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太空喜剧】功业不恕春秋(上) ...
-
当寰宇合作协约签订的那刻,人们知晓,历史翻开新的一页。星际和平公司向诸界宣告,第2158琥珀纪已经到来,有救世之愿的人汇聚于此,为【命运的奴隶】艾利欧口中的末日,进行一场来自人类的抗争。
在这场会议结束之后,砂金匆匆穿过战略投资部的走廊,与一人擦肩而过。他回首去看,三两点电子信息流飞速消解在空中。公司的资本家们精于算计,他们鼓弄口舌,操纵市场的暗流涌动,从中攫取巨大的利益。这里是全宇宙「存护」灵根拥有之人的最大聚集地,尽管有学者宣称:该种行为并不符合规则逻辑。
保护。收容。存在。星际和平公司致力于维持市场的平衡——只要它是当之无愧的业界第一,就没有谁能撼动这一条规则。同时,它也是最知名的修士实验基地与乐园,在这供职的员工,不是全心全意信仰琥珀王的虔诚者,就是一群不知因何选择了存护灵根,并且将其延续至今的狂徒和疯子。因着这样的特性,在末日迫近的当下,各方势力携手合作,这一庞大的联盟,选择了他们作为见证者。有人诟病,但不重要。
资历最浅的那个总要被拉出来当替罪羊,一如回首时命运静候。砂金没在意翁法罗斯那群电子生命好端端跑来战略投资部做什么,公司近来为筹备协约耗费良多,内部更是鱼龙混杂的紧。更何况,他们未必不是同路人。维里塔斯冷着脸,将阮·梅最新出炉的论文递给他亲爱的共犯们,托帕正教育账账不能啃玛瑙桌前的贡品。此学者眼见这般混乱,心寒得不能再寒。
——我当年为什么会答应这群疯子?
——说得跟你不是一样,教授。
金发的赌徒说着,顺手翻开一页,其上琳琅满目的数据论证让他啪一声合了回去,尽管本身的存在就是对概率论的挑衅,但阮·梅的文章还报复不到他。这话的意思是,砂金从不勉强自己,看不懂的根本不看。
他仰头靠在椅子上,疲惫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功在当下,业于春秋。砂金轻声念诵这句话,哪怕知晓也许所有的努力都徒劳无功。毕竟人类向来脆弱,哪怕是拥有灵根的修士也不例外。
自从身为智械的螺丝咕姆对寰宇宣布:我已有了人为制造灵根的方法。各类礼赞雪片般蜂拥而至,有人称他为第二个以利亚·萨拉斯,也有人尊称他为螺丝咕姆一世,黑塔的评价是:实际上,比起鲁珀特,你应该和阮·梅坐一桌。此言非虚。被提到名字的女士扬了扬手中的绣绷,示意自己还在听,让好友继续说。
螺丝咕姆致力于研究无机生命的本源,就像你试图解构有机生命的规律。黑塔语调听来懒散,抬手打了个响指,整片寰宇的全息投影纤毫毕现。我对两者都漠不关心,但也许,这项技术能被运用在模拟宇宙里。
这位绅士的高等智械风度翩翩,他说:是的,我认同你的看法。逻辑:——。筹码啪的一声落下来,砂金动作看来游刃有余,怎么瞧也不像手滑。他嘴上说着抱歉,拿起那枚金灿灿的金属硬片,维里塔斯扫过一眼,记忆中螺丝咕姆的声音与被压住的文字相重合。
精神幻觉。有人说。精神幻觉?我们亲爱的拉帝奥教授轻声念出这个词,身为智械的螺丝咕姆和身为人类的阮·梅,竟得到了同一个答案。战略投资部关起门来开小会,托帕方才知晓合约到底是因何被促成的。
维里塔斯是技术研发部的合作对象,她想,也算公司的其中一员嘛。本次合约的重点核心在于探索解决末日的方法,毕竟【命运的奴隶】从不出错,可透露情报也一向吝啬。但在生死存亡之际,人类总有着超乎想象的团结……尽管从某种意义上,应该是猫和人。
好吧,这不重要。至少我们知道一件事:做猫饭的不是萨姆。翡翠示意托帕不要再胡思乱想,这位矜贵的女士说道:翁法罗斯的黄金裔领袖阿格莱雅女士,提供了来自「墨涅塔」神权的金丝,确保我们可以在人力无法相互沟通的特殊地方,也能保持一定的联系。
砂金先一步反问:公司给出的诚意是?他绚烂瑰丽的三重眼对上冰玉似清透的蛇瞳,粉发宽檐帽的女士朝他漂亮地微笑:电子生命不同于智械和岁阳,他们依附于记忆而存在,你知道的。言尽于此,知晓内情之人心中大概有数。当今社会所使用的网络体系由技术和思维所构筑而成,战略投资部向黄金裔开放了浅层权限,提供情报的同时将自身写入资料库,以确保翁法罗斯当真在预言的轮回中破灭,本体也不会消逝。
在这场浩劫中,有谁死去,又谁重获新生?全息投屏的光线映进在场诸位的眼睛,每一个签名都被熟记于心,这是一场隐晦无声的出鞘。疯子们自称天才,倨傲地对世人宣告理念,又为其挂上粉饰太平的帷幕。
维里塔斯闭了闭眼,开口问道:仙舟联盟怎么说?托帕抬手揉着账账的大耳朵,回答了他的问题:两位将军,这足矣显出他们的诚意了……目前无从知晓,传说中的元帅「华」如何想的,但此番投身于末日协约的两位,的确都是我们的人。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飞霄倒还年轻,景元那个瞧着老成持重的,也是十足十不认命的反骨。云上五骁啊,到底还算有缘。
所谓仙舟,正是行航在星海之间的巨船,庞大到首尾不见,传说是神灵留下的宝物。拥有「毁灭」灵根的狂徒曾集结起来,试图击沉它,反被「巡猎」灵根的所有者们打败。于是他们仓皇逃窜,罗浮宣称绝无杀生之意。在不夜侯的说书话本里,是海天一线之间闪出绯红刀光,由苍白淡漠的夜游神将他们彻底杀死。
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仙舟的公关说辞,隔壁曜青如何武德充沛,众人可亲眼所见的。后来景元请谁喝酒,让树上的白毛狐狸莫要觊觎,你二人耍起疯来,可不是我区区一闭目小卒能拦的。这番话语之间,他候者已至,紫衣红伞如鬼魅,眼中一轮漆黑曜日反倒灼灼。
倒也不怪外界扣这个锅给仙舟,毕竟「虚无」灵根本就是无法被选择的特殊存在,世人普遍认为是它在选择人。来者叫作黄泉,生卒名姓不详——至少此刻还没死呢。眼前这人许是知道,但依景元的性子,断不会贸贸然开口。没必要,也犯不着。更何况,他虽是云骑行伍,却出身文墨世家,是君子骨端方的太阳。
黄泉沉默片刻,说,若有需要,我也自可上门领了这夜游神的名号。出云与高天原使我造下的杀业血孽已太多,不差这一桩。景元瞧她片刻,悚然发现此人竟是认真的,叹着气倒了杯罗浮特色烈焰浓茶,抬手覆上她冰冷手背,只道:不必。仙舟翾翔经年,所历所行从非完美,自也不怕骂名诟病,只你仅独身一人。
可她只有一个人了。说实话,这个世界上,孤身独自的不在少数。一场天灾,一场混乱,就能夺去许多人的生命,而他们也许是谁的挚友、亲眷,或前日偶遇交游之人。砂金细细看过协约的人选,那双瑰色三重瞳不辨情绪,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天妒英才,还是自然选择,能凭灵根走到这地位的,大都了无牵挂。
托帕和他相识多年,打眼就知砂金在胡思乱想了,不由分说塞过去一杯热茶。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她长出一口气,也沉默下来。此人的顾虑,她心中又如何不知。名为叶琳娜的女孩曾无数次质疑:我真的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催讨黄玉仍是星际和平公司P45的总监,业绩从来光彩夺目。
可那些声音,倒也并非不能理解。盖因这片大地,已经过了很久、很久,没有神灵降下赐福了。胎儿从母体的子宫中诞育,一出生起,就被根据有无灵根划分三六九等,命运的分水岭是羊水。有些钱的,就买来芯片,切开头颅骨,植入人类大脑中,这灵根便幻觉似的无中生有了。而选择自己的属性,就宛如高考报专业,人人都想找个好差事,结果样样无不是深渊。
做出指定的行为,得到必然的结果,就像游戏中积攒的经验条,时机成熟自会升级。阮·梅捧着姬子做的咖啡,姑且没喝,跟卡芙卡评价道:巴普洛夫的狗。
一个搞生物研究的,一个擅长言灵催眠,很难说她们两个为什么凑到一起。可能只是因为,人类是一种需要被引领的种群,若世不出惊才绝艳者,也要凭空造神来拜了。而她们——乃至更多在各自领域功成名就之人,认为神灵的垂怜无意义,只能自己抢夺果实。
试图违背既定规则的狂徒们。翡翠将签好的合同放在桌上,由维里塔斯接手递给托帕,砂金脱帽按在身前致礼,全然看不出这群光鲜亮丽的斯文败类,也有燃尽世界的野心。黄泉已在仙舟停留些时日,与之相对应的,艾利欧对外宣称:第一问的解法,就在此处。
一时引众人哗然。只不过,真正重要之地,并非仙舟罗浮,而是海底所存在的遗迹。来接他们的人不出所料是丹枫,这出身持明的饮月君瞧着淡漠,实际也不是个精神状态正常的。托帕听见他平静地说:幽囚狱的入口在波月古海,海底遗址就位于幽囚狱正下方。
所以这是要他们体验一回坐牢?她这样想着,也并未追问。每次和他面对面打交道,感觉都与丹恒有微妙的差别,星穹列车那位作为无有龙心的力量容器,反而比丹枫这把龙心的锁自在许多。饮月的精神往往太过紧绷,一遍又一遍驳斥心脏给予的、不容置喙的答案。他说:我想知晓,这条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他是个疯子,他们都是疯子。从最开始,末日协约就是个欲盖弥彰的谎言。人们完全不觉得这群傲慢的天才肯放下观念彼此合作,他们只是在追逐神的路上先行一步的人,而神的垂怜一向吝啬。仙舟俗语说‘多不寡而患不均’,当连这个‘多’字都没能做到时,人们自会为一块面包和六便士争夺,月亮沦为引诱他者吟风弄月、使谁堕落的恶魔。只有少部分人知道真相。
