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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死亡 我是天下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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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是深秋的林子,叶子早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像一张巨大而枯瘦的网,兜住了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风穿过时,带起干枯枝叶的簌簌声,细碎而连绵,听着竟有些像女人低低的呜咽。天边只剩下一线残红,脏脏的,像是谁用沾了血的手指,在天幕上狠狠抹了一道。
那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些斑驳的、跳动的暗影,恍恍惚惚的,不很真切。
木郎背靠着一株最粗壮的枯树。飞鱼服早已不成样子,成了一条条浸透血污的褴褛布条,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左肩的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血凝成了黑紫色的硬痂;右腹那个窟窿才要命,随着他每一次沉重的喘息,就有暗红的血混着气泡汩汩地往外冒,温热的,带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热度。
左腿的刀伤让他站不直,绣春刀深深插进脚前堆积的落叶里,权当是个支点。
他喘气的声音很大,很浊,像破风箱在拉,每一声都带着喉咙里的铁锈味。
木郎能看见张庭声在右前方七八步远的地方,单膝跪着,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尊快要风化、却不肯倒下的石像。
张庭声的右臂齐肩断了,断处胡乱缠着的布条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颜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夜。
张庭声胸前有两处对穿的伤,心口偏右那个最重,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有细细的血沫从伤口和嘴角溢出来,在昏暗的光里闪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妖艳的亮。
可他左手还死死攥着一柄腰刀,刃口卷得像秋天蜷曲的枯叶,上面糊满了黑红污秽。刀尖杵在地上,陷进厚厚的落叶里,成了他仅存的、与这世界最后的牵连。
张庭声的头垂着,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抬着,望向木郎的方向。
那眼神已经不太像活人的了,灰暗,死寂,可深处却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焦灼的,执拗的,要把什么看穿、钉死似的。
张庭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木郎安全的离开这里,他不能让木郎死,他不想看到脱尘哭泣的眼。
他不知道他们安排脱尘离开的计划有没有成功,荷香假扮脱尘引开其他人,想必已经被那些人追上了,也不知荷香是生是死。
想到脱尘离开时不安疑惑的眼神,他跟木郎最后一次骗了她,只说那小镇人多眼杂,她穿上中原服饰才能更好的跟他们一起游玩。
等他们到了就能陪她一起游灯会猜灯谜了,脱尘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在他们紧张的时候,突然笑了,然后说她知道了她会等他们的。
没有机会了,他等不到了,他没办法继续陪她了,他只希望木郎能活下去然后去找脱尘。
张庭声这个时候想到冯浩然那复杂的眼神,他知道浩然看出来了看出自己喜欢上了木郎心悦的女子。
他想起那日浩然私底下找自己,他已经做好被他揍一顿的准备了,不过冯浩然只是跟他喝了痛快,只说了一句,那样的女子谁能不倾心呢?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张庭声在那一刻就知道冯浩然是理解他的,也在那时知道浩然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动心了。
也就文轩那小子还整天傻乎乎的,每天一有时间就去找脱尘问西域风土人情,只因他从小体弱,好不容易身体养好了,文老爷子跟他们也不放心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任务,所以他从来没有出过中原。
也就脱尘耐心愿意跟文轩讲故事,张庭声想如果能回去那个时刻多好啊。
他跟冯浩然在一边喝酒,木郎时不时也说上几句,文轩在一边吃着点心一边津津有味听着,荷香时不时倒茶给脱尘。
他们这样过一辈子多好呀,可惜,没有如果。
张庭声想着自己恐怕只有一个遗憾了,那就是他跟冯浩然都克制着没有表露出来对脱尘的感情,一来他们是木郎的兄弟,二来也是不想脱尘为难,更是因为知道脱尘爱的一直是木郎。
张庭声想如果自己临行前告诉脱尘的心意就好了,可又觉得自己这将死之人何必还要她为难呢,这样就很好了。
想到冯浩然为给他们拖延时间一人拦下那群锦衣卫,最后万箭穿心,张庭声痛苦的闭上眼。
还有文轩那傻子明明他们都让文老爷子把人骗走了,还跑回来做什么!如今一个人死在那么多人围攻下,叫文老爷子怎么办!
