根显然比不过先天的,转瞬就被拉入了梦境中。托帕被惊了一跳,抬手按住准备创醒两人的账账,扭头看向维里塔斯。学者一早发现了这里的嘈杂,此刻揉着眉心走过来,叹气道:星期日不是没事找事的蠢货,此人的涵养和性格都不允许他做什么,也许发现了些别的。
精神空间之中,砂金堪堪站定。星期日望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摇头吐出一句话:砂金先生,你本不该如此……羸弱。所以呢?我们亲爱的总监大人有点莫名其妙,此人总不能就为了说这个,将他莫名其妙拉扯进不知道是哪的鬼地方吧。幸好对方无意与他卖关子,很快揭示了秘密:自我来到涧城起,此地的同谐力量就极其浓郁,我在却她身上发现了些不属于谐乐的杂音。我曾与你坦诚,歌斐木先生想过将众生引入太一之梦,而你是否知晓,「太一」究竟是谁的名?
砂金瞳孔轻微震颤着,他试着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曾想过,他也猜到过,他不愿、更不敢戳破。为何当这片宇宙只剩下最后一个埃维金,卡卡瓦夏就能顺理成章的拥有秩序灵根?为何阮·梅那样淡漠的人,起初也见猎心喜,将他视为培养皿?地母神呵!他最敬爱的地母神呵!坍圮的神像早就爬满了青苔,若她死去……神已死去……宁愿神未曾存在过!
原来那场暴雨中的哭泣与哀歌,埃维金最后的挣扎与反抗,真的是属于一位神灵的绝唱。毕竟那生锈的枷锁与血迄今仍背负在身,而砂金拥有赌徒和资本家该有的一切良好素养,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从外表上来看,任何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他轻车熟路忽视了上颚的微微泛酸,舌尖无意识顶了顶牙关,从唇缝里漏出字句来:那么朋友,你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答案已浮现眼前:秩序。同谐的杂音有很多,但能够被星期日拎出来讲的,曾经属于歌斐木的愿景,旧时属于卡卡瓦夏的灵根……那位名为「太一」或「芬戈妈妈」的地母神。莉德尔的四肢牵引着细丝,双眼也被黑夜所蒙蔽,她的喉舌想要叫喊,却已被谁拔去。
从客观上讲,星期日从未觉得这种力量如此可怖,如此令他……心惊。他结束了本次调律,砂金一头撞进托帕怀中,被冷汗浸透的额发湿淋淋的,维里塔斯掰开他嘴灌下药剂。出品自阮·梅的营养剂,安全无毒害无副作用,专门给这人搞的配方,生怕他哪天给自己饿死在庇尔波因特空无一人的冰冷豪华公寓里。哪怕三人住在一起,但因其姿态各异的行程安排,经常有人早晚不见首尾,于是门口的光屏上总写着留言。
有那么一瞬间,星期日幻觉般联想到,束缚着莉德尔的那些丝线,是否也同样将她留在人间?可他无法向谁求证,他还……不知道。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打草惊蛇。砂金自有他几位好友照料,橡木家主礼貌起身作别,知更鸟站在不远处回身望来,眼中波光粼粼。
托帕想问他到底知晓了什么,一时又无法开口,反倒是维里塔斯单刀直入:关于你的过往,你又听闻了些什么?他向来理智又清醒,却不温柔也不迂回,剔骨削肉才能将脓疮化去,无意义的犹疑是凌迟。砂金苦笑半晌,不着前后的回答了这个问题:如果存在并不存在,追求的真相和谜底俱殁,我们该当如何自处?
他这话说得跟修了「神秘」灵根似的,好在托帕和维里塔斯听懂了。简单来说,若他们心中的未来并不存在,那他们一路行至如今,到底是为了什么?学者露出一点不甚明显的笑意:我们从最开始,就只是在排除错误的选项,砂金。只要存在一线可能,只要它能破除蒙昧,只要它能开辟新的道路……就值得一试。
我等神魂倾倒,粉身碎骨,也所不足惜。你们学者果然没一个正常人,托帕怀中抱着账账,心中如是平静想道。她听见天边传来美妙的歌谣,人们高声赞美神灵的宽容与慈爱,音律和谐同一,令听者陶醉其中。
至少此时此刻,他们相聚在一处,享受这样的安宁与幸福。一夜好眠。在匹诺康尼许多人寻求不得的珍贵之物,于涧城就这样轻易得到了。托帕打着哈欠往外走,她和维里塔斯的房间在最外面,省得砂金半夜失眠自己在客厅里泡杯黑咖啡坐着。第二天讨债工作进行时装得若无其事,一回星舰直接栽倒在地,导致翡翠差点以为对面那群人穷途末路,用了下毒的手段。
这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真是,都懒得说了。她抛给维里塔斯一袋牛奶,撕开正叼着的面包,琢磨着今天要做些什么。此地不流通信用点,仿佛与世隔绝的桃源。诸位资本家也不是什么工作狂,这种以物易物和共享平分的经济体系虽不太牢靠,且只须轻一挑拨便会分崩离析,但还乐于体验一下不同以往的生活。
砂金打着哈欠走出来,显然睡得有些发懵,话没走心就溜了出来:比白日梦酒店时感觉好多了……啊,星期日先生。他知情识趣截住了话头,橡木家主靠在门边,面上有一点倦怠的神情,唯有眼中金色衔着艳丽的靛蓝,宛如纸醉金迷的梦境。他轻轻笑了一声: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是对家族的款待哪处不满意么?