就像丹枫和丹恒。一人身负「不朽」灵根,也不听龙心多年来的絮絮低语,不要以一切代价唤醒龙祖,只为复兴持明。一人并无职责加身,生来自由,同时被另一个自己放逐,踏上星穹列车,选择了「开拓」灵根。他们不相信神,不相信虔诚能打动天地,也不相信只一味践行前人的路,就能走到光明的理想国去。
所以他们站在这里,他们此刻在这里。他们先去了属于将军的神策府,放眼水榭亭台之间,所在皆是相识之人。因着末日协约,前任工造司百冶难得还阳,与忆质凝成的雪青发狐人聊起新款星槎,剑首檐上抱剑闲坐,望着彦卿挥剑的身影。被虚无缠裹之人与白毛大猫弈棋,用的是龙尊临行前独坐时没下完的残局。
公司这边来了三个人:砂金、托帕,和原本是编外人员的维里塔斯。另外的人还有阮·梅,以及本就在这的黄泉。公司为协约耗费良多,这话可不止称得上一句客套,而仙舟存在的神迹,总是「丰饶」灵根拥有者的朝圣必选之地。当然,他们真心实意觉得,这看似温婉的生物学家,更想把这棵树片了研究。好在她并不是过激的灵根属性保护主义者,尽管「巡猎」灵根的所有者发现:猎杀那些选择了丰饶的人,就能提升自己的修为,对面反过来也一样。于是曾经有一段时间,他们展开了旷日持久的厮杀,直至两败俱伤。
在此期间,仙舟派出大量云骑,他们与一群有着「巡猎」灵根,且自称游侠的正义之士,以及选择了「丰饶」灵根的医者,共同救下许多不该死去的人。从此往后,这两类灵根属性的人维持着诡异的平衡,但在万帷网上相互指责倒也是如今不得不品的一环,阿格莱雅女士对此只觉很是疲惫。话又说回来,以黄金裔这些年来面临的情况,她也确实无力再管,也许这同时是促使她决定与战略投资部合作的一个原因所在。
联盟派来了两位将军,在这张棋盘上,所有人都各怀心思,隐秘的崇高又纤毫毕现。也许从更早的时候开始,有许多人放弃了修为的进益,调停巡猎和丰饶之间的关系时,仙舟决定不再旁观而伸出援手时,他们就不再信神了——不惜一切攀爬这天梯,是唯一可登云霄的天路,能够使其再度回到天上。竟也会对此犹豫,会拒绝,为地上存在的生灵,放弃前行的可能。
他们正为此而来。如果神的旨意至高无上,那么天才从不谦卑。艾利欧的预言并非精确,他从盲目的河流中打捞起一些碎片,世人对此听信万分——那毕竟是神的恩泽。临行之前,他们去了一趟太卜司,罗浮现任太卜符玄看起来很年轻,金粉眼眸粲然生辉。她说本座还想你们都不信这个,既然是听了那只猫的话前来此地,为何又令我起卦占算?阮·梅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开口:螺丝咕姆与我有不同的生命结构,迥异的思考模式,最终经过几番验算,却得到同一个答案。
符玄张口欲言,却听得她继续说下去:但我不必用一个答案,来印证我的答案,你应当知晓——。言尽于此。太卜司的最高决策者已明白了,心道果然都是和将军一路的疯子。他们正是因为不信终末的预言,此时此刻,才会站在这里。来见她。来寻求一个可能。
既如此,本座无可奉告。她语气倏然冷淡,言辞之间似要拒绝此差事,公司诸位正欲提起景元,符玄下一句话紧随其后。她说:谋事在天,成事在人。她回身时衣袂飘摇,望向深空之下的建木,唯有此句可道。
万象如明月盈亏涨落,人类的生命太短,哪怕是仙舟天人,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计算星轨。可星星不会说话,它带来最初的答案,却也不知地上的凡人会将它引向何方。太卜司的卜者能做的,其实也只观测、计算,和选择眼前那一条最优的道路,前路是未知的。
艾利欧给了一个虚假的希望,符玄不在意终点是否有答案。景元与其相处多年,怎可能不知晓他们得到了什么样的结果,笑吟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得意似的对丹枫讲:我赢了,这次你可得给自己好好放个假。
饮月冷冷觑他一眼,算是认下,转而道:既定时间已到,我等该启程了。来自「不朽」的力量宛如涌动潮汐,与被镇压在波月古海下千万年的建木相应和,继而又动摇了幽囚狱底部的陈年旧锁。曾被关押在此的呼雷死于三月七、云璃和彦卿剑下,椒丘为飞霄求得一剂良方,云华妙手治愈了他的眼盲。天击将军不通医理,只知道她的幕僚多年来想方设法,终于找到了治愈她的办法。丹枫却一语道破天机:她缺一颗心。
龙心此刻正雀跃着,叫嚣着要饮月吞掉建木,再吞掉站在不远处的生物学家,以成就持明的伟业。与他不同,飞霄不知自己为何会缺少一颗心——她一直以为月狂是一种病,拒绝了「丰饶」灵根的狐人,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会患上。这是一种极灾难的不幸,她没有狼的血性和凶残,于是被逐出族群,才知晓自己其实是一只小狐狸。她此身无处着落,惶然不知归处。
选择加入这群人时,砂金直言不讳:也许真相没有你想象的那样美好,又或我们根本得不到答案。而飞霄回答他:但阮·梅将我从死亡边缘拉回来,黑塔为我追溯缘由,维里塔斯为我的幕僚提供了最准确的身体检测报告。这群学者给了我新生,而你们想要走到终点——就借用仙舟的一句古话吧,我自将上下求索。
不问缘由,无关结局。被封禁在幽囚狱底部,通往遗址的通道被打开,深邃的蓝中有鱼群游过。丹枫年轻时来过这里,他被龙心蛊惑,神志不清地动用了龙尊之力。因此后来阴差阳错被秘法所伤,他仅留部分构成禁锢心脏的锁,将大半不朽的力量捏塑成了另一个自己。他不知道为什么「不朽」灵根只能在少部分种族之间传继,并且无法繁衍和延续,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希望丹恒能自由,罪孽与骂名属于丹枫。顺着长长的阶梯走下去,在前开路的是景元,他手中掣着应星制造的灯,照亮了两旁的石壁。白骨。残骸。雕梁画栋零落。这里其实没什么好看的,在十王司那里也不算秘密,公司诸位欣赏了一会平时见不到的独特仙舟阴间风味,转头望向那位正在和镜流说笑的狐女。
空气静下来时,恰逢剑首问出一句‘你后悔吗?’,此话翩然落下,堪称掷地有声。没有人再开口,长久的沉默之后,墨涅塔的金线缠绕上白珩的腕。是阿格莱雅在提醒他们:该做决定了。执掌「浪漫」火种的半神失去人性,比任何人都要更理智客观,哪怕是曾经觐见过迷思的阮·梅,都无法做到这样果决。他们会痛苦,会犹疑,会止步不前,会怀疑这样的选择是否意义,会质询自己是否真正走在正确的路上。盖因这群疯子的思想无法被宽恕,唯有后来者论功过春秋。
区区死亡,不足谁人道哉。白珩腕上缠绕的金线骤然收紧,忆质宛如温暖的水流,自她愈发透明的指尖倾泻而出。没关系,她早在七百余年前,就该与倏忽同归于尽了。然而。下一秒,她瞪大眼睛,尽管周身萦绕的虚影模糊不清,仍隐约勾勒出身着华服的衣匠。
这是阿格莱雅的人性,她自躯壳中剥离的一部分。执掌「金织之茧」墨涅塔权能的半神语调温和,听来字句恳切:人性的死亡并不会令我消逝,罗浮多年前为翁法罗斯解决了死路绝境,我自甘愿再舍去些什么。
一点人性,一点珍贵的自我。阿格莱雅神情中含着一点笑意,斩断自己与衣匠的联系之后,她已经不能再利用金丝感知此地的情况,依然优雅地朝众人俯身行礼。试着找到那个答案吧,生命因何存在,又是什么被称作自由意志?将话说到另一页,电子生命也会痛苦,也会绝望,也会止步不前。七百年前,有黄金裔打破了翁法罗斯的循环,质疑逐火之旅存在的意义。
两军交战,纯粹的生死之间,无需思考这些。白珩看见熟悉的草木,果实上是融化的人脸,那是她的相识者,她的战友们。倏忽。恍惚梦回七百年前,那选择了「丰饶」灵根的疯子袭来,为了自己的强大不顾一切,屠杀着拥有「巡猎」灵根的人。仙舟正是这样一群人的聚集地,无论是为了力量,又或保护自己生长的地方,双方都竭尽全力。她记得自己驾驶星槎,身化黑日,冲向那可怖的、遮天蔽日的怪物。那个瞬间她的血肉几乎化去,她听见敌人发出无声地嘶吼:为什么?!不!我的力量!为何这场屠杀一无所获?!
时至今日,白珩依然难以忘怀那种恐惧,直到琥珀色的温暖光芒包裹住了她。她仿佛自噩梦中惊醒,又或刚从水中得以抬起头,对上一双瑰丽璀璨的三重瞳。
不出意料,是砂金。很幸运的,存护的力量将她自梦魇中唤醒,尽管白珩时至今日没想明白,他为何会选择这样的灵根属性。她面色平静苍白,吐字尾音有上扬的疑惑:我很好奇一个问题,灵根的本质是什么?
黄泉比砂金慢了一步,不过「虚无」唤醒被魇住之人的滋味可不太好,此刻回答白珩:艾利欧的预言只是次要,我们正是为此而来的,不是吗?任何反抗宿命论的行为都是它的一部分,真正的自由意志是什么。
不,不是的。雪青发的狐人盯着她的眼睛,看见其中漆黑曜日灼灼。我想理解的,反是更浅层的东西,比如修为提升的逻辑。人类知晓做怎样的事,就能得到对应的提升,我们认为这失去了自我。除此之外,从未有人想过,为什么只这样做,就能得到它的认可?