文老爷子不得恨死他们了,可张庭声也知道如果没有文老爷子同意,文轩也是回不来的。
毕竟文老爷子做了那么多年锦衣卫绑一个人的本事还是有的,只是当爹的最后一次纵容了自己的爱子。
也是不忍心看到木郎孤立无援,更是为了成全他们的兄弟情义,才让自己的独子放了过来。
感受着那些锦衣卫越来越近的脚步,张庭声睁开眼,那张娃娃脸上此刻满是血污,只冷漠的望着越来越逼近的包围圈。
围着他们的人站成一个半圆,约莫二十来个。一样的猩红飞鱼服,簇新得刺眼,在渐浓的暮色里红得像一滩滩刚刚泼出去、尚未凝固的血。
他们不紧不慢地收拢着圈子,靴子踩在枯叶上,沙沙沙,沙沙沙,整齐得没有一丝人气,倒像一群精心操纵的木偶。
张庭声这样想着,不由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他们从小在训练营训练,能不像木偶么,他跟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也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木偶罢了,只因他们现在没用了,主人当然就不再需要了。
那些脸在树影和夕照的余光里模糊着,木郎认得他们,至少认得那身衣裳,可此刻看去,却只看到一种统一的、冰封的漠然——那是处理公务、清扫障碍时特有的神情,与情感无涉,与过往无涉。
为首的千户面颊瘦削,颧骨高耸,眼神利得像淬过毒的针尖。他抬了抬手,食指向前一点。
动了。
左右两侧各掠出三道影子,快,且无声,像林间乍起的阴风。
不是乱冲,是合击。两人取木郎上中路,一人专攻下盘;另一侧三人全扑张庭声,要先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
刀光在昏暝中织成一张银亮的、细密的网。
木郎喉底滚出一声低吼,不是愤怒,是身体濒死前最后的、本能的反抗。
他以身后枯树为凭,绣春刀划出一道黯淡却精准的弧,铛地格开正面劈来的刀刃。
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左肩伤口噗地迸裂,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有几滴溅到他干裂的唇上,咸的,腥的。
左侧刀锋已到肋下,木郎勉力拧身,刀尖擦着皮肉过去,带走一片薄薄的肉,火辣辣地疼。
右侧攻向下盘的那一刀,木郎实在无力顾及了。
几乎同时,张庭声那边爆出一声嘶哑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竟完全不顾砍向自己的三把刀,仅存的左臂抡起那卷刃的腰刀,以同归于尽的姿态,猛地横扫向攻向木郎下盘那人的腿!
噗嗤。
咔嚓。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张庭声的腰刀砍进了那人的小腿骨,而他自己背上、肩上同时中了三刀。
巨大的冲力让他向前扑倒,可他在倒地前,竟用尽最后的气力,将那柄破刀狠狠向前一送——彻底废了那人一条腿。
惨叫声中,张庭声面朝下摔进厚厚的落叶里,溅起一片枯黄的碎屑。
倒下那一刻,张庭声手下意识的摸上怀里的香囊,如果,如果有下辈子,是我早点遇见你,我一定会对你说,姑娘,我对你一见钟情,可否知道姑娘的名字,在下叫张庭声。
他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从他身下飞快地洇开,在枯黄的叶子上晕出一朵不断扩大的、丑陋而艳丽的花。
圈子因这搏命的一击微微一滞。
那千户皱了皱眉,似是不悦。他抬了抬手,止住攻势,然后从怀中不紧不慢地取出一物,捏在指尖看了看,手腕轻轻一抖。
那东西划了道低低的弧线,嗒一声,落在木郎脚前半尺处的落叶上。
是一枚青铜虎符。残破的。只剩大约一半,断裂的茬口还很新,在昏光里泛着冷硬的青黑。
边缘处精细的虎形浮雕被粗暴地折断,半个虎头狰狞地张着嘴,像在无声地咆哮。
木郎的视线落在残符上,整个人猛地一僵。
血似乎一下子凉了,凝住了。
耳朵里嗡嗡作响,风声、喘息声、远处的鸦啼,都退得极远,只剩下心脏在空荡荡的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撞击着。
这虎符他太熟了。
记忆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眼前的血腥暮色。
严嵩私邸那间垂着厚重帷幕的密室,空气里是陈年书籍的霉味和龙涎香勾兑出的、令人昏沉的甜腻。
烛光只照亮书案一角,严嵩的脸在阴影里半明半暗,像庙里泥塑的神像。
他将这枚完整的虎符缓缓推过光滑的红木桌面,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却都像浸了蜜的钉子,往人心上敲:“木郎,此事关乎社稷安危,非你木郎神君不能成。功成之后,锦衣卫指挥使之位,虚席以待。你便是朝廷在江湖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受信赖的臂膀。”
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虎符却已经碎了。
还有那封密报。一个月前,京城眼线送来的最后一封信,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上意已转,鸟尽弓藏。”
他当时正忙着布局追杀方宝玉呼延大藏他们,只当是政敌攻讦,随手就烧了。
如今想来,那潦草,或许不是因为匆忙,而是写信的人自己也怕,手在抖。
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拽紧,串联起来。
任务的种种不合常理,要求同时激怒并剿灭多方势力,却从未承诺后续支援。朝廷对他青木堡“擅权”的先默许后追究。严嵩近几个月的音讯渐疏……原来如此。
