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枭雪儿

2、第二章

　　第二章

　　睡醒后傅宝珠踩着小凳子想拆掉头顶老旧的电扇。

　　她上周就和陈燃讲过，该修了。陈燃懒洋洋应和，笑着说空调安静，给你安一个？她知道陈燃呛她，就不讲话了。

　　陈燃总是很久不回来，他的工作和他的家一样凌乱，有时去工地，有时卖东西，有时做群演，有时搬东西，傅宝珠等他等得很辛苦，坐了好一会儿，口渴去倒水才看见桌子留了张：张氏修理厂。

　　她穿背心去修理厂找陈燃，这个男人裸着上半身从车底下滑出来，卷着腹拿工具，旁边还蹲着一个性感的女人给他递东西。

　　许兹笑问他，你在这里工作哦。陈燃边干活边撩拨她，不然，你不也在这干？许兹是性工作者，香港这行不违法，只有个体户不违法。她的房子就租在楼上，每天领一个男人回去，一天要领好几个。

　　许兹笑得妩媚，要不要上去坐坐喽。

　　陈燃只是逗逗她，却也没下她面子。他准备继续滑进去时听见傅宝珠的声音，陈燃哥哥。

　　傅宝珠抱着手里的袋子高兴地跑过去，她看了他身上的汗水，低头掏出手帕递给他。

　　陈燃拿过来擦了擦。

　　许兹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位，很想加入进来：“好水灵的妹妹仔，你阿妹哦。”

　　陈燃转过脸刚要开口，傅宝珠直接忽略这个女人讲话，把袋子里的旗袍拿出来秀了秀。

　　“好看吗。”

　　许兹知道她一定是听见了，故意的，只有女人才懂。她自讨没趣的转身上楼，背影都透露着不爽。

　　陈燃摸了摸：“你去天桥买的？”

　　傅宝珠说：“是啊。这次买到好的了吧。”

　　陈燃笑着刮刮她鼻头，说：“回去等我，这里气味大。”

　　傅宝珠皱了一下鼻子，又往口袋里拿出饭盒。她说：“这个给你。我妈要我带给你的。”

　　陈燃看一眼，又说：“放着吧。赶紧回去。”

　　傅宝珠放下东西走了。陈燃看着她背影走远了，就蹲在旁边吃她带的四宝饭，吃得起劲时一辆面包车停过来，带了些灰尘。他护了护。

　　杨仔从车上下来，看见他正吃饭。

　　“嘿，说了晚上带你去个地方啊。这么早吃饭做什么。”

　　陈燃懒得理他。

　　杨仔又看这盒饭，肉多，新鲜。

　　“你家妹妹仔带的哦。”

　　陈燃闲他烦：“滚。”

　　杨仔也和他并肩蹲：“你看你这衰样，要我说，跟我一起干啊，人家阿周他们都混上干事了。”

　　陈燃说：“有病？”

　　杨仔哼笑一声：“别说兄弟不带你，你不就是想赚点钱，赶紧回大陆吗，带着你阿妹，回去开个小店，做做生意，最好是将来能把你阿妹给娶了，你不就是这么想的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陈燃吃完了:“你找抽是吧。”

　　“你知道阿周在四喜会现在混得多洋气。要什么女人没有。”

　　四喜会在市里势力最大，分东西南北四堂，堂下再设十六个干事，兄弟无数。出去报四喜会名号，吃菜喝酒看电影通通免费，就算是女人，出场也是半折。

　　杨仔说着这些抽了烟：“说真的，进去干几年混个名堂，你再带你阿妹回大陆金盆洗手，多好。”

　　陈燃站起来拍拍灰尘：“那地方进了出不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操！”

　　杨仔在他耳边叨叨一整天，他爱答不理，固执地修车。滑进去又滑出来，倒是惹得楼上不少靓女欣赏。

　　杨仔知道他固执懒得劝了，走时愤愤说，就你痴线一样追女人，这辈子追不到！他还有句没说，那瘦不弱风的哪里称得上女人。怕说了陈燃又要发疯收拾他。

　　瘦不弱风的傅宝珠穿着旗袍在街边等陈燃，路过的人都看她，她回看人家，别人就不看了。于是自己低头一看，一双水晶鞋配旗袍。如果陈燃在，他一定冲过路的吼回去，看个扑街啊。