答案很简单:因为人们先选择了路,将自己塑造成了它需要的模样。同盟者终于将尘封往事揭开,由当事人亲自娓娓道来。景元说,其实他们很久之前就来过这里,和此刻一样什么都没有。那时的云上五骁年少轻狂,是丹枫起的头,输了棋玩真心话大冒险,竟敢来幽囚狱底探秘。而翁法罗斯,算是很特殊的存在。
维里塔斯瞬间明白过来:从一开始,你们就准备牺牲阿格莱雅的人性。他不赞成地皱起眉,景元瞧着倒是平静,吐字很轻:为罗浮计,岂敢不深远?他又想起黄金裔之首的背影,她说,为了翁法罗斯的明天。也许此人早就做好准备成为牺牲品,一把解谜的钥匙。
白珩只是一个幌子,而他们竟也心甘情愿。金线宛如流光般钻入石壁的缝隙之中,周遭环境化为虚假的真实。他们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战场,喊杀声震天响彻。为了帝弓司命!人们说。铁锈味充斥着整片天穹,形状狰狞的怪物们自波月古海的水中爬出来。
还不待丹枫凝眸深思,电光石火之间,他一把拎起托帕的衣领往后扯,堪堪避开袭来的利爪。这出身重工业污染星球的公司高管,倒也确没怎么经历过生死存亡的战争,爱赌命的是她同僚砂金,总将自身作为筹码孤注一掷。饮月君下意识扬起手,万丈波涛拔地而起,洗涤了这片血腥残忍的战场。惊魂未定的战略投资部总监一把抓住黄泉衣袖,触碰到她的冰凉指尖。
我察觉到了……建木的力量。丹枫开口说话时的嗓音又低又轻,镇压神迹许多年的力量将怪物碾碎。不远处有人见状,立即欣喜万分地跑了过来,高呼:饮月君伟力降世!请您继续解开波月古海的封印,使我等追随帝弓的大业更上一层楼!此人一时愣住,几乎不能理解对方话中的含义,唯有潮水之声在身侧涌动。
为何如此这般?难道这些怪物,竟是人们自己造出来的么?他看见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幸福而满足的笑,仿佛疼痛与死亡是一种恩赐,杀戮是人们天生应当行使的权利。他听见沉闷的低咳,转过头来,看见砂金捂着嘴干呕。由此丹枫几乎立刻联想到此人颠沛流离的半生,一场所谓对异教徒的清洗,毕竟在这个扭曲而癫狂的世界上,活着的人们只能信仰“真正的”神灵。
一场以文明为名的屠杀,一场为信仰奉献的死亡。埃维金死于卡提卡的屠刀,他们先一步兴高采烈地投奔了「毁灭」的道路,于是有理由光明正大地终结这蔓延上千年的仇恨。不过三言两语,维里塔斯已将眼前情境推断分明,仙舟人制造「丰饶」的使徒,又以生命的代价将其斩杀,只为将这一切奉献给帝弓司命。
不,那是「巡猎」之名。他心中下意识冒出这样的判断,抬头与诸位好友对望,虽然行走在这样的路途之上,他们却无人热爱杀戮和死亡。就像多年前被调停的战争,这世上的不公不允总有人要发声,没有谁的喉舌该永远沉寂。于是他很平静地这样说:我拒绝。
当他吐出这句话时,天地都为之停止一瞬,所有人的动作就像卡了盘的录影带,露出大片斑驳的黑点。丹枫不为所动,他只是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很多年前的饮月与友人对弈,聊起「不朽」的意义。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永存,轮回是,死亡也是,命运却在同时周而复始。他已很厌倦了,所以当云华被龙师蛊惑前来刺杀他时,饮月顺势剥离出了另一个自由的自己。
他不信神,也不信龙心。丹枫从不觉得,自己会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放弃一直坚守的信念。他拒绝这样的宿命,不要为神灵奉献鲜血,终其一生,只是为了能做自己。如果这些盲目崇拜之人,只是意欲证明对「帝弓司命」的虔诚……他反手一捞,击云在握。
那无论饮月,亦或丹枫,都不认。波月古海深处,有清越龙吟响彻天地,驭水的苍龙身形夭骄,更猛烈的海潮将最后的孽物清扫。自此之后,再无新的敌人袭来。众云骑静立半晌,忽然哭嚎:若无战时之功,我们如何证明自我的虔诚?!上天啊,你为何收回了我等自证的功勋,饮月君啊,你又为何残忍至此地步?
景元面上笑意渐渐敛了,他扭过头,恰与自己的老师镜流四目相对。他继任之后,坐镇罗浮七百余年,深知休养生息才是正道,唯有「毁灭」的狂徒才是一心征伐的疯子。可这又有了另一个问题:他们到底是认可灵根所意味的行事方式,还是潜移默化的被规训?
他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就像他选择「巡猎」的灵根,也只是喜爱耍刀弄枪,对选择「丰饶」之人并无刻骨恨意。哪怕是故乡被沉入海中的镜流,也并不会仇视所有选择了敌对属性灵根之人,他们为何如此痴狂?好在丹枫依然是丹枫,他只会拒绝这群疯子。
当他第三次拒绝时,触目斑驳的黑点骤然扭曲,就像侵蚀翁法罗斯的黑潮那样,露出其中最真实的运行逻辑。人们的痛苦哀嚎与质问一并模糊,像是老旧的录影带那般滋滋作响。建木烧起来了,叶坠如流星,将整片天地连缀成火海。浪潮之声不断,带着一点咸味的风拂过,宛如悄然苏生的共感,盐是月亮的眼泪。
他们再回过神来时,恰有长龙掠过水体,照出一场影影绰绰的幻梦。鳞渊境。众人心中便冒出这样一个地名,这里是波月古海的一部分,无数持明周而复始地死去又新生。他们瞧见一个跪倒在建木前的人,面如冠玉,头角峥嵘,乍看来,竟与丹枫并无任何区别。
有人诘问他:你为何要这样做,饮月?!熟悉至极的音色,四下空空不见人影,众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这话语本该的所有者。金瞳泪痣的将军早收回了平日一派懒散模样,凝望那血色淋漓的身形。这个世界的丹枫没有给出答案,但他从流淌的记忆中获知了真相。
丹枫献祭了自己的龙心,解放了波月古海对建木的束缚,这个自己反对他这般不惜命的行为,却……不认为这样的举动是错误的。众人听见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为了帝弓司命的荣耀,你一定要这样做?持明龙尊,饮月君,你应当知晓它的含义和与联盟的协约。
空气寂静片刻,自饮月咽喉绽放的花朵摇曳,震颤中发出金石摩擦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有人希望我……这样做。诞生于万众期盼的龙尊啊,承载着持明复兴的伟业。就连生都不知为何,死亦无所归。
「景元」冷笑一声,像是气着了:如果师父还在,定不会教你如此作为。他对外甚少有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刻,素来显得沉稳周全,几乎消磨了喜怒哀乐。也许这正是掌权者的代价,就像星期日,就像阿格莱雅。
而「丹枫」慢慢回他:是你……放任她离去……也是你……眼见她……奔赴死亡。景元听闻此言,瞳孔难以控制地收缩了一瞬,匆促回首望去,恰见镜流衣摆飘落一瓣冰雪凝就的昙花。他几乎惶然起来,难以想象老师因何而离去,以至好友对他发出这样的诘问。
另一个他却不为所动,甚至听来颇为有理:该是她心甘情愿,罪有……应得。景元瞳孔骤缩,完全不理解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牙关紧咬,扭头看向不为所动的镜流。后者轻叹了口气,只道:我教过你。
我教过你的。她想。哪怕对手是我,也不得松懈一分一毫,贯彻仙舟一直以来奉行的意志。如果真的是她做错了,如果真是她酿成灾祸,定要用石火梦身切开她的咽喉,以锋镝贯穿她的心脏。不论灵根,不论感情,唯有死亡能将一切终结。景元沉默半晌,理解了老师的言外之意——是的,是的,她就是这样的人。
但如果老师真的不在了呢?景元轻轻吐出一口气,惊觉这本就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他的老师,仙舟的剑首,镜流不会背叛她的职责,也不会畏罪潜逃。但如此种种,皆为假设,在讨论是非对错之前,他不愿再见到一场错误的死亡。他心想:结局不该是这样。
命运的青铜针又一次被拨动,鳞渊境的粼粼水光支离破碎,宛如无数面布满裂痕的镜子。他们看见回眸一笑的白珩,驾舟远去的镜流,烈火缠身的应星,还有无数影影绰绰的碎片。仿佛静止的时空中,丹枫抬手捉住一片,冥冥之中动用云吟术,意料之外成功了。
白珩(幻象):我觉得他们有些……太狂热了,这几百年以来,仙舟对帝弓的追随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镜流(幻象):毕竟我等云骑,是祂之箭锋,追随永存不灭的光矢。本该毫无私欲,为其奉献一切,但如果是你……
我希望你自由一点。哪怕是一点点。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幻象中的她话止于此,镜流却奇异地理解了另一个自己的言外之意,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白珩身上。狐人的身影一如七百余年之前那般灵动,仍鲜活如初。
下一刻,水流开始涌动。
白珩(幻象):应星试着炼制了与帝弓箭矢材质近似的武器,虽说结果的确卓有成效,但受到了大量云骑的反对,认为这玷污了仙舟的荣光。
镜流(幻象):绝大多数云骑将亲身与丰饶孽物厮杀视为一种荣耀,弓箭尤其受到青睐,却无人甘愿将自己与帝弓相提并论,试图触及祂的荣光。
白珩(幻象):我不理解——阿镜,祂非生身即成圣神,是仙舟的道标,是云骑的旌旗,不该是高台上的玉雕金像。也许祂只锋镝边上血锈一片,不是吗。
回忆里的镜流抬手揉了揉白珩的发丝,与好友平静对视,皎洁轻盈过一片月光。局中人不知曲中意,旁观者已听懂弦外音。阮·梅想起她隐居的日子,曾有无数非议宛如洪流般裹挟而来,歌功颂德她成就举世无双,指摘她太过灭绝人性……思及此,温婉的生物学家微微笑了。没关系,都没关系。她很是清楚:他们这群疯子的理想从不崇高。从实际上讲,科研这一行为不总与理性挂钩,它也是剑走偏锋的狂热和欲望。
恰如——
镜流(幻象):哪怕你会死去?
