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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暗度陈仓 棋盘已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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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宝玉的转变,如同春雨润物,悄然而明显。自那日与奔月定计后,他便将所有的挣扎与不甘深深掩藏,换上了一副潜心接纳的姿态。
他不再对锦衣卫的文书敷衍了事,而是认真研读每一份卷宗,批注愈发详实精准。
甚至开始主动向张庭声请教归档之法、询问办案流程,言语间虽仍带着几分年轻人特有的拘谨,却已透出愿意融入的迹象。
张庭声依旧是那张讨喜的娃娃脸,见人总是未语先笑,看起来亲切又无害。
他对方宝玉的“进步”从不吝啬夸奖,耐心解答每一个问题,态度温和得如同一位宽厚的兄长。
然而,在那双总是弯着的笑眼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居高临下的玩味。
他对方宝玉这番努力的“表演”,并无多少恶感,也谈不上鄙夷,只觉得像看一只试图挣脱透明琉璃罩的飞蛾,举动清晰可见,结局早已注定,过程倒有几分引人发笑的趣味。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书房内墨香氤氲。奔月端着刚沏好的新茶与几样精致点心走了进来,见张庭声也在,便嫣然一笑 “张大人来得正好,尝尝这新到的雨前龙井。”
奔月步履轻快,摆放茶点时,眸光流转,落在窗边那只伶俐的画眉鸟上,神色不觉黯淡,轻声叹道:“这画眉还是脱尘姐姐送的。许久没有她的消息,心里总是惦念得很。”
张庭声拈起一块松仁糖,他那张娃娃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同情。
张庭声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弟妹这一问,可问对人了。不瞒你说,前几日郡主不知从哪儿听说你们在这儿受了委屈,尤其是弟妹你先前还遭了那般凶险,郡主一听就急了,立刻去找督讨大人理论。谁承想,咱们督讨大人竟打翻了醋坛子,为这个跟郡主好生吵了一架。”
张庭声摇摇头,一副既好笑又无奈的模样,“督讨正在气头上,当即就下令,不许郡主再往这儿送东西。自个儿也赌着气,前儿个一早就带着陈校尉出府办差去了,说是要出去静静心。”
他顿了顿,看向方宝玉和奔月,正色道:“不过说句公道话,郡主对二位,真是掏心掏肺,重情重义,这点张某是打心眼里佩服的。当然啦,”
张庭声又耸耸肩,露出一个“大家都懂”的表情,“督讨的心思也不难理解,眼见心上人为旁人劳心费神,换谁心里不泛酸呢?此乃人之常情。”他说话时姿态放松,摊手耸肩,俨然一副已将二人视为自己人的亲切模样。
奔月听着,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心中为脱尘涌起一阵酸楚与愧疚。
方宝玉则垂眸盯着眼前的文书,仿佛全心沉浸其中,只有那微微停顿的笔尖,泄露了一丝心绪的波动。
两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瞬间的碰撞中,既有得知木郎离府这个关键信息的惊喜,也有对连累脱尘的沉重。
这一切细微的动静,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张庭声那双带笑的眼中。
张庭声心下觉得这二人努力掩饰情绪的样子着实有趣,面上却丝毫不显,慢悠悠地端起青瓷茶盏,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转而用闲话家常般的语气指着窗外似是不经意道:“瞧我,光顾着说闲话了。我看这院角的小厨房收拾得挺像样,你们若是偶尔想自己开火,弄点家常小菜换换口味,倒也方便自在。”
奔月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脸上泛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与期待:“张大人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若是能自己做饭,偶尔也能请外公过来小聚,尝尝家常味道,他老人家定然高兴。只是……这柴米油盐……”
“嗐,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张庭声一拍胸脯,笑得爽朗又体贴,“孝敬长辈是天经地义,我这就吩咐下去,即刻便办。”
张庭声办事效率极高,不过半日,新鲜的果蔬米面、油盐酱醋乃至修缮厨房的工匠一应到位,原本冷清的小厨房顿时变得烟火气十足,焕然一新。
走在暮色渐深的回廊下,张庭声回头望了一眼笼罩在宁静中的梅花小院,娃娃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几分,如同一个看到玩具即将按预期动起来的孩子。
饵已香,网已张,只待时机。
想起木郎与脱尘争吵那日的情景,原本只是计划中的一环,让荷香“无意”透露方宝玉夫妇的惨状,引脱尘去质问,木郎再顺势假怒离府。
谁知木郎演着演着,竟假戏真做,揪着脱尘为方宝玉辩护的几句话,醋意翻涌,假吵变成了真闹,俩人不欢而散。
当时他从隐僻处走出,看着木郎阴沉着脸摔了茶杯,只得上前劝解,“我的督讨大人,您这醋吃得可有点没来由了。郡主若是心里没你,上次你苦肉计受伤时,她怎会急得直掉眼泪?”
