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是我呢》桑十愿

56、像光

　　黎朴在很小的时候就记得何川这个名字。

　　那时候大概还在小学，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

　　小区里同龄的小孩们都会约着午饭过后去里头的篮球场打打球之类的。

　　黎朴提前跟表哥学过一点，知道一些投篮的小技巧，于是他自然而然地凭借着自己出色的技术成为了孩子们里组局抱团的老大！

　　某天，他在学校时因上厕所错过了上课铃。等他慢慢悠悠地走出卫生间时，走廊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个人。

　　于是他突然想起前几天被老师没收的玩具，接着他偷偷溜进了办公室。

　　在老班的办公桌前翻来覆去也没找到他的玩具，他有些生气，把老班桌面上的材料翻得乱七八糟的、以倾泻自己的愤怒！

　　不知怎的，一份名单上的某一行记录突然吸引了他的视线。

　　【姓名：何川】
　　【父亲：无】
　　【母亲：无】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人怎么爸爸妈妈都是同一个人啊？

　　都叫“无”？
　　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晚上回家的时候，他凭借记忆把这个字写在了纸上，兴冲冲地问妈妈：“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

　　妈妈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告诉他：这是代表没有的意思。

　　没有？！
　　那就是说这个人既没有爸爸又没有妈妈咯？

　　这不就是前几天电视上说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对了！野孩子！没有爸爸妈妈的孩子就是野孩子！

　　于是在下一次何川再来找他们一起打篮球的时候，他得意洋洋地向大家说出了他“宝贵”的新发现：何川是个没有爸妈的野孩子！

　　“什么？他是野孩子？”
　　“那我们不要和他一起玩了吧？”
　　“他会不会带坏我们啊！”

　　大家都围在他的身后，对着那个低下头的男孩指指点点。

　　不知道为什么，黎朴觉得在何川的身上很容易找到优越感，于是他愈发以此为乐。

　　但何川总是不怎么搭理他，那个高高瘦瘦的小男孩只会安静地坐在球场边的板凳上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他很享受这种被人羡慕的感觉。

　　而恰好，他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里，他大多都是被同龄人追捧的那个。

　　所以，他渐渐地也觉得与何川比较这件事情变得没那么有意思起来了，而何川也慢慢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

　　他也没太在意。

　　再次注意到何川是在刚上初中的时候。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最是容易情窦初开，他喜欢上隔壁班一个叫陈露露的女孩子。

　　这个女孩美丽又俏皮，善良又可爱，在学校每期的文艺汇演上穿着亮晶晶的纱裙翩翩起舞……

　　那一舞婀娜娇俏的少女身段，让他连着兴奋了三个晚上。

　　每天晚上他都激动地幻想着，等自己拿到下一笔零花钱，然后买一束鲜花向女孩告白的浪漫场景……

　　可是陈露露却对他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只能和他做朋友。

　　啊？好遗憾……

　　他想着，那就算了吧，能够以朋友的方式守护在她的身边也挺好的。

　　他时不时会给女孩带一些小零食，或者是漂亮的发饰，这些也能博取到一枚女孩甜美的笑容。

　　这就够了，他心满意足。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本来他可以不在意陈露露喜欢别人这件事的。

　　直到他知道了，露露喜欢的人是何川。

　　这是他再次注意到何川。

　　明明也还是以前那副模样嘛，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凭什么，露露会喜欢上他？

　　嫉妒的种子在他心里疯狂生长着，他越来越讨厌何川了。

　　露露向何川表白的那天，他就站在围栏边望着，死死地盯着两人的互动。

　　他心里想着，要是以后何川敢对露露不好！那他一定不会放过他！

　　可是，何川居然拒绝了！！！
　　他居然拒绝了露露！
　　他怎么能？！

　　露露有哪点不好，他怎么能看不上世界上最好的陈露露呢？

　　他对何川的嫉妒之情瞬间转化成了厌恶，极度深刻的厌恶！

　　在何川离开后，他跑到女孩身边安慰了她好久，可女孩的泪水还是止不住。

　　他的心也被女孩的眼泪揪得生疼，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他一定会让何川！付出代价！

　　还没等他计划好要怎么对付何川时，何川就因为意外休学了。

　　而且不久后，何川就搬家了，他再也没能在那栋最破旧的居民楼栋下看到少男坚挺的背影。

　　哼！看来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没脸见露露了吧！后悔了，只敢逃走的懦夫！

　　他在学校里传言说何川是因为父母没了、再也交不起学费，只能靠出去做一些违法的事情来维持生计。

　　陈露露听说后，死活不肯相信，她非要跑到何川家里去问个清楚。

　　谁能想到，一不小心就撞上了车祸。

　　他没能拦住流言传入陈露露的耳朵里，也没能拦住那辆撞向陈露露后又逃逸的私家车。

　　陈露露在医院里待了两个月，由于失血过多，女孩最终只能被截去了双腿。

　　失去双腿，只能安装假肢，这对一个从小学跳舞的女孩来说是多么巨大的打击。

　　没过多久，陈露露又患上了抑郁症。

　　她每天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一件锋利的物品，紧紧的抓在手心里，然后不知在哪一刻，当她的心弦崩塌的时候，那把利刃会划破她的手腕。