白珩(幻象):哪怕我会死去。
镜流(幻象):你要知道,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
白珩(幻象):应星制造的箭矢重伤了倏忽,他却被孽物的血肉污染,成了深陷苦痛的长生种……
而那污染工匠躯壳的血肉,是被他从丰饶令使手中抢回性命的同僚所带来的。后半句隐在风里,在场者默不出言,答案却掷地有声。丹枫维持的云吟术已然破裂,却有回忆随水流淌,向众人揭示被隐瞒的真相。
反对自我献祭,死于理想的人是白珩。远走他乡,誓杀药师的是镜流。应星被倏忽血肉污染,丹枫试图将令使的本源转至建木,以波月古海镇压祂多年的力量同归于尽。唯有景元一无所知,他的前途光辉明亮。
他可以判应星与丹枫身犯十恶,指责白珩违背云骑的信条,宣告镜流背弃仙舟,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景元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前路一片光明,他的前路空无一人,回首时依稀可辨故友音容笑貌,往日种种俱空似云烟。哪怕一无所知的另一个丹枫拒绝了实现亡魂们的遗愿,哪怕一无所知的另一个他不认为云上五骁会这般分崩离析……奈何有情皆孽,无人不冤。命运阴差阳错,最是爱捉弄人,这般真相便如此坦诚了。
一切归于寂静。众人沉默许久,最置身事外的倒不敢率先开口,幸好此刻在场的都是同路人,不家破人亡也是没什么人性的疯子,而学者的求知欲素来刻薄。
阮·梅斟酌片刻:我很好奇……在仙舟的记载中,帝弓司命,或者说,‘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语调听来平淡,用最无起伏波澜的话,提出戏中人认知中大逆不道的问题。在时间缓慢地流逝之后,居然是与这一切无关的飞霄开了口,对此作出回应:祂是记载中的天弓之神,是「巡猎」的归属,是仙舟的起源。
最开始,云骑们选择「巡猎」灵根,并非因为认可和习惯。她说。而是一种信仰和政治意味上的正确。狐人白渐青色的发尾勾勒出风的模样,仿若撕开迷雾的箭矢,贯穿了众人的认知。景元没有打断她,与丹枫目光短暂交汇一瞬,默不作声认可了这话的真实性。
维里塔斯指出一点:但拥有巡猎灵根的人,并不止出现在仙舟。他说得是对的,云骑军和游侠只是其中一部分,憎恶「丰饶」之人,渴望力量之人,同样会选择这样的道路。飞霄并不否认这点,反而释然地长出一口气:所以祂出身仙舟,却并不恩泽过任何个体。
药师爱有情众生,因而有信徒追随祂。而岚并非给予了仙舟什么,祂是很长一段时间内,仙舟众生意志的缩影。这是众人第一次获知如此多的辛密,并非先前不愿讲或心存猜忌——信仰非黑即白,从不容半分染指。只他们以为自由意志是挣脱灵根,不再被任何定义与概念束缚,今朝惊觉,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放逐。
神还存在的时候,地上的众生比如今更自由。当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联想之人几乎浑身过了电流似的一颤,却不肯放下这燃烧的、灼手的薪柴。一个老生常谈的论题:神灵到底是什么?以此为起点,无数学者做出许多研究课题,研究祂们降下恩泽的喜好,研究祂们出现的规律,曾经就像观察星星的轨迹那样。
后来人们以为自己触怒了神,便许多年不再谈论存在的本质,就像曾经笃信自身是世界的中心。维里塔斯轻声叹息。他已许久没有见过,第一真理大学的学生们,敢于在这方面给出观点与解读了。起初是问题的熄灭,之后是解读的沉寂,最终能够余下的,唯有美丽的颂歌。黑塔冷笑放言:放弃提问,人与羊有何差别!而翁法罗斯的黄金裔回答她:是的,在久远的时代,人与羊都是一样。可拒绝思考,才能换得未来。
千年之前,翁法罗斯的第一位黄金裔诞生,她知晓了救世的神谕,却试图向天外探索。因为不愿牵连任何人,于是也不曾听取任何意见,结果是浩瀚无垠的宇宙向他徐徐展开。仙舟最先接纳了他们,并发觉电子生命是天生的「记忆」灵根拥有者,但也仅此而已。
选择了「丰饶」的倏忽一直对仙舟虎视眈眈,两百年后,祂——这不知打哪窃取了一丝神恩的存在,竟企图对建木出手。白珩驾驶星槎意欲与其同归于尽,却意外被缇里西庇俄丝的分身所保护,误打误撞进入了对方的记忆。在回忆里,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神,以及祂赐予力量的那一幕。意料之外的,狐人弓箭手察觉到一缕暖意,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修补。
她并未就此离去,反倒调转星槎航向,毫不犹豫地重伤了尚且年轻的倏忽。白珩再醒来的时候,已是三年之后,知晓战乱自她落下帷幕。翁法罗斯的黄金裔牺牲了一具身体,以忆质维持了她的躯壳和精神,这是促使云上五骁所有人奔向疯狂的深渊的起始。阿那克萨戈拉斯——这神悟树庭智种学派的创始人,与声名享誉世界的生物学家,选择了「智识」灵根的丰饶后裔,阮·梅一同,向罗浮最负盛名的五人发来邀请。
有情皆孽,无人不冤。一场彻头彻尾的算计,网中小虫心甘情愿。翁法罗斯的黄金裔于仙舟有恩,联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他们更无法对世界的真相视而不见,这般疯狂的理念也许才是正道。渴求。探索。揭秘。这般颠倒混乱的尘世,人们如何存续?!
鸟儿为何会飞。知更鸟撤去了调律的力量,向诸位来客——她隐秘的共犯们,优雅地提起裙摆行礼。她与星期日大致看过来龙去脉,无意窥探更多隐私,千年之前的往事尘封便好。她也不会评判他们在梦中做出了“更正确的”选择,本以为能变得更好,最终却发现一地零落的真相无可更改。她敛下心头万般情绪,只笑吟吟道:欢迎来到匹诺康尼,要来一瓶苏乐达吗?
砂金显然在这种环境里更如鱼得水,托帕望着金灿灿的孔雀开始开屏,头疼地叹了口气,扭头对上翡翠含着笑意的眼睛。介于是公司牵头订立的协约——明面上,这活计一直是战略投资部诸位在跑。毕竟阮·梅满足了她的好奇心,接下来的重心会放在研究上,而黄泉心愿已了,说是不必再来一趟梦想之地,只她那位前辈想知晓……「巡猎」的去向而已。尘埃落定。
比起长生种漫长的爱恨纠葛,与过于幽微的情感拉扯推敲,他们的相识要显得简单许多。普通人没有多少寿命可供消磨,处理的手段不优雅也不秘密,它是一种餐桌礼仪。资本家们将利益摆上桌面,优雅地用刀叉将其分割,当美梦出现裂痕,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故事起源于钟表匠的邀约。一只旋转的、略有残缺的八音盒,背后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公司是宗教与资本的集合体,鲜有人知,为何他们仍将太久未曾降下垂怜的神灵,视为至高无上的信仰。然而。存继至今的大型势力,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秘密,也有坚持信仰的理由。砂金来见欧泊,看见桌上摆着的匹诺康尼的微缩景观泛着虹似的泡沫,在庇尔波因特的紫红夕阳下折射辉光。而盒中音乐颇有古怪,仍在作响。
为什么是我?年轻的埃维金向他的上司发问,姿态做得矜贵洒脱,仿佛不在意最终的答案,更不像个亡命的赌徒。欧泊回答他,因为「钻石」认为这件事还有回转的余地,公司暂且还不必使用太过强硬的手段。
哈。砂金在心中轻笑一声。不够体面?他们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干的哪件事不是脏活,这话说得未免太过冠冕堂皇,对内没必要如此打谜语吧。但他并不在意上司是如何想的,又为何将这件事指给他,只因他从来都没有选择——埃维金人不做选择。命运从未公平。
晚些时候,有一场部门内部的业务复盘追责,他暂且将自己的新任务抛到一边,且去凑个热闹。意料之外的,被降级的居然是托帕,她放弃了雅利洛-IV的合同与利益,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砂金旁听到这里,无意识放空了自己的大脑,又想起茨冈尼亚的漫天黄沙,毁灭的刀尖指向埃维金人,战火蔓延开来。
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妈妈……姐姐……地母神。直到不知真珠或者欧泊宣布了最终处置,砂金耐心等人都离开了线上会议,他关掉了用以变音的效果处理器。
坦诚来讲,他不知道这个处理器的用意是什么,防止市场开拓部窃听吗?那他会在整个过程中骂奥斯瓦尔多一百句。但托帕显然没想到他还在,颇为意外地上扬了语句的尾音,看起来是没想到瞌睡了就会有人送枕头。匹诺康尼这一单办下来,她在雅利洛的亏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她本就收获了更重要的东西。
三言两语之后,她挂断了通讯,账账撞进她怀里一通乱蹭。托帕抱着她的伙伴扑满,兀自轻声念叨:匹诺康尼……星穹列车是不是也收到了邀请?她想起布洛妮娅坚定的眼睛,一如年轻时的她,在严重的污染与对死亡的恐惧中挣扎,又轻飘飘如鸿羽,无能为力。
但她知道,她就是知道。星穹列车,这群享誉寰宇的无名客,是和公司——至少战略投资部诸位,如出一辙的疯子。但雅利洛又比她的故乡幸运一些,因为选择「开拓」灵根之人,至少的确是愿意帮助他人的。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知晓,比起这颗冰雪封冻的星球,更重要的显然是匹诺康尼的业务。她回去见砂金的时候,此人正在他们合住的公寓天台上仰躺着望向玻璃穹顶,有金线勾勒出群星的轨迹。托帕用脚尖踢了踢自己好友的手臂,只道:别躺在这了,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没抽烟吧?再不小心弄坏了维里塔斯的天文设备,自己找黑塔给他搞一套,阮·梅可对你感兴趣的很,你大抵不想被按着切片研究脱不开身?
