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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风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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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过是一只鹦鹉罢了。”
“是啊,不过就是一只鹦鹉,也要与作对。”韩荀状似无意说道。
豆蔻一下子噤了声。
第二日一早,韩荀在院中看见了给夹竹桃浇水的秋收,看了看院子里的其他人,其中有几个是新面孔。
“姑娘。”见到韩荀,秋收上前行礼。
韩荀看着她问道:“绣枝呢?”
“绣枝姐姐昨晚告了假。”
韩荀看了一眼园中的人又道:“这些人怎么从前没见过?”
“姑娘……”秋收看了一眼韩荀,有些欲言又止。
韩荀拧着眉,面色有些不好地盯着她。
秋收一个哆嗦,从前只觉得姑娘和善,性子极好,却不知何时起,可能是荔枝走了以后,也可能是更早之前……传闻间,岭南节度使相貌丑陋,不堪为良配……”
“回……回姑娘……”
“是都觉得我这院子待不了了吗?所以都另谋出路去了?”
韩荀问秋收:“豆蔻呢?”
“豆蔻,豆蔻今早调到老夫人院里去了。”
“哦?都走了……走了好啊。”说完,韩荀看向秋收,说道:“秋收,你怎么不走?”
秋收慌忙跪下:“姑娘,奴婢家中还有母亲和弟弟要养,求姑娘留下奴婢吧。”
韩荀看了她一会儿,好像看出来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看出来:“算了,我出去一会儿,你就留在这儿,任何人都不要跟上来。”
韩荀说完,向着昨日扔荷包的池塘走去,没看见池塘里的荷包,不知是不是沉底了,看见院子里一个背对着她正在洒扫的婆子,问了一声好:“嬷嬷辛苦了,昨日我在这处丢了个荷包,嬷嬷可有看见?”
婆子转过身来,行礼,问道:“姑娘丢的什么颜色的荷包,我帮姑娘留意一下,到时候给姑娘送去。”
“蓝色的,有劳嬷嬷了。”
韩荀说完,转身离开,在路过园中石凳的时候,停顿片刻,转身往另一处去。
雅庭院,这儿是从前母亲的住处,她那时候总喜欢粘着母亲想要和她一块儿睡,母亲也总惯着她。
韩荀对侯府有怨,对永平侯有怨,对祖母有怨,对祖父也是怨的,但心里如针扎一般,总是时时刺痛她的,是她的父亲,韩慎。
小心推开了门,这处院子如今已经彻底荒废了,里头堆着落叶,墙上也长满了青苔。
“姑娘。”
听到有人唤她,韩荀回头,一个年迈的嬷嬷站在院门口,双眼浑浊,却透出几股精明来。
“姑娘莫怕,这院子平日大家都不愿意来,只留我一个老婆子打理,老了,身子不爽利了……”
嬷嬷说着,拿起角落中的扫帚,扫着地:“姑娘都这么大了”
“听说姑娘要嫁人了,嫁人好啊……姑娘日后嫁了人,凡事都要为自己活,无论什么都要好好活着,这人活着才又盼头,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韩荀心中一梗,所有人都叫她好好活着,可是她遇到的桩桩件件,都不想要她好好活。
“你是谁?”
“姑娘可还记得枇杷?”
韩荀问道:“哪个枇杷?”
“夫人从前身边伺候的枇杷。”
韩荀眼皮一动,强压下心里头的酸涩,说道:“不记得了。”
嬷嬷也不在意,自顾说道:“姑娘那时候年岁小,不知道是正常的,枇杷多好一个姑娘啊。”
叹了一口气,嬷嬷说道:“我是枇杷的阿娘,她是在这井里没得,我就想着来陪陪她,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冷不冷。”
听着这话,韩荀只觉得无端生出一股寒气来,浸入五脏六腑。
她没再管院子中的事情,甚至没在回头看一眼说话的老嬷嬷,转身往外走去。
怎么会这样巧,哪有这样巧的事情……
站在墙角,缓了好一会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
“姑娘。”
韩荀回头,宋青站在墙角处,不知站在那儿多久了,又不知看了她多久。
看她回头,宋青走上前,在韩荀面前站住,他抬起手来,露出手上的东西,一个深蓝色的荷包:“听说姑娘在找这个?”
韩荀佯装镇定:“咦?这东西怎么在你手上,多谢。”
说着就要去拿他手上的荷包。
“我找大夫验过,这荷包上沾着毒。”宋青扬起手来,避开了韩荀的手。
宋青拉起衣袖,露出手上的红点,然后问道:“若是我看得不错,姑娘手上的红点,是同一种东西。”
“不过被蚊虫叮咬了几口。”韩荀拉起袖子遮掩了手上的红点。
“姑娘要做什么?”