　　她去小摊买了双红色夹脚拖鞋，比水晶拖鞋好多了。等啊等啊，没等到。没多久下雨了。

　　傅宝珠跑去路边躲雨，望了一眼背后的橱窗，里面摆着珠宝嵌入的高跟鞋。

　　看着看着肚子饿了，死陈燃，她不等了。

　　傅宝珠想去买份四宝饭，走到中途望见一家饭店新店开业敲锣打鼓，门庭爆满，混着人头进去蹭吃蹭喝，也是陈燃教他的。他说这些仆街是有钱佬，有钱捧钱场，他们进去捧人场。

　　这次没陈燃陪着，她却是熟悉得很。捡俩塑料袋，什么水啊酒啊甜食啊统统往里扔。

　　“好新奇小姐，上次是衣服，这次是食物。”

　　是很好听的男声，傅宝珠顿住手回头瞧西装革履的男人。

　　孟仕坤一身正装，白衬衫黑衣装，领口解了扣子一副风流样。他抱着手臂说：“哇，真的是你。”

　　傅宝珠没有理他，继续拿东西。

　　孟仕坤不紧不慢跟着她说：“肚子饿啊，请你食个饭怎么样？”

　　傅宝珠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他。

　　看来是同意了。孟仕坤笑笑不语，做了个还算绅士的请的手势。

　　靠在窗户边吃饭原来这么舒服，傅宝珠一口饭一口菜，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孟仕坤桌前的菜一口没动，他看着对面的女人吃，忽然说：“上次的事情你没有同外人讲吧。”

　　傅宝珠摇头。

　　“你这么惜字？一句话不同我讲？谢谢也不说？”孟仕坤来兴致了，身子靠前，声音低低地，玩笑似的语，“哦，是我看了你的裸体，还在生气？”

　　傅宝珠突然被呛到了。

　　她急着咳嗽，孟仕坤看得笑了，靠回椅子看着她。

　　傅宝珠说：“吃不完的我要打包。”

　　“随便你。”

　　傅宝珠喝了几口水。

　　“你是不是要给我封口费？”

　　孟仕坤眯了眯眼：“我为什么给你封口费。”

　　傅宝珠擦擦嘴：“你不给我，我就说出去。你跟妙春姐有一腿。”

　　孟仕坤忽然笑：“有一腿又怎样，男欢女爱，天经地义。你就不跟你男人做.爱了？”

　　傅宝珠冲他眨了眨眼。她的表情看着特别像动物。

　　孟仕坤抱着手臂又问：“你几岁？”

　　傅宝珠认真地说：“那你上次要没发现我是汪妙春，我们是不是就要做.爱了。”

　　孟仕坤头回被一个小姑娘呛到了。他沉默了。

　　傅宝珠一下子把手摊出来：“给我钱。”

　　“？”孟仕坤莫名其妙，“你当我是银行？”

　　“我不爱你，你差点强.奸我，给我赔偿我就不告你了。”

　　孟仕坤跟看神经病一样看她，敲敲桌子，一字一句说：“搞清楚点，老子就摸了你的背。”

　　“那你给我摸我背的钱。”

　　他被逗笑了：“你当你自己是什么？”又说，“你非要我给钱是吧？”

　　傅宝珠理不直气也壮地点头。

　　孟仕坤身子又靠前倾了倾：“行啊，那你再给本少爷摸一次。”

　　傅宝珠顺手泼他一脸水。

　　孟仕坤干净的五官顿时挂满水珠，显得他眉眼更清晰了。他慢慢用手帕擦脸。

　　“给钱可以啊，你这身衣服是拿汪妙春的吧，你可以偷东西，我不小心摸你就得付钱，不公平。”他说。

　　傅宝珠明明是学陈燃讹人，怎么情况差这么多。他讹人那么顺利，三言两句骗得人家心甘情愿掏钱。她茫然地不讲话。

　　孟仕坤把话说完：“我付你钱，你也要给我这身旗袍的钱，”他顿了顿，用一种调戏似的气息做口型说，“这身旗袍，很贵的。”