砂金装了半晌死,从地上爬起来,也不在意自己衣摆在地上蹭来蹭去,省了家居机器人多少麻烦。他被托帕拽到餐厅,面对一碗热气腾腾的……煮泡面,竟能心冷如铁,工作张嘴就来。可惜对面那个压根不听他说话,第一次塞了块鲜花饼,第二次塞了个溏心蛋。
第三次,她忍无可忍地举起账账。砂金见状,知情识趣的闭上了嘴,也不知这人又怎么了。哄托帕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此人作为公司P45……哦,不好意思,现在是P44了。总之,身居战略投资部的高管要位,不缺金钱更不缺财富,此人年少时没见过除人类之外的活物,又过于深刻充分的理解了‘不工作就会死’的规则,所以对她来说,也许工作和毛茸茸的小动物更有吸引力。可这对于一只从茨冈尼亚的黄沙中爬出来,自卡提卡人的尖刀下活下来,不断将身家性命孤注一掷的孔雀来说,猜度好友就成了个难题。
孔雀是个形容词,他又不是一只真的鸟,不能把自己的毛拔下来送给托帕,或者用绒羽蹭蹭对方。他与维里塔斯和叶琳娜认识的时候还早,没有灵根的孩子只配当最下贱的奴隶,他被捉走的时候没有哭,被打下烙印的时候没有哭,在角斗场和其他三十四人厮杀的时候没有哭。唯有一夜,流星划过天际,名为卡卡瓦夏的孩子流下眼泪。姐姐骗了他……他根本没有将那个秘密念到一百遍,死亡是这世间最浩荡的洪流啊。
而当他站在叶琳娜面前时,已经有了入场的筹码和底气,卡卡瓦夏的痛苦还要追溯到更早。托帕盯着砂金慢吞吞将一碗面吃完,从药箱里翻出一袋冲剂,确认过维里塔斯有将过期的那些扔掉,又补充了新的。她有时觉得母星的人造了太多孽,自己和维里塔斯才会摊上这么个祖宗,但毕竟仙舟有句古话:来都来了。
她不能将砂金怎样,也不能一走了之,一边生气一边盯着他喝了药,望着他自觉把碗拿进厨房。维里塔斯回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位坐在一起,与其说是在谈事,倒不如说挨一块犯困。他把压在两位高管金贵脑袋底下的文件抽出来,简单扫了两眼,大概明白了公司今天找他的用意。云里雾里的保密工作做的倒是挺好的,但架不住他在和公司两位P45的总监同居啊。
匹诺康尼可是个大项目。说来此地也颇为传奇,最初是公司的边陲星狱,尽管那时神灵已经许久未曾降下恩泽,但人们依然以随机数的方式,来决定下一琥珀纪的持续时间。维持一些旧有的东西,就能从灵根中汲取力量,公司以一块残辉封印了这里的忆质,将人们困在梦中服刑。后来身负「开拓」灵根之人闯入这里,把被剥离灵根的人们拯救,用特殊的破界能力击穿琥珀王的辉荣,开启了长达数十个琥珀纪的斗争。
就宛如……一场野火。托帕想起在贝洛伯格时,领航员那如烈火流泻一般的长发,又想到开拓者金色的眼睛,忽然这样想道:是这样一群人,要奔赴寰宇见深空啊。而砂金浅显看完资料,轻轻咋舌一声,倒是知晓公司为何对匹诺康尼势在必得了。抛开资本家惯有的利益因素,还包含了宗教加成,怪不得钻石老总把这项目给他,换成龙晶或欧泊,为了IPC和琥珀王的面子,总要试着对星穹列车赶尽杀绝。尽管战略投资部内部并非这样看——所以他们和狂热追随神灵的市场开拓部不对盘,也很正常吧。但对外还得演一下相亲相爱一家人,是的,玩政治和搞资本的人心都脏。
托帕望着他被灯光勾勒出的半张脸,神情在阴影中晦涩不明,难免回过头和维里塔斯无声叹息,心中再次冒出共识:到底什么时候,这家伙考虑事情,才能以自己为主体?算了,算了。不管他明白与否,她都已经找了翡翠女士——砂金开口的时机恰如其分:愿意陪我豪赌一把吗?朋友。就用……我的基石,和你的基石,放心,我不会让他们比一颗心更容易的支离破碎,至少「托帕」绝对不会。高风险才有高回报啊。
托帕有如第一真理大学考场上导师附身的学生,非常平静地让他滚。砂金看起来像只被雨打湿的猫,浑身上下金色的绒的毛都耷拉下来,孔雀委屈地嘤嘤缩进角落里去了。下一秒,他看见好友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冷冷道:我不会让你的好运有发挥的半分余地,懂么,明天跟我去见翡翠女士。
砂金缓慢地眨了眨眼,才回过味来——他曾经自我物化的玩笑话,竟也会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他有一次喝醉了,说这好运背后有堆积如山的骸骨,死亡与不幸为雨和祭典开路。别问他断了片是怎么知道这事的,问就是不远处维里塔斯站那面无表情放录音呢。
挺好,砂金总监黑历史喜+1,下次A股跳水翻车就威胁他做晚饭。而这一场闹剧最终落下帷幕,预备登上舞台的演出者各自做好准备,穿过一架通往美梦的桥梁。进入匹诺康尼的瞬间,砂金微妙地察觉到一丝扭曲的痛意,就像多年前那场雨中,他察觉到自己新生的灵根,又为了防止被奴隶主压榨,自行硬生生扯断了它。那是连他最后一个族人都死去的证明,卡卡瓦夏没能念诵一百遍对掌的咒语,姐姐也不会再回来。
虽然对外宣称他天生拥有灵根——砂金没有骗人,事实的确如此。但严格意义上来讲,其实他现在使用的灵根,其实是植入大脑的芯片所制造的幻觉。一种超乎常人的意志。埃维金人没有钱,没有食物,也没有生命,他们最后的孑遗有的,唯有远超一切的信念。
但事实上,你很难断定一个人的真心或假意,就像谎言可以被甜蜜的伪装。开拓者来时做了个噩梦,至今还昏昏沉沉的,转头看见一只闪闪发光的孔雀,差点以为自己还没入梦就醒不过来了。这话不太礼貌,不过她也没说出口,又有谁会和到手的信用点过不去?
只是……她望着向自己走来的公司高管,比起他带来的危险和压迫力,星微妙地察觉到了一丝,微妙且有些熟悉的气息。她体内的星核是泵血的心脏,为这具空躯壳提供活着的力量,而对面本该涌动潮汐的核心却沉寂静默。换房间的过程出乎意料顺利,各人行各人的路,不过萍水相逢、擦肩而过,而她刚想开口问他一个问题,却被误入的黄泉打断了,于是砂金转身告辞,这样微妙的时机里,她也不好再第二次发问。
也许命运阴差阳错,总是冥冥之中。躺入水中,闭上双眼,沉入梦乡。入梦的过程诡谲艳丽,黄金的时刻五彩缤纷,在梦中——也能窥见另一片梦。在无数个琥珀纪之前,古老的宇宙中,曾经出现过一个哲学问题: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而今智械也入梦共赴乐园,此等疑惑自迎刃而解,可披着银色盔甲的机器人偷渡前来并非难事,也不该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她自称鸢尾花家系的艺者,名为流萤,开拓者注视她的面容,没有任何异议地接受了她作为向导的一切安排。直到她们停在一座吧台旁边,白发的少女闭上眼又睁开,刹那锋利如刀尖挑破春水,直直点向来者眉心。在星看不见的角度,她口型道:别惹事,愚者。
她不知道这是花火亦或桑博,但假面愚者向来太过随心所欲,流萤只是懒得跟他们计较。星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在明确拒绝过对方的活动之后,还是接过了对面那个「桑博」递来的忆泡。两个人并肩走在黄金的时刻街头,为黄泉和米沙解决了问题,又往更深处的筑梦边境去了。一路上,唯有鞋跟与阶梯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动,在这般静谧的氛围中,开拓者忽然很轻地问:我们是不是认识,或者……曾经认识过。
虽是疑问,吐字却平静,言辞之间俱是笃定。流萤走的比她快一点,没有回头,轻轻应了一声。星跟了上来,两人越过一个又一个无人的天台,璀璨的天空离她们越来越近,穹顶仿佛触手可及。这里是永远维持的午夜,这里永远不会拥有明天,纸醉金迷的梦不知何时才能醒来。白发少女有一双瑰色颠倒的眼眸,她注视着坠落的流星,轻声道:有选择了「开拓」灵根的人曾说过,无数流星划过今夜的天空……如果选中了正确的那一颗,它将把你的愿望带向千百个世界。
我不想死。她说。我还……不想死。星的脸上显出些许茫然,对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给出回答:那就活下去啊。轻巧的、简单的回应,一个纯粹的,留存在记忆中的幻影。开拓者入梦时询问星期日,人们是否能在梦中悬浮,得到的答案却是很难。而此刻,却有人趴在云头上,悄悄注视着梦境中一段金粉似的回忆。
从这两人与黄泉相遇之时,黑天鹅就已经在注视她们了,忆者对记忆的美学各不相同,却一定都对记忆有强大的执念。她在匹诺康尼的电影海报中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不过她无心拆穿,就像她也乐于当一位占卜家。拆解。组成。重构。记忆的奥秘便在于此,群星的路途有迹可循,唯有那漆黑的大日下所倒映的海空无一物。她再度想起那种使灵魂颤栗的恐惧,同样的经历唯有她在成为忆者时能相较了,追逐记忆的人们以不同的手段保存他们认为最珍贵的片段,投入一团水中的火,若能得到认可,从此剔骨削肉入善见天。
许多人不断尝试而不得其法,苦苦寻觅能在水中燃烧的火,然而却遍寻不得。黑天鹅想起最初的最初,冰自她指尖凝结的时刻,低温首先带来的是刺痛,随即是幻觉似的温暖,那是濒死时才有的体验。成为忆者的过程就是这样无趣又残酷,任凭她的同僚再将其讲述的冠冕堂皇,也无法掩盖这仅是死亡降临的前一刻打开大脑奉上记忆,换取一线可能的……一场交易。
在这个神灵许久不曾垂怜的世界,人们需得抛弃所拥有的一切,才能汲取微不足道的力量。流萤的声音听起来轻轻的,像是一片飘落的羽毛,开拓者看见她的侧脸沐浴在午夜之前的星光里。她说自己本来会死在匹诺康尼的梦里,三次,以不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
说到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扭过头来,色泽斑斓的眼眸望向开拓者。星听她开口:我本以为,这些话再也没有机会同你当面讲述,无言的死亡是我唯一能交给你的答卷。求不得的执念会使生命太过短暂的存在辨认不清,而我此时此刻分明,我只是在看一个倒影。
谢谢你,当你问出那句话,而我回应的时候,一切就注定与剧本不同。我鲜活的生命不再是束缚于纸张的文字,我的求生之举也不会被覆写。星轻易从她眼中读出了这样的内容,像是身体还未消散的本能,随即这些熟悉感就像果实埋进地里,轻而易举地消融了。
黑猫对着今夜的星空喵了一声,甩甩它的尾巴,扭头看向走来的少女骇客和酒红发女人。星核猎手都是飘零无处的亡命徒,艾利欧许诺他们愿望或说执念的实现,为了一个答案而努力。但是。曾有温婉的生物学家与神悟树庭的学者站在一起,工造司的百冶抱着他定期养护的支离,用事实告诉它:已有人走出了这样一步,为了得到一个谜底,没有许诺其实也没关系。
他们是宇宙中第一个公开背叛命运的存在,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流萤以这样的话作结:当你走过这段旅途之后,大概会理解我们的选择,也许仍然不认同,都没关系。命运宛如潮汐回环往复,每一次的浪花都不是原先的那朵。星从头到尾都凝视着她的眼睛,那缕熟悉感已成了深埋地下的果核,春风再度吹过消融冰雪之时,在原地生根发芽的,将是一段崭新的缘分。
这就很好。流萤想。这样……就很好了。她是一个试图在完全崭新的空躯壳中,寻得旧日一丝浮光掠影之人,又如何强求对方肖似故人,更不得将自以为的好意强加于谁。她倏然扬声:看够了吗,巧舌的愚者?