原来从他接下这枚虎符起,他就是一枚注定要被舍弃的棋子。
任务本身就是个陷阱。目的或许是借江湖之手除掉他这把知道太多的刀,或许是利用他的疯狂搅乱江湖后,再由朝廷“肃清”他来收揽人心。
严嵩从未想过让他活着回来。所谓的指挥使之位,不过是一张又大又圆饼。
朝廷,早已将他从棋枰上拂落,像拂去一粒尘埃。
木郎低头看着那残破的虎符,又抬眼望向周围那些同僚冰冷的脸。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起初很闷,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笑出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流进嘴角,咸的,腥的,涩的。
“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自诩聪明……不过是……天下第一号蠢货……”
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只有彻骨的冰寒,和自灵魂深处蔓延开的、噬心的悔。
不是为了将死,是为了自己的愚蠢,为了那份可笑的忠诚。更为了,连累了眼前这些真心相待的兄弟。
他看向张庭声倒下的地方。那朵黑红的花,已经不再扩大了,静静地凝固在那里。
“庭声……”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张庭声没有回头。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只是在那片落叶里,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然后,便彻底沉寂下去,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连涟漪都没有。
木郎不再言语。他握紧了手中的绣春刀,指节捏得发白。
刀刃上还沾着血,他自己的,别人的,混在一起,早分不清了。
那千户似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挥了挥手。
刀光如林,从四面八方涌来。木郎已经看不清具体的招式,只觉得眼前一片银亮的、晃眼的、冰冷的白。
他挥刀去挡,刀锋相撞,震得他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黏糊糊的,温热,又迅速变得冰凉。
一柄刀刺穿了他的大腿。木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厚厚的落叶上,闷闷的一声响。
另一柄刀从侧肋切入。木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滑进温热的身体内部,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很疼,只是凉,凉得透彻,凉得他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
不知是第几柄刀,他格挡不开,眼睁睁看着它没入胸膛。
噗嗤。
声音很轻,很钝,像是刀子插进熟透的瓜瓤。
世界的声音开始远去。风声,脚步声,刀刃抽出时带起的、黏腻的吮吸声,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色彩也在褪去,猩红的飞鱼服,枯黄的落叶,灰暗的天空,都渐渐融成一片混沌的、昏暗的灰。
他被那股力量带着,向后仰倒,重重靠在枯树粗糙的树干上。
身体被刀刃钉住,动弹不得。视线努力上抬,透过枯枝交错的缝隙,看到一小片被夕阳染成瑰丽又凄艳的玫红色天空,还有一片悠然飘过的、孤零零的云。
真安静啊。他想。
寒冷从伤口开始蔓延,一寸寸,蚕食着所剩无几的体温。身体被钉在粗糙的树皮上,倒也不觉得疼了,只是冷,冷得透彻,冷得骨髓都要结冰。
林间的风声,远处乌鸦断续的啼叫,敌人收刀时衣料的摩擦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传来,朦朦胧胧的,听不真切。
视线越来越模糊,唯有那一小片天空,和那片孤云,还清晰着。云走得真慢,慢得让人心焦。
恍惚间,那片染血的天空忽然变了模样。
不再是枯枝分割的残破,而是一片完整的、干净的、蓝得透亮的晴空。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暖后的清新气息。
是青木堡的后山草坡。草长得茂盛,绿油油的,风吹过时像一片温柔的、起伏的浪。
他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汁清涩的滋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脱尘侧躺在他身边,单手支颐,一身鹅黄色的西域裙装,料子轻薄,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贴着她纤细的身形。
长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根丝带松松拢着,几缕碎发拂在颊边,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茸茸的一圈光晕。
她伸着纤细的手指,指向天空某处,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像檐下风铃被风吹动。
“木郎,你快看那朵云!胖乎乎的,像不像我们昨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只偷吃点心的小肥猫?”