倒也不是。砂金想了想,给出一个回答。有人得了精神病觉得精神好多了,我把秩序灵根挖出来之后因祸得福,那些与同谐相冲带来的杂音都消失了。他叹息片刻,感慨道:若无法上升至最高处,在地面上的羊群也很幸福,唯有泡在水中挣扎的人痛苦万分。知晓一切,或一无所知,这是最理想的生活方式。然而他也理解,许多存在是做不到的,就像连他自己也会因为情感留恋过往,一场将至未至的暴雨。谁都明白什么是‘好的’,但不一定能做到,也不一定愿意做。绝大多数人只是被洪流裹挟着向前,对外界的感官被包裹在气泡中,不知道要做什么,于是只是模仿参照。
但我来自暴雨和黄沙之间,知晓自己想要什么,也见过至高的辉光,拥有最悖逆的理想。他说。砂金姿态依然风度翩翩,瞧着像个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但他很清楚:星期日跟我是不同的。维里塔斯和这位橡木家主更为相似,良好的出身和教养使他们将礼仪与待人之道刻进了骨子里,全宇宙最后的埃维金却只是口蜜腹剑的赌徒。他忽然微笑,将一颗莓果放进眼前人的掌心里,很无礼地想:这是否会弄脏他的白手套?
星期日忽然也笑了,似是第一缕日与月交辉的华光掠过宝石,锋锐艳丽到近乎夺目。他收紧十指,深红的的汁水被挤压出,像是捏碎一颗心脏那样。此人极少有这般咄咄逼人的时刻,就连初时的审讯——那场私刑,都显得过于谦逊有礼。但他这时却摒弃繁复的社交辞令和礼节,以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方式挑衅起来。
旁边的托帕看得脑仁疼,把盛着燕麦粥的碗往砂金手里一放,顺便接过知更鸟递过来的勺子,还忙里偷闲和大明星道了个谢。两个幼稚鬼,谁能想到他们对外何等权势?和家人对掌的卡卡瓦夏与试着用耳羽学飞的星期日永远存在,这是一道无法被人抹去的刻痕。
塑造了他们半生的,可以称之为灵魂的东西。众人不再多言,又一次走在涧城的街道上,看见人们脸上满是欢欣洋溢,不由上前询问:请问您等在庆祝什么?
圣泉节呀。那个被拦住的少女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发出邀请:你们就是传言中那几位外乡人吧,欢迎来到涧城,请好好体会这仅此一日的狂欢!这回愣住的换成了前来调查的几人,砂金和托帕面面相觑,又一齐看向维里塔斯,发现他们最渊博的学者也在深思。
这显然是不对劲的。如果这个节日会持续几天——他们昨天就已了解到,圣泉的水会在七日之内完成枯竭丰盈的变幻,因此这个节日持续数日也不奇怪。怪异之处在于,刚刚那位少女明确说了‘仅此一日’,便值得考量其他因素了。他们方才度过一个圣泉节,与此地居民共庆欢歌祝颂,今天又怎得周而复始起来了?
望着周围与昨日并无不同的景象,几人却油然而生某种森森寒意,一点一点细密攀咬上脊骨,又攥紧了他们的心脏。看似的祥和安宁,才是最大的不正常。托帕拉着砂金和维里塔斯在涧城里转了一圈,集市依然热闹非凡,虽然没找到那个卖莓果的婆婆,不过新鲜出炉的糕点倒香酥可口,她都想给阮·梅捎一盒了。
她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又很难不胡思乱想,直到两位好友一左一右握住了她的手。很奇妙的,肌肤相贴的温度总会带给人一种安心之感,更何况,这是与她熟识多年的好友。托帕吐出一口气,勉强扬起笑容。
总之。大概。要先确定发生了什么吧——?知更鸟站在风中唱完了一支曲子,孩子们快乐地拍手叫好,不禁感到有些讶异。她方才有感而歌,正是家族流传许久的谐乐颂,非但逢庆典欢节之外不奏,毕竟美梦中人们也并不会彼此理解。有人心怀利刃,有人求索真相,有人踽踽独行多年,只为一个尚算圆满的结局。
她不由得问道:你们很喜欢这曲子?穿着裙子的女童跑到知更鸟面前,很高兴地回答:当然啦!涧城的大家相亲相爱,本就是一体,不分你我彼此的!大明星一时愣住,半晌之后,略有困惑地眨了眨眼。此地虽在匹诺康尼——差分宇宙之内,可是就连最甜美的梦境,也无法创造出一个想象中人人和谐美满的世界。
此地太过完美,就像一触即碎的泡沫。她觉得有些心神不宁,担忧地回身看向公司诸位。其实知更鸟很少对人提起的一件事是:比起家族表面上绝对同一的齐心协力,她反而觉得IPC这群资本家的关系更密不可分。为了更崇高的利益,无所不用之其极的疯子们。
认可「存护」之人才会选择这种属性的灵根,然而对修仙路的解读却出于自我,那这是否又仅仅算是认可己身?她不知道。但知更鸟望着涧城一片安宁和乐的景象,只觉家族的未来一眼望得到头,这算是某种冥冥之中玄妙的直觉,却令她无来由地万分笃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