星听见谁陌生但愉快的笑声,瑰丽的金红丝线之间浮动一尾梦似的游鱼,在沉入更深一层的梦境前,她看到流萤提起衣摆,施以盈盈一礼。无暇再思考为什么梦里还能继续睡觉,她就这样在恍惚中失去了意识。
星置身于一片空荡荡的梦境,她在其中穿梭,没有开始也不曾结束,直到撞见那只布满眼睛的怪物。她的棒球棍不足以打碎它的爪牙,在被利刃洞穿之前,有绚烂光影透过开合的琉璃彩窗投下,黑曜石似的巨手紧紧抓住了那个存在。开拓者惊魂未定,侧目对上轻盈落地的忆者,黑天鹅若有所思:看来她发现我了。
什么?星后知后觉品出这话的含义,瞪大了眼睛:你一直在跟着我?黑天鹅含了一点笑意,她纠正道:是你们。她语调轻轻盈盈,宛如抹了香膏的珠玉,瞳中有颠倒的金夕与夜色。她告诫开拓者,离忆者们远一点,有太多人好奇星核的力量,而能够触及善见天的人,从不畏惧死亡的迫近。和学者的求知欲一样,对于本真记忆的追求,是他们这群人唯一重视的东西。
灰毛小浣熊歪头思考片刻,非常听话,往黑天鹅的反方向挪动了一米。忆者女士哭笑不得,转头看见一位熟人——于她而言。自称黄泉的巡海游侠与她们并肩作战,解决了在这片梦境中发狂的惊梦剧团,此人非常诚恳道:我是迷路到此的。一时间,无名客与忆者皆沉默不语,问客从何所来,也没想过是这个答案。
黑天鹅决定先跟两位解释情况,她从与黄泉跳完一支舞分别起,到在筑梦边境听见流萤和星的对话,直至由花火——潜入梦中的假面愚者所扮演的另一个桑博出现,她随着进入了深层梦境,直到此刻为止。巡海游侠很快抓住问题的重点:她为什么要将你带到这?
我不知道。星看起来有些茫然。她不知道。流萤和她曾经相识,这无可置疑,对方坦诚吐露原本应有的三次死亡,诚挚的谢意并非作伪。黑天鹅静静注视年轻的开拓者半晌,最终开口: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倒也不算错。星想,我的确在最开始的时候,和砂金达成了合作。半个系统时之前,开拓者曾经路过黄金的时刻里一副高悬的海报,那是享誉星海的歌者知更鸟。而今有一双瑰丽眼瞳的公司高管站在入梦池前,淡蓝色的忆质之中,天环族的少女正躺在里面。
黄泉沉默一息,开口直戳了当:为什么?你们分明在怀疑我。砂金闻言笑了起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静谧宛如安睡的大明星,忽然想到记忆中那些不算体面的死亡和暴雨,很快又收拢回心神。他答非所问:我只纠正一点,黑天鹅女士,梦境从来被你们这群忆者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正的答案是,她没有发现你的踪迹。
所以,朋友。砂金嗓音轻快含笑,他看向星的目光胜券在握。她也许真的想过让你死。公司高管抬手指了指入梦池里的记忆投影,骤然放缓的语调甚至带出一丝缱绻:寰宇巨星知更鸟……也和你有一样的下场。
星双手抱臂,反而从容下来:所以为什么不带我去找姬子姐和杨叔?哪怕我只和小三月结伴而行,都会安全许多,而不是在这里听你们谜语人。她尖刻锋利地指出问题核心所在,钟表匠,一个无人提起又从未被忘却的名字,将全宇宙的目光引至匹诺康尼的遗产。
最先软和态度的仍是黑天鹅,因这来自流光忆庭的忆者没有目的也不背负责任,她只想要那些足够美丽的记忆。她聊起永火官邸的死亡,聊起「焚化工」康士坦丝的最后一通电话,转而向黄泉坦诚这是她兴趣的起始。她不听巧舌,也不诉诸武力,她只相信记忆。
而黄泉抬手搭在刀鞘上,别过脸说:我的过往乏善可陈,不必多加赘述……就算你好奇,现在不是个好时机。你看——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黑天鹅微妙地理解了一瞬砂金,她和这位擅长□□的公司高管交易将开拓者带来时,许多次被他的小游戏搞得哭笑不得。
但也许赌博确实能引起激素的分泌,哪怕她已是没有实体的模因之身,黑天鹅在黄泉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星穹列车也具有的。砂金随手端起吧台上一杯调好的酒,侧目看向抱臂叹息的维里塔斯,语调听来轻佻:一切计划进行的都很顺利,又有什么可忧心的?
他一刻钟前辞别了三位女士,回来见他这趟来自学会的合作者,同样也是相识多年的好友。学者凝视砂金片刻,语调冷淡地吐字:但你不该出现在她们面前。
赌徒听了这话又笑起来,瑰丽眼眸锋利冰冷,他的嗓音却既轻又柔:聪明人只信自己看到的,你们学者不向来奉行以痛苦换取知识?维里塔斯·拉帝奥不曾为此动摇态度:那你就该死在伊伊玛尼喀的军阀手里。
你们到底有什么必要——非得把开拓者拖下水?第一真理大学的教授是真情实感在疑惑,这场剧目里,知更鸟本该是起笔,花火是不知好坏的和弦,到了开头成为结尾,乐曲化作杂音。砂金认真思考片刻,笑吟吟道:算是送给无名客们的礼物吧,就当替叶琳娜为在贝洛伯格的冲突赔罪了。他名字叫得亲热,得到维里塔斯一个不忍直视蠢货的白眼,差点戴上石膏头。
他眼风一瞥,问道:你的行李呢?砂金语调依然散漫轻快,回答拉帝奥:哦!都被家族那群穿灰西装的收了,连带那几块石头一起。几块。维里塔斯不动声色斟酌片刻他的用词,牙根一阵泛酸,瞧着是恨不得甩手走人。奈何他年少那会识人不清,和托帕——叶琳娜,摊了这么个祖宗,如今也不好做作壁上观姿态。
战略投资部内部事宜,为什么非得拉个博识学会的学者来掺合,维里塔斯始终没想明白这事。但其实这话也就说说,仙舟古话‘来都来了’仿佛有种魔力,此人最后还是认命叹了口气,跟砂金一同出发去找星期日了。临行之前,赌徒轻声发问:是谁杀死了知更鸟?
没有人回答他,提问落地无声。教授答非所问:你就是个疯子。砂金笑了一声,迈步往前走去,心想谁不是呢,在这个荒诞颠倒的世界里,唯有温顺的羔羊才能存活。可你是智者,是真理医生,你从不会停下思考,而你的同伴也不会。愚者寻欢作乐,求生之人追寻意义,歌唱家甘愿熔毁翅膀。那么,谁才是太阳?
多年之前,人们曾将行星自身视为世界的中心,后来也有人借此形容自己——针对拉帝奥对于星期日这个控制欲溢出的评价,砂金觉得这比喻实在恰当。他看见微缩的城市沙盘,整个黄金的时刻尽收眼底,那些永无明日和纸醉金迷,也不过是在掌中轻轻一握了。
总监大人年幼时没读过书,也没上过学,受教育程度比没进公司时的叶琳娜还贫瘠。他总觉得翡翠比起他们两个的上司,其实更像……母亲,他记忆里已经死去的,却魂牵梦萦的幽魄。当然慈玉女士还活生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且是这场计划最后衔尾的一环。
后来的某一年生日,她为卡卡瓦夏准备了前所未有的绘本读物,色彩鲜艳的画面几乎有幻觉似的,近乎于毛茸茸的触感。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知晓,其实对外疯狂且孤注一掷的赌徒总监,本质上意外地颇有童心。
维里塔斯拧动弹珠机的开关,听见砂金笑着聊起他读过的格列佛游记,像是一点碎片似的、缤纷糖果色泽的回忆碎片。而通往结局的门终于被打开,空荡荡的长廊安静如初,星期日正背手站在环布书籍的厅堂。
光影透过琉璃彩窗落下来,他的影子被拉长,宛如一位敛翼的天使。言语的交锋幽微,宛如金铁相撞,摩擦出三两燎原星火。舌上有利剑,青锋沥龙泉。星期日开口,仿佛连空气都扭曲:三重面相的灵魂啊……
老生常谈的言语圈套。砂金与星期日对视,尽管仍是对手,回答的每一个问题,却都出于他的真心。直到他说:你爱家人,胜过爱自己吗?战略投资部的总监轻笑道:星期日先生,我是个赌徒,我早就……没有家人了。橡木家主愣了一瞬,还是继续问了下去,他说:你憎恨,并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吗?答案是没有。
星期日提出最后一个问题:基石是否完好无损的放在匣子里?砂金轻快地回答他:以我的名誉作证。然而结果恰恰相反,盒中空无一物,没有黄玉的光泽,也无砂金的闪烁,就像一只猫追着自己的尾巴消失了。
十七个系统时。砂金走在黄金的时刻街头,一尾光影绚烂的游鱼忽然复现,他按着额头叹了口气。假面愚者嘻嘻作笑,盯着他瞧的时候,眼中蝴蝶似是翩然欲飞,她说:错啦!全都错啦!你撒了几个谎?骗了多少人?花火兴高采烈地蹦蹦跳跳,提起裙摆转个圈。
我不知道。砂金冷不丁出声。彼时的言语只决定瞬间的思维,人也很难理解曾经的自己。诚如花火方才所言,他骗了星期日三次。除却基石的去向之外……第一次,他爱家人胜过爱自己,也因此,哪怕颠沛流离半生,仍苟活至今。第二次,他是个追寻自由意志的疯子,与刻薄的学者是同路人,这思想本就能令世界翻覆。而他在赌,不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被家族逼至穷途末路的疯子,就算杀了监视者,也无甚稀奇吧。砂金捏着那只艳紫羽毛的隐夜鸫,一刻钟前,他利落地扭断了它的脖子。星期日从不见光影处走了出来,眼底熔金中一点蓝色艳丽,他说:也许我们可以再谈谈——关于这场梦境,关于更远的未来。
砂金惊讶:我以为你没听说过我们。星期日对他报以微笑:真不好意思,我就是个控制狂。他对自己的评价倒是格外精准,看起来显然不觉得这是什么贬义的形容词。公司高管和橡木家主并肩走在人流稀少的暗巷,谁也看不出这两位在半个系统时前还针锋相对。
其实我觉得你不太在意这片梦境的死活。砂金尖锐地指出这点。你只是个控制欲过强的领导者。而星期日避开这个问题,反问道:在你看来,人们因何活着?