木郎却别开脸,闷声道:“那不一样。”想到木郎那罕见流露出的、与身份不符的委屈劲儿,张庭声不禁莞尔,这意料之外的插曲,反倒让这场戏显得更加真实可信了。
想着这些张庭声轻笑出声,带着对好友的揶揄,果然爱情就是让人盲目。木郎那样的人都失了分寸。
好在他不会为情所困,回屋喝酒去,木郎之前给他的好酒还没有喝完,想着那酒的滋味,张庭声回屋的脚步快了一些。
待张庭声离去,方宝玉立即压低声音对奔月说:"今晚等外公来时,我们再好生问问这个消息的真假。"
当晚,小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白三空应邀而来,看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尤其是正中那盘他最爱吃的清蒸鲈鱼,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
方宝玉恭敬地为他斟酒布菜,祖孙二人对坐小酌,气氛温馨融洽。
酒过三巡,白三空关切地问起方宝玉近日学习文书的情况,方宝玉一一作答,言语间竟也流露出一丝对未来的“期待”,听得白三空频频点头,老怀大慰。
看着外公眼角眉梢藏不住的喜悦,方宝玉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愧疚、决绝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听着外公絮絮叨叨说着日后要为他打点典籍房事务,要为他跟奔月筹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要看着他光耀门楣……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方宝玉的心上。他知道,外公是真心为他谋划,可这条“坦途”,却需要他以背弃侠义、牺牲自由为代价。
方宝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趁著白三空心情极佳,故作不经意地问道:“外公,我想找个时间对督讨大赔个不是。往日是孙儿年轻气盛,不懂事,如今既已同衙为官,总该化解这段恩怨。不知督讨大人何时有空?”
白三空不疑有他,欣慰地拍拍他的手背,语气充满了安抚:“你能这样想,外公很高兴,这说明你长大了,懂事了。不过木郎神君这几日不在府中,你过去也是扑空。等他回来,外公亲自设宴,为你说道说道,他看在我的面子上,定不会与你计较。”
老人家饮尽杯中酒,又轻叹一声,“他与郡主那日争执的事,我也略有耳闻。看来这次是真气得不轻,前儿下午就带着陈校尉出府办事去了,归期也未定。你们不必担心脱尘那丫头,她在自己院里,外公会暗中照看,断不会让人委屈了她。”
得到外公亲口的证实,方宝玉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方宝玉低下头,借斟酒的动作掩饰住眼中复杂的情绪,轻声道:“外公,您常年在外奔波,一定要多加保重身体,记得按时用膳。”
这话语里,藏着方宝玉无法明言的告别与牵挂,沉甸甸地落在温暖的烛光里,却被沉浸在欣慰中的老人,误读成了单纯的孝顺关怀。
夜深人静,送走白三空后,客厅里烛火摇曳。方宝玉与奔月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月色下那株轮廓分明的老梅树,沉默良久。
“消息确认了。”方宝玉的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后天子时,我们就走。”
“好。”奔月靠近他,紧紧握住他的手,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我都准备好了。”
方宝玉揽住她的肩膀,目光投向漆黑无垠的夜空,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夜幕,看到一条生路,“这几日我仔细观察过,子时三刻,守卫换防,是警戒最松懈的时候。后院墙角靠厨房的那段矮墙,有处砖石已经松动,足以借力翻越。”
两日后的子夜,梅花小院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掠过屋檐。
当更鼓沉闷地敲过三响,两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庭院,利用守卫交接班时那短暂的间隙和刻意表现出来的困倦,迅速潜至后院墙角。
方宝玉伸手摸索,很快找到了那处早已勘察好的松动砖石,他足下微一用力,身形轻巧地翻上墙头,随即回身,将奔月也拉了上来。
两人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囚禁了他们无数个日夜的庭院,方宝玉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随即转身,与奔月一同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原本那几个靠在墙边、看似无精打采的守卫,瞬间挺直了腰板,眼神锐利如鹰,哪还有半分困倦之态。
领头的小队长快步走向从廊下阴影中悠然踱出的张庭声,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大人,一切顺利。白老爷子那边也已按计划调开,绝不会及时回府。”
张庭声那张娃娃脸上笑得狡黠,如同一个刚刚恶作剧成功的少年。
他解下腰间的锦袋,随手抛了过去,语气轻松惬意:“这几日辛苦兄弟们了,拿去喝点酒,暖暖身子,好好松快松快。”
“谢大人赏!”小队长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声音里透出显而易见的喜悦。
张庭声再未多看那小院一眼,他仰起头,望着天际那轮清冷孤寂的圆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长而玩味的弧度。
棋盘已布,棋子皆已按预设的轨迹行动。
接下来,就该看这江湖之水,如何因这对“逃出生天”的侠侣而掀起波澜了。
张庭声仿佛已经看到了白三空得知消息时那精彩纷呈的脸色,也预见到了木郎神君精心编织的罗网正在缓缓收拢。
今夜月色虽美,却注定是一个无人能安枕的夜晚,而这,正是他乐于见到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