“你想多了。”
宋青沉默半晌,问道:“姑娘可还喜欢顾易?”
“喜欢与不喜欢,如今还有什么意义。”
“姑娘若不想去岭南,属下可以帮姑娘。”
“可巧,前几日也有人与我说过同样的话,可是事到如今你、我、顾易,谁又能做什么?”
宋青沉默下来……
“还是说你和他一般,让我同他私奔?我做错了什么,母亲做错了什么,卢家又做错了什么?不过因为他们的一己私欲,就要拿我们的命来填,去成全他们的妄念……”
“宋青,你也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没得,卢家怎么没得,即便没能亲眼看到,但这事儿实在不难猜,如今,也不过是轮到我了……”
“那您也不该用自己的性命作赌。”
韩荀反问道:“你怎知我是用我自己的命做赌?”
说到这,韩荀脸上浮现出哀伤的神色:“宋青哥哥。”
宋青听到韩荀喊得这一声哥哥,神色有些怔然。透过面前的人像是看到了另外一个韩荀,永宁乡下庄子上的那个韩荀,与顾易一块儿活泼玩闹的韩荀,那时候,韩荀偶尔也会唤她一声哥哥。
“宋青哥哥。”韩荀又唤了她一声,“你要向大伯父告发我吗?”
宋青回神,摇摇头,他道:“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像是怕韩荀再说什么话一般。
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韩荀扬了扬唇角,似笑非笑。
“姑娘,原来您在这?”
收了脸上的表情,韩荀转过头,是秋收。
“姑娘,前头闹起来了,大夫人派了人来找您呢。”
“什么事儿?”
秋收看着她的神色:“绣枝哥哥进了府上,说是绣枝回去以后上吐下泻的,大夫瞧了,说是中了毒。”
“现在怎么样了?救回来了没有?”
“不知道。”
“走吧,去瞧瞧。”
到了前院,永平侯站在檐下,一年轻男子正与园中几个侍从对峙。
见到韩荀,永平侯夫人对着韩荀招手道:“阿荀,你来。”
韩荀目光移向院子里的人,穿着粗布衣裳,面上表情十分不好看。
“这……”韩荀看向永平侯夫人。
“他说绣枝回去后中了毒,说是在咱们府上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闻言,韩荀关切问道:“绣枝可有什么事情?”
“说是性命无虞,只是……”永平侯夫人说着,指着院子里的人说道,“只是他们不依不饶,想着是你院子里的丫鬟,便叫你也来看看如何处理才好。”
韩荀看了一眼永平侯夫人,又看看院子里的人,许是不善言辞,从韩荀进来后,绣枝的哥哥还没有说过什么话,韩荀走上前,在人面前不远处站住,问道:“绣枝现下如何了?什么时候发现中毒的,中的是什么毒?”
“姑娘问这话是什么意思?绣枝从小就进府上干活,这么些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我们也断然做不出来这样讹诈人的事。”
韩荀面上神情一顿,再开口声音有些冷:“我念在绣枝来我院中以后乖巧能干,如今病了,就想着关切几句,既不领情,那便罢了,这有三十两银子,算是我们主仆一场,以后,就不用来了,我这庙小,容不下这样的大佛。”
“明明是我妹妹在这府中的毒,如何来的……”
见状,一旁的永平侯夫人沉声道:“捂了嘴拖出去……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三番几次的撒泼。”
等看不见了人,永平侯夫人说道:“再怎么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容不得别人污蔑,阿荀你就是性子太好了,日后遇到这种的,只管打发走就是了。”
韩荀没有说什么,永平侯夫人走上前来,继续说道:“你还小,要知道,咱们才是一家人,日后你去了岭南,也要记着家里,除了咱们自个儿家里,再没有人会对你掏心掏肺地好了。”
“我知道的,大伯母。”
“傻孩子……”永平侯夫人说着,伸出手拍了拍韩荀的臂膀,“大伯母院子里还有事儿要忙,你就先回去,明儿你生辰,总绷着个脸不吉利,要开心些。”
“是,大伯母,我就先和秋收回去了。”
“去吧。”
回了屋子,挥退丫鬟,韩荀从架子上取下罐子,看了看里头脱了水的野果,心里琢磨着绣枝的事情。
“咔哒”一声,韩荀回头,声音是从窗子边传来的,她立即将手上的罐子放回原位,小心走到窗边,拉开了窗,一只鸟正歇在窗沿上,韩荀凑近了看,也不见鸟儿受惊。
“出来吧。”后退一步,韩荀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说道。
顾易从墙头露出脑袋来。
“阿荀。”
“听说云麾将军已经回陇右去了,你怎么没走?”