砂金挑起半边眉梢,笑着回答:你就这么好奇一群疯子的看法?星期日答得竟也诚恳:这对我很重要。于是他得到答案,公司高管说,我们是一群信奉神灵的存在限制了思考的家伙,人类选择灵根,它又决定了你将成为怎样的人。说到这里,他沉默下来,弦外之音却明显——可宇宙浩瀚无垠,人的生存方式,却只能被分为不足二十种?怪诞、荒谬,令人遍体发寒。
螺丝咕姆的研究结果表明:灵根可以被制造。只须拟态一种决心和意志,一种不存在的精神,崇高的大门便会向觐见的凡人打开。最初的最初,有人窥得神灵的孑遗,某种狂热便开始在心底蔓延,纯粹的求知欲与探索欲催生在无尽的迷思,由此而始,她试图解构生命的真实。命运因缘际会。翁法罗斯的电子生命放弃听取他人的思考,黄金裔们开始对天外探索,后来又有一些船、一只猫,一群背叛命运的人加入其中。
星期日不得不承认,砂金是对的,他忍不住轻声发出慨叹:真是一群疯子啊,如此……美丽的愿景。橡木家主意识到另一个问题,而公司高管吐字比他更快一步:是谁杀死了知更鸟?答案已水落石出:她自己。
就说为什么砂金不用这点与他谈判,星期日此刻终于知晓,原是在这等着呢。他眯起眼,在确认用以监视的隐夜鸫死亡之后,终于能说一些东西:人人都追寻自我价值,却无人敢质疑神明,认为走在这条路上就能得到幸福。他看向全宇宙最后一个埃维金人,对方便知晓他在发问。这诘问无声:若生命只一场又一场镜花水月,在梦中奔赴终点,又与现实有什么区别?
睡吧,睡吧。陷入永不复醒的梦,就此安睡,得到那曾求不得的幸福。砂金咬紧牙关,总觉得上颚有点发酸,他从齿缝里递出两个字:同谐?星期日则与他对视,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胜券在握的模样,这次却只摇了摇头。不。在这样的时刻依然彬彬有礼,就会令人生出一种刻薄的错觉,然而当事人看起来并不在乎——他最大的失礼要追溯到六岁时用耳羽学飞了。
是秩序。星期日最终揭秘,而砂金幻觉似感到命运的心跳,布满锈迹的青铜针一格一格走着。他再度听见永不止息的雨声,长风刮过连绵不绝的山脉,有人教他往前走,不要回头……离别即永别。当他祝词念到一百次,就会有灵根,然而卡卡瓦夏小声念了九十九次,却没等到姐姐回来。这片宇宙只剩最后一个埃维金人时,地母神的赐福就会属于他。迟来的恩赐不容分说,是面对年幼的孩子,也不曾委婉半分的讣告。
他终于意识到进入匹诺康尼时,那微弱的刺痛来自哪里。正源于他成为奴隶之前,为了求生,自己硬生生挖断的灵根。没有用的废物会被责打,会被烙铁印上商品编码,但不会死。残存的一点余脉挣扎着温养了他的身体,这是来自地母神最后的遗泽,支撑着他在杀人游戏中脱颖而出,最终趁其不备杀死了奴隶主。
他为了活下去,骗了很多人,但仍有人愿意帮他。直到他欺骗了博识学会,使得那群学者对神的遗骸信以为真,在他要被带到公司处刑之前——他见到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说到这,砂金含笑意味不明地瞥了星期日一眼,提前否认道:不是翡翠女士,但你应当听说过她的名字……她叫阮·梅。他后来才知晓这位看似温婉的生物学家在筹谋些什么,但那时早已上了贼船无路可去。以「繁育」灵根的力量,结合其他属性的灵根,培育出可供研究的切片。而卡卡瓦夏身上所遗留的,断裂的「秩序」灵根,简直是完美的培养皿。
但他选择了拒绝。卡卡瓦夏的前半生一直在赌,未来如何也只能寄托在孤注一掷的概率上,唯独关于这件事,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好运。理由很简单:他已想不出更好的解法。他没有一定要成为修士的执念,这只是埃维金存在过的证明,阮·梅的提议于他而言并无诱惑力。好消息是,这自千年前就开始执棋的温婉女士没有和小孩计较的心性和爱好,于她而言,理性是一种狂热,迫使她追寻生命的本质,却也会尊重他人的自由意志。但事已至此,她愿给对方一个可能。
这是钻石令翡翠前来带走「艾吉哈佐砂金案」嫌疑犯的前因后果。很久之后,砂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好运又一次绝处逢生地发挥了作用。他可以成为温顺的羔羊、完美的试验品,但他在无意之中选择了另一条路,更疯狂也更决绝,在解脱的同时放逐自我。他不愿再做蒙着双眼走路的人,他想知道这世界因何而存在,为什么人们摒弃神灵就无法存活。他想知道为什么当只剩下一个埃维金人时,灵根才会流向他,地母神又缘何抛下了他们。而在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妈妈、姐姐,和族人们……俱一去不回。
我因期望踏上这条路,又为困惑选择了歧途,永不回头地走到今日。砂金轻声为此作结。星期日略微沉默片刻,忽然另起话题:在某些星球,人们会驯化动物用以表演——就像惊梦剧团那样。年幼的象被细铁链拴在水泥柱旁,遭受永无止境的责打,等到它们长大之后,就再也不会向往任何,能被一根细铁链锁住。
而以它的力量,挣脱开来,分明轻而易举。砂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轻轻呵了一声,好奇星期日又想说些什么。橡木家主温文尔雅,笃定给出答案:自我价值是一种幻觉,人们框定了自身的前路,就如同甘愿戴上锁链,将自己塑造成道路需要的模样。由此我等可以断定,不是人们选择了道路,而是道路规训了人。
还是那个问题,这一次,他将话说出了口:若生命只一场又一场镜花水月……那人们所践行的道路,是否同样虚幻如梦境?如果每一个理想,都只不过是人的妄念,在梦中奔赴,与在现实中抵达,又有何不同。
他吐字极轻极慢,仿佛在剖析砂金,也好像在凌迟自己。星期日站在有些黯淡的阴影里,匹诺康尼的纸醉金迷半分不沾他身,来自公司的赌徒瞧着比他更像原住民。而事实是,他也的确欲做那个梦里唯一清醒的人。若同谐不能带来平等,那就缔造*完美*的秩序。
砂金终于醒悟他的野心,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崇高,背后是森森白骨堆砌的长阶。但是,没关系。他反而很愉快地笑起来,星期日这个疯子——恰与他们志同道合啊。他提起另一个话题,倏然意识到,他们好像一直在给出对方不知晓的,与眼前场面无关的信息,而其中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漂亮的总监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发问道:家主大人,你知道艾利欧吗?
命运的奴隶。星期日已然知晓星核猎手混入匹诺康尼一事,怀疑过他们是为大剧院而来,却不曾想会从砂金口中听到这个名字。这反应就是答案,对弈者得了满意的结果,也不再咄咄逼人,仿佛从容揭开稀世珍宝前遮盖的帷幕:他是一位「终末」灵根的所有者。
与死重逢。葬仪知宾。末日幻影。若要提起这个属性的灵根,浮现在开拓者脑海的必然是这三样。可见多打模拟宇宙、偶尔看看智库,再刷一下深渊竞速,还是卓有成效的——单指游戏理解方面。星期日不懂星穹列车心照不宣的幽默,好消息是此刻也没有列车组的人在场,于是他只听砂金说了下去:神灵许久未曾降下赐福是真,同谐喑哑,秩序凋零,丰饶与巡猎针锋相对,就连存护也无动于衷。可传说中的末王逆时而行,祂是不存在的神,修士要自行解读祂的回答。
末日是真的?星期日怀疑地望着他。不,我们无法确定。砂金依然维持着完美的微笑,他轻声说:无论好坏,我们只想要一个答案而已。一个终点,一个行至力竭的结局。艾利欧的终末预言只是幌子,人人都是虔信者,人人都是背叛的狂徒,再真挚的奉献也难越过生死存亡去。更何况,全宇宙最痴狂、最执迷不悟的一群人,他们的喉舌,已经站在橡木家主面前了。
如果末日是真的,我等亦无能为力,但借用阮·梅女士的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生命的循环无止无休,不加速,也不减速,或许在理性的狂热中被燃烧殆尽,也是一种顺其自然。砂金静静凝视着星期日的眼睛,三色重瞳与熔金里的靛蓝对上,竟带出一丝不符合资本家的不计沉没成本的决心。人很多时候是为理想而活的,金钱能解决绝大多数问题,有时亦无能为力。他终于品出三分端倪,也笑了:你们学者啊。
你们学者。这片宇宙中怪胎奇才遍地走,神灵不曾降下垂怜,大家都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维里塔斯在前来匹诺康尼之前,先去了一趟黑塔空间站,想办法解决了阮·梅搞出来的繁育切片,又得到了不可知域的答案。他让砂金带一句话,问星期日:若这个世界的未来不可捉摸,在理想之外,末日的预言是否有意义?