　　陈露露崩溃了，黎朴的世界也被摧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何川的混蛋！如果没有他，露露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露露都拒绝接受任何康复治疗。

　　黎朴曾经尝试无数次地去拼起那个破碎的女孩，可是他都失败了。

　　为了陈露露的病，他甚至偷光了家里大半的积蓄，父母对他失望震怒，扬言如果他再帮助那个女孩就不要再进这个家门！

　　走就走！离开你们我又不是没有办法了！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一直在工地上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只希望能让下个月陈露露的生活继续过好一点。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他始终陪伴在陈露露的身边。

　　哪怕陈露露的家人都决定要让她放弃治疗了，可他还执着地在等待着，那个曾经在鲜花中绽放过的女孩终有一天能够站起来。

　　“露露，只要你愿意，不管多贵的治疗条件，我们都可以接受的好不好？”
　　“我保证，经过治疗以后，你肯定和以前一样漂亮！”

　　陈露露怯懦不甘的泪水每次都能击溃他丛生的勇气。

　　“好好好，没关系，我可以再等等的、我会等到你愿意的那一天。”

　　没关系的，他愿意一直养着陈露露。

　　他愿意把他最爱的陈露露悉心地疗养在这间美丽纯白的房间里。

　　她不愿意好起来也没关系。

　　毕竟……
　　像光一样的东西，就应该永远待在天空之上，只有这样，它才能一尘不染。

　　只不过，时间过得太慢太慢了，治疗的压力、干活的辛苦、女孩的冷漠……

　　每一天过得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时间漫长到他都快要忘记，造成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何川！

　　哼！WeWellooo乐队？我操你大爷的！露露还在疗养院里受苦，何川你他妈的怎么敢活得这么好的啊？！

　　除了日常的工作外，黎朴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调查和计划，怎么样让何川身败名裂。

　　再次在酒吧遇到那个人，他控制不住自己心底的嘲弄，他就想让何川看看自己，现在已经找到他了，他想让何川害怕、让他恐惧、让他自觉地去给露露道歉。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何川居然一点也不记得他了。

　　他甚至也不再记得露露。

　　他忘记了？

　　呵——

　　他竟然忘记了？！！
　　他是不是想死啊！！！

　　——

　　黎朴在警局里承认自己的罪行的时候，他想到了陈露露。

　　不知道今天疗养院的饭好不好吃，露露会不会嫌弃？

　　早知道就不那么激动了，非要去找何川那个冷漠的死人问个明白。

　　那样的话，至少今天，他还能见到陈露露。

　　“造谣诽谤、伪造假|证、偷窃他人财物……”
　　“黎朴，你知道你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吗？”

　　坐在警察对面的黎朴完全没有一点忏悔的样子，反而一脸破罐破摔地说道：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快点判、别浪费我时间！”

　　“你放心，该属于你的罪责，你一件也逃不了。”

　　警察整理好了桌面上的供述材料，就在他准备走出审讯室时，一直低下头的黎朴又抬起头叫住了警察。

　　“哎等会！”
　　“如果你们一定要我坐牢的话……能不能把我钱包里的那张照片还给我！”

　　走在最后的女警察停下了脚步，转头问道：
　　“什么照片？”

　　黎朴有些不自在地抽了抽嘴角，然后捂着脑袋别扭地说道：
　　“陈露露的……”

　　“黎朴，你要真的那么喜欢陈露露的话，何必做这些事情呢？”
　　“你之前不是也能凭自己的本事好好照顾人家吗？”
　　“现在你进去了，她倒是更可怜了、唉……”
　　女警察说着说着也惋惜地叹了口气。

　　黎朴把自己的头压得更低了，他慌张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是对不起她！”
　　“但何川更对不起她！”
　　“凭什么他能置身事外？”

　　女警察无奈地叹息，她转过身走回房间站在黎朴的面前反驳道：
　　“人家何川是对陈露露造成了什么具体的伤害呢、还是对她进行了什么精神打击呀？”
　　“为什么在你这里他就这么罪大恶极呢？”

　　黎朴从阴暗里抬起头来，他明明笑着、但眼神里的恨意深得骇人：
　　“他何止罪大恶极啊，在我这里，他活着就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