顾易捉住窗上的鸟,示意韩荀让一让,翻窗进来。
“因为和馆乐郡主的亲事,将军许我解决好此事再去,不急。”
正说着话,顾易突然夸张地抬起了手,定睛看去,只见他手上的鸟儿尾羽的地方,在他手上落了一团温热的白。
顾易想用袖子擦,又觉得恶心,无措地看着韩荀,韩荀看了看他手上的鸟,又看了看他的手,无奈从他腰间抽出来一块素色的帕子,按在他手上:“你怎么会想着带这东西来?”
“昨日无意间听你们府上的小厮说你昨日想亲近两只鹦鹉……”
“你一直在外面?”
顾易擦了手,将鸟放在窗沿上,有些气闷地说道:“阿荀,你都不来见我,我日日在你府外等你。”
韩荀不说话,两只眼睛只看着他。
顾易自顾说道:“我也有去找你,可是先前的院子已经没有人了。你搬了院子,我不知道。”
说着说着,他有些委屈:“我去求了重晖公主,我的亲事已经不作数了,我们走吧,我们离开京城,我已经仔细想过了,带上我爹娘,我们离开大梁,天下之大,定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她怎么会答应?”
说道这,顾易脸上有些不自然。
“是馆乐郡主吧?”
韩荀面上神情严肃,顾易只得点头道:“是。”
“你走吧。”韩荀叹了一口气说道,“馆乐郡主有一心一意为她的母亲,我在这府里,不过一只逗乐的鸟雀,或许连鸟雀也比不上,你走吧,顾易,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我不走。”顾易说话间带着几分激动,“明明你也想跟我走得,我看的出来,阿荀,你骗得了别人你骗不了我。”
见他难缠,韩荀扬声道:“秋收,秋收。”
顾易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韩荀,两人无声对峙,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终于,在推门的前一刻,顾易深深看她一眼,终于翻窗出去了。
“姑娘,您唤我。”
进了门来,站到韩荀面前:“奴婢方才好像听到了鸟叫声了呢。”
韩荀示意一旁开着的窗子。
“咦,这窗户怎么开了?”
秋收说着话,走到窗前看了看,韩荀声音在背后响起:“方才我开了窗,结果飞来了一只鸟儿,瞧着有趣,逗弄了两下。”
秋收看着窗沿上的粪便,说道:“这儿有些脏了。”
“无妨,明日让人打扫了就是。”
秋收关上了窗,转过身来,说道:“姑娘,夜里风大,万不可贪凉开窗,到时候受了寒,也是自己遭罪,就是鸟儿,姑娘喜欢,不若让人买了放在院子里养。”
说着话,秋收转过身,看了看一旁燃着的蜡烛,从柜子里取来一只新的蜡烛,点燃立在旁边。
韩荀看着她的动作,说道 :“若是捉了鸟雀,养在笼中,即便养得再好,也失去了逗弄的意义,得是在天上自在飞的,才最讨喜。”
秋收做好一切,说道:“姑娘,夜深了,该休息了,可要我在外头守夜?”
韩荀摇摇头:“荔枝走了我一直不习惯,从前绣枝我总也叫不动,你今夜就回去吧。”
秋收有些犹豫。
韩荀再次道:“明日的事情还有得忙呢,你去歇着吧,后头的事情后头再说,我一个人也睡得惯。”
秋收道:“姑娘,我就先回去了,有事您就叫我。”
“知道了,现在就歇了。”
九月的月光有些冷,和着秋风,顺着窗户,也照不进屋内,韩荀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帐子顶,窗户被轻轻撬动,听着传来地声响,韩荀没有动,不一会儿,窗户被人从外头推开,月光就好像打碎了琉璃碗,照进了窗前地一片,也照出窗边漆黑的影子。
韩荀没有出声,双眼却不住在黑影上停留、临摹,从回来的那日起,她就在等他的少年,等他带他离开,如今却一遍又一遍地推开他,她曾想着长大,却未曾想过,长大的代价,是失去,命运如此薄待她……
顾易站在她床边良久,床角微动,顾易坐了下来,她等着他开口,却迟迟没有等到,直到她以为他不会在说什么的时候,顾易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吻,凑到她耳边:“三日后,岭南节度使大公子入京,到时候宫里设有接风宴,我在你从前住的院子等你,只有一日了,阿荀,你再好好想想。”
说着,枕头动了动,顾易塞了什么东西进去。
韩荀僵住了身子,心中思索着他这话透露出来的消息。
等再次睁眼,韩荀摸了摸床角,已经凉透了,不知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