神话不是什么浪漫的东西,它粉饰太平,告诫世人心诚则灵,是挽回一切的希望和良药。星期日曾经认为既然如此,在梦中奔赴死亡,也未尝不可。但砂金此时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宇宙中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渴求最本质的东西,能够解开谜团的真相。他们不愿在梦中沉溺,他们的幸福便是醒来。
维里塔斯·拉帝奥料事如神。梦境之外,托帕将一口没抽的烟按掉,一张写了字的纸被她烧成灰烬,依稀可辨‘医嘱’二字。他们是一同走到今天的共犯,对彼此都太过了解,砂金石的光泽依旧闪烁,她已经开始提前半场开香槟了。成了给他庆祝,败了给他送行。
而砂金如愿以偿,得到了星期日的答案。橡木家主问他:她也是这样被说动的吗?资本家打蛇随棍上,笑眯眯答:那你得去问花火,真是兄妹情深啊。新晋同僚兼家族的背叛者无语凝噎片刻,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最终却露出一个清浅的笑。他不是因为知更鸟才答应砂金的,他的妹妹,一直是很勇敢、很有主见的人,她会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而他自己也一样。
纵粉身碎骨,犹不悔改。这是他们为自己的选择要担负的责任,也是最初的自由意志,要探寻自我价值的本质,思维就是人最大的枷锁。星期日没有解除同谐的降头——砂金原话,本人看起来不太同意,但反对无效。他说:也许你会看到自我的倒影,也许你会看到想象中更好的可能,也许你会看到许多不曾被记载的东西,它理应是一段奇妙的经历。请稍作歇息,等待属于你的死亡。总监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顺水推舟的同意了,很难说这是祝福还是报复,但他不在乎。
他曾被卡提卡人的尖刀胁迫,被奴隶主烫红的烙铁印上脖颈,被伊伊玛尼喀的军阀绑上电刑椅。诸般种种过往,令他一直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界线。砂金目送星期日离去,转头却实打实的错愕了。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包括一切只是家族的阴谋,自己会被彻底取代。
却没想过,他从没想过。竟会在此时此地,意料之外地看见一个……年幼的自己。那真是好漫长的一个瞬息,无数痛苦的褪色的回忆潮水般漫上来,他几乎要溺死在这片海,直到一道声音闯入其中。放松,深呼吸。那些记忆被轻柔地压下去,浪潮重新变得平缓。
意料之外的人,是黑天鹅。忆者松开了他的手,递给他一张塔罗牌,那是一张……愚者和世界的花纹不断变换着,她随手一翻,背面又变成了黑桃A。她语调平静,听着像‘今天您吃了吗’似的:在感到困惑的时候,不要害怕,不要回头,去迎接属于你的死亡吧。
一场死亡。托帕其实猜得到欧泊为什么把匹诺康尼这趟任务给砂金,这本就是令她官复原职的一步,此外还有……砂金这人吧,想死,但其实也没那么想。于是钻石和欧泊给他递枪,这趟赌完命,就滚回来继续活着,显然是分外相信他的好运。她面前的全息棋盘上摆着从仙舟那学来的一鳞半爪,维里塔斯坐在她对面,黑白子盘踞之间,他们不约而同地想:一场属于他的死亡么,也好,总有个结局。就像诗章的句点。
砂金沉默片刻,将扑克牌揣进口袋,转头看向懵懂的卡卡瓦夏。年幼的他,一无所知的他,尚未经历那些颠沛流离,也不曾痛苦于刀剑风霜,还没成为名利场中的赌徒,世人眼里的疯子。就此一夜。他忽然明白星期日为什么不肯给他解开降头了。并非违约或小小的报复,这条走向死亡的路,所有人都在祝贺,可他依然孤独。能够陪他走到最后的,其实只有他自己。
一些游戏,一些快乐,一些前所未有的体验。苦难是地母神的恩赐吗?人为何生来便朝向死亡。他对路过的人提出这个疑惑,然而死亡在梦境中只是刺激的底色,就像饥饿在梦境中才是最珍贵的香料——真有过难以充饥的时期的砂金总监叹了口气,倒也无法去责怪一个未曾知晓过苦难的人。他幻觉般看到许多漂浮的文字,他对自己的看法,和他从外界听到的声音。
他回忆起铁锈的味道,枷锁和鲜血的腥气混在一起令人几欲作呕,卡卡瓦夏牵住他垂落的一片衣角。一张合照。金红的游鱼浮现在空气中,他口袋中的塔罗牌悄无声息地融化了,记忆中的人在午夜前的不思议梦境中复生,黄金的时刻永远不会迎来明天。砂金忽然想起花火贴脸嘲讽他的时刻,不止在匹诺康尼,他们认识的很早,可惜不知这家伙的来历没法拆台。但此时此刻,她也愿意搭建一个完美的舞台,因为有趣。
登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知晓,自己也许会因此软弱,迟疑,痛苦,但永不会止步不前。虚无。漆黑的大日将一切吞没,黄泉看向匹诺康尼永远不会迎来白昼的夜空,星正坐在她身旁,吃一只美梦脆筒。
她不懂姬子和黑天鹅交易了什么,但这位忆者在一刻钟之前找了过来,要请她……杀一个人。砂金。她平静地吐出这个名字,在三月七目瞪口呆‘不是你和他有什么深仇大恨’的诧异神情里,诡秘地微笑起来。
而黄泉若有所觉,竟应下了黑天鹅的邀约——如果这真是一场与共舞并无不同的邀请。她不在乎身份,不在乎答案,不在乎结局。当赤红刀光在天地之间流淌的瞬间,当砂金放声大笑的那刻,暮雨纷然而坠,像是神明的眼泪。祂穷途末路的挣扎,换来一场死亡。
无光的孽海,漆黑的大日,一切的沉没。白发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她看向来者,对上那双过分瑰丽的三重瞳。黄泉开口也平静:你已有了答案,又为何前来此地?她想,这是存在的地平线,万物的终点,还心怀希望之人不该来到这里,她理应做个合格的守岸人。
砂金微笑,长久的与她对视,他问出一个问题:如果人生来注定朝向死亡,活着又有什么意义?黄泉轻轻默然片刻,给出属于她的回答: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们能做的事同样有很多,也会让结局有不同的答案。
你们追求的根本不是谜底。她说。真相和结局是不一样的,它是证明,而非某种解读。你足够坚定,足够偏执,足够……疯狂。被「虚无」选择之人是将熄未熄的余烬,但他不一样。他不想死,答案尚未解明。
黄泉轻轻叹了口气,她笃定道:只要你还有渴望的事物,就不会和我是同路者。不该,不能,不想,不愿意,不甘心。你的欲望,你的追求,支持你活下去的一切。当砂金拒绝阮·梅的那个瞬间,结果就水落石出了。他并非别无选择,他是主动踏上这条歧路的。
要么疯狂,要么死亡。他这颠沛流离的半生没有给虚无容下余地,埃维金人有仇必报,若一切仇恨的源头已经死亡而非他亲手所杀,那他会怀揣着这份仇恨和稀薄的爱走到世界尽头。而在他奔赴死亡之前,同道的背叛者已经替他圆梦了。妈妈,姐姐,素未谋面的父亲,所有死去的族人。在梦境中,记忆即为真实。
我知这世界如露水般短暂,
然而,然而——
黄泉念出一句故乡的俳句,出云曾经遭受灭顶的无妄之灾,他们与高天原的神搏斗许久,相互仇恨,彼此厮杀,直至两败俱伤,折戟沉沙,十二柄长刀断裂在雨中。她也曾生活在阳光下,神社旁有古樱盛放,春风吹过时纷然似雪。最后,一切的一切,终结于她亲手挥出的一刀。少女终于知晓,为何「虚无」的灵根总与「毁灭」伴生,它吞噬己身,抹除意志,存在的意义就是无意义。可——。知晓这世间每一粒尘埃都必然的结局,知晓河流的归处,就能无动于衷了么?
她与砂金殊途同归。以死亡和绝望为起点,走向不可知的坠落与迷惘,却仍会动情动性,会为追求的谜底竭尽一切。往前去吧,在明天之前。翁法罗斯的黄金裔窃取最初的火种,与追求生命本质的学者合作,邀请全宇宙最后一位埃维金同行。而今他站在这里,含着一点笑意,询问名为黄泉的自灭者:你是否愿意?
总有人执着炬火走下去。星期日是对外摆在明面上的钥匙,借由此事,公司——战略投资部,才能推动末日协约的签订。但他们从不拒绝同道者,前路遍布死亡,每一问的解答,本质都由白骨堆砌。无人怨恨。
淡漠苍白的夜游神凝视砂金片刻,她说:好。在触碰到那黑日之前,她愿意尝试一些前所未有的东西,或许能触动灵魂的事物。哪怕对「虚无」灵根的拥有者而言,万事万物都没有区别,她也想去见新的风景。
砂金目送她远去,在黑日之前与年少的自己对掌。
「愿母神三度为你阖眼……」
「愿你的血脉永远鼓动……」
「旅途永远坦然……」
「……诡计永不败露。」
再见,卡卡瓦夏。全宇宙最后一个埃维金注视着自己的过往消散,竟有种灵魂都轻盈的释然,他本就从未想过死亡,他还有没能完成的执念。可这不一样的。
有人视他为恩赐,有人称他为珍宝,有人将他践踏入尘泥,有人要他以意志开凿基石。他从此不再孤身一人,有同道者,有萍水客。他们复现他的记忆,祝福他的死亡。砂金石支离破碎如心脏。现实中,黄泉收刀,天地破碎,暴雨如瀑。星往深渊中坠落,被谁触碰了她的指尖。她听见有人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已经选择了成为无名客,所以只是想给你一个答案。
一个有关钟表匠的秘密,匹诺康尼的真相,和近十来个琥珀纪人们反抗的意志。她不再为剧本所困,不必徒劳地在星身上找一个过去的影子,她欲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可惜天不遂人愿。何物朝向死亡杀了知更鸟——尽管她是自杀,那更像一场殉道。花火的一点恶趣味,想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通过空白的一个梦泡将她带去更深层的海,最终为无名客们揭示真相。
疯子们的投名状,新世界的邀请函。假面愚者,公司高管,学会教授,星核猎手……不同的人就此汇聚在一起,只是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乎于自我的谜底。
黑天鹅是旁观者,黄泉是影子,知更鸟是登台献唱的祭品。多么炽烈的戏剧,如此鲜活的心脏啊。这一刀斩断了天帷,就像出云与高天原覆灭的那日,秩序的力量被轻易撕裂。她想起死寂的故乡,而砂金笑着奔赴死亡,她终于知晓,原来死亡也可以是一种幸福。
引你归还清醒的世界。她看见黑天鹅将一张光锥收了起来,一份弥足珍贵的记忆。行于「虚无」之人可不多见,尽管心如死灰绝望郁愤乃世间常事,但感受到这些的人就像沾到火星的棉絮,飞速坠入深渊而亡。
修士的身份令人钦羡,但若是被「虚无」选择,那还不如死了来得痛快。正因如此,黑天鹅起初并没有看出黄泉的身份,反倒是砂金察觉了端倪。嗯哼,好人就活该被枪指着。忆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未必毫无察觉,这才是她顺水推舟答应了砂金的理由。她很好奇,他们到底想对开拓者做什么,更好奇,自称巡海游侠的女人有什么秘密。对她来说,死亡并不重要。
是谁杀死了知更鸟?她自己。砂金只是希望姬子和□□·杨能知晓这个讯息,至于为何人选是星,而非三月七……那只是熔火骑士的小小私心。黄泉是意料之外的变化,你瞧,他的好运总恰逢其时。星期日背叛了歌斐木——梦主,却无力撕裂秩序的禁锢。唯有这斩却天地的一刀,诸位将死未死之人因此而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