木郎吐出草茎,故意板着脸,眼底却有藏不住的笑意漫上来,亮晶晶的。
“胡说,云就是云,哪里像猫了。你啊,整日里净想这些。”
记忆的焦点其实不在对话,而在那一刻的阳光温度,青草的气息,脱尘说笑时微微颤动的、长长的睫毛,还有她指尖在阳光下近乎透明的光泽。
以及,她无意识地,用小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那触感很轻,很软,带着少女肌肤特有的温润和细腻,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搔在心上最痒的地方。
画面忽然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每一个碎片都映出扭曲的、狰狞的图景。
取而代之的是县衙那间书房,窗外风雨交加,雨水顺着窗棂不停地往下淌,淅淅沥沥,像是永远流不完的泪。
他因为计划受阻而暴怒,挥手扫落了案几上的茶具。瓷器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和温热的茶水四溅,有几片锋利的瓷,甚至溅到了脱尘的裙摆上,晕开深色的、难看的水渍。
她站在阴影里,没有躲闪,只是脸色苍白如纸,比身上那件月白的裙子还要白上三分。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地滚落,顺着脸颊,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也砸在他此刻冰冷的心上。
那双总是盛着温柔或狡黠光彩的眼睛,一点点黯淡下去,光熄了,火灭了,变成一片绝望的死灰,像燃尽的炉膛里最后一点冷掉的、一触即碎的余烬。
他当时说了什么?
那些话如今在脑海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反复切割着他此刻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你懂什么?!”
“别碍我的事!”
“要么站在我这边,要么滚!”
滚。
这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齿牙参差的锯子,在他心上来回拉扯,锯出深可见骨的伤。他当时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怎么会用那样冰冷嫌恶的眼神看她?怎么会把所有的戾气、所有的绝望、所有对命运不公的愤懑,都一股脑儿地,发泄在这个唯一真心待他、爱他的女人身上?
“等杀了紫衣侯……等报了仇……等一切尘埃落定……我再好好对她……把一切都补偿给她……”
这念头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悲惨,像一个精心编织却一戳就破的肥皂泡。再也没有以后了。
没有补偿的机会,没有道歉的时间,甚至没有好好说一句再见,道一声珍重。只剩下这片枯林,这如血的残阳,这身上冰冷的刀刃,和这啃噬灵魂、永无尽头的悔恨。
身体的疼痛感彻底消失了,仿佛被那无边的悔意淹没、替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仿佛在往下坠,不停地坠,沉入一片很深、很冷、很黑的潭水。
潭水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腹,没过口鼻,没过眼睛……最后,没过一切。
那片染血的、被枯枝分割的天空,和那片孤零零的云,与记忆中青木堡那完整晴空下的云朵,渐渐重叠,交融,再也分不清彼此。
木郎用尽灵魂最后一丝游离的力量,在彻底沉入永恒的、无梦的黑暗之前,于意识那最深最暗的角落,无比清晰、无比用力地,勾勒出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抹鹅黄色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影子。
脱尘。
最后的、无声的祈愿,随着意识的彻底湮灭,化作一缕微不足道的青烟,散逸在越来越冷、越来越沉的空气里。
下辈子……
若能……
再遇见你……
林间,最后一线天光,也终于熄灭了。
钉在树干上的身躯,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机。血似乎流干了,伤口边缘开始泛出一种僵硬的、没有生命的苍白,像陈年绢帛上褪了色的污迹。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深邃如寒潭的眼睛,如今空洞地、茫然地,望着天空最后那点残红消失的方向。
瞳孔里,倒映过绚烂的晚霞,倒映过孤高的流云,此刻,那最后一点光的残影,也渐渐黯下去,黯下去,终于彻底熄灭了,成了两潭映不出任何事物的、冰冷的死水。
突然这一切都开始破碎,一切都变得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