　　傅宝珠低头瞅一眼。

　　孟仕坤又笑：“你倒欠我钱呢。”

　　傅宝珠站起来要走了。

　　孟仕坤又叩叩桌子：“准备什么时候还我？”

　　她没有犹豫就跑了，生怕下一秒就被抓回去还钱。

　　孟仕坤看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很好笑，不合身的旗袍，跑起来会掉夹脚拖鞋，笨拙得很。

　　雨越下越大了，房子挤没窗户的好处是，外面无论多噼里啪啦的雨，都不会溅到里面来。

　　傅宝珠抱着双膝坐在床脚，她脱掉旗袍换成了碎花裙子，不知道多久，快睡着了门口才窸窸窣窣传来动静。

　　陈燃身上都湿透了。

　　傅宝珠盯着他脱外套，说：“你去哪里了。”

　　陈燃说：“出了点意外，你没有淋雨吧。”

　　傅宝珠摇摇头。

　　陈燃用毛巾擦脸，“宝珠，今天你先回阿爸那。”

　　傅宝珠问：“为什么。”

　　陈燃站在一米开外的洗手池边，那里没有灯，光线特别暗。

　　“晚上杨仔要过来。”

　　“他过来干什么。”

　　“你就别问了。”

　　傅宝珠忽然特别生气，蹭地一下子站起来：“我今天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陈燃你到底干嘛去了！”

　　然后是无声地沉默。

　　陈燃靠着洗手台，“你先回去。”

　　傅宝珠看他好几秒，穿鞋走了。

　　她走了陈燃掀起被玻璃碎渣刺进去的腹部，都是血，他很小声地再忍，很怕傅宝珠其实没有走而是在门口，他太了解这个丫头了。然后他自己拿酒精处理伤口，一直在家等杨仔。

　　杨仔凌晨过来，看见他的伤口：“鸟你老母啊，背着老子当古惑仔？”

　　陈燃把棉签给他，要他帮忙，说：“老子他妈没做古惑仔。”

　　杨仔呸一口：“你个蛋，没做古惑仔，你被古惑仔盯上了？你有什么他们要盯你？”

　　他没当古惑仔，他不小心救了古惑仔要砍的人。

　　陈燃去送货，大雨滂沱，见到个满脸是血的趴路边求救，手指都断两根，实在血腥。

　　他不想管，可想到小时候在船上爸妈为护他也被打到泣血。两个人哪里干得过一群人，他被跟着一块带回去，差点死在车厂。突然这帮人对着外面进来的人叫孟少，孟先生。四喜会的太子爷也毕恭毕敬叫他。

　　姓孟的揪他头发拍拍脸，嘴里同粤语讲着，差点坏我好事。

　　他看看他满身是血，为了一个陌生人，挺有血性，还算性情中人。姓孟的要保他，另外一个被他救了的是山帮会的，跟四喜有过节，他起来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鬼佬，看他身上的玻璃渣子，一脚踩进去，没有多久，人就死了。

　　姓孟的同他讲，来四喜会，这事一笔勾销。不来也行，以后就别在这片区干生意。

　　杨仔听完喜上眉梢，笑得咧嘴，拍手鼓舞：“他妈的这么好的事你犹豫个毛，干啊，这他妈都亲自请你了，带上我一起啊我靠！”

　　陈燃没有说话了。

　　他听着太吵了叫杨仔还是滚吧，杨仔气哄哄吵他，老子千里迢迢过来照顾你，给你包扎，用完就让我滚啊。□□.妈。说完跟精神分裂一样说，你他妈去四喜会不带老子我跟你没完！

　　他走之后陈燃一个人坐在傅宝珠坐过的地方。

　　整整齐齐叠好的旗袍和一双艳红色夹脚拖鞋。

　　她一定是等得太久了，看见了橱窗里的高跟鞋，所以去二手摊重新买了一双夹脚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