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03 焦虑，焦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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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焦虑，焦虑」
伦敦上午10点24分。
得益于暴涨的犯罪率和失衡的苏格兰警力，像是我这种没有正式身份证明的人，居然也能在雷斯垂德警探的陪同下，看一眼行李箱和尸体残肢。
在我看来，雷斯垂德警察比我想象中的更靠自己的直觉做事。
虽然在福尔摩斯探案集中雷斯垂德的戏份寥寥，但在神探夏洛克中，这位老好人雷斯垂德无条件信任阴晴不定的夏洛克这一点却深入我心。可现在面前的络腮胡警察毫无理由地信任我的破案能力，更加深了我心里的这层刻板印象。
“有什么发现吗？”
雷斯垂德警察问道。
目前其他队伍的警察正在根据皮箱，寻找尸源。毕竟这种高档的旅行箱也并不是批量生产的。于是，他则专注于眼前的尸体。
事实上，作为编外人士，我自觉不方便随便地摆弄尸骨，但是在旁边看验尸官操作，也足够有一定的了解了。此外，他们也给我看了验尸报告。面对他这种问题，我想了想，说道：“一开始，伤口向右下倾斜，但肌肉纤维的撕裂方向和骨骼切面也是从内向外拉伸的反向操作，是让我存疑的点。不过，刚好刚才看到尸体创口的入射角看到了同样是右下倾斜的伤痕，很明显是借了左手惯性的人。”
我再次说道：“凶手是左手惯用者。”
雷斯垂德：“原来如此。”
旁边的验尸房法医立刻就否定了：“这典型的右撇子手法，怎么会看得出是左利手？你了解过基本的法医学吗？”
“我没有学过，但我是左手惯用者，所以我知道。”我指着创口深浅痕迹说道，“这种痕迹要是左撇子被压制的时候，利用左手手腕的内旋爆发力才能做到。话说，你们有人真正统计过活人挥刀时肌肉的偏向力吗？”
这句话把法医给问懵了。
我还有第二个问题：“切面骨头上划痕里面不是有黑色的物质吗？你们的报告上说是泰晤士河的污染残留物。你们用的是什么测试？”
“…盐酸。”
“那可以试热硝酸吗？”我知道我的话语在这间实验室里面并没有多少分量，但我内心有一个猜测，因此我是对着雷斯垂德说的。
雷斯垂德立刻鼓动兴致缺缺的法医说道：“你们为什么不用硝酸呢？”
“…因为又不是血或者毒物，有检测的必要吗？”对方说完之后，又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希望我能给出一个答案来。
“我觉得有可能会指向凶器。”我说道，“如果泰晤士河的污染残留物，刚好残留在骨缝之间，其他地方却很干净，略显不自然。”
“夹缝处更容易留存脏东西而已。”法医稍显得意说道，“你恐怕对基本的法医流程都不知道吧？法医绝对不可能直接去检验一具满是泥沙、血污或泰晤士河脏水的残肢，因为这些污垢会掩盖致命伤口。骨缝里黑漆漆的东西是我们没办法清理干净的。总不能为了清除残留物，反而过度清洗，破坏了伤口吧。”
“很有道理。”我平静地说道，“那更应该做浓硝酸的实验了。”
“……”法医用一脸看着冥顽不灵的人的表情，直直地盯着我。
我说：“据我所知，硫化银难溶于水，它也是黑灰色的物质。”
法医怔了一下，随即拧起眉头，像是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化学常识，表情从困惑慢慢变成了迟疑。
雷斯垂德连忙推着他快点行动，转头又问我：“那硫化银是什么？”
“……”
我本来想解释，又觉得点不透，于是说道：“我记得1858年伦敦摄政街曾经出过一起银器腐蚀事件。当时正值夏天，伦敦高温，导致泰晤士河水蒸发出大量的硫化氢毒气。附近摄政街的银器刚摆出货架，就迅速蒙上了灰黑的硫化物外壳……”
“所以你看到骨头也有黑色物质，你想着是骨头缝隙里面有少量的银，遇到了泰晤士河的空气，迅速变成黑色物质。”
雷斯垂德惊讶地看着我道：“你真聪明！真该让其他人也看看才对。”
啊……
并不是。
主要是整个案子都很简单，从现代角度来看，对他们来说的这些知识盲区就像是早就被做烂的经典题型而已。
其实，案子关键点依旧是「箱子」。
先一步步分析。
一般来说，会杀人分尸的人要么是有这样的习惯和嗜好，这可以参考连环杀人犯；要么就是希望毁尸灭迹，没有人知晓案子的发生。
如果是前者的话，他们肯定是有计划的行动，那么他们不会故意挑名贵的行李箱装着尸体，直接模仿十九世纪的医学生那样到处扔尸体脏器就可以了。再来，他们一般都不会挑选反抗能力强的对手。
从尸块来看，这上面的伤口痕迹很显然是两者之间有过一定的争斗。
那么思考后者，他们若是想要无人知晓这个案子，那么只会选择一个隐蔽的行为，越不引起人注意越好，结果偏偏还是选择那么名贵的箱子。
这不就是明晃晃的钩子吗？
这箱子丢在富人区里面，那么路人不一定会随便碰。
可丢在贫民区里面，就总是会吸引很多的目光。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是想吸引警官的注意力。
我当然也有其他的思考，比如说他们是不得不用这个箱子，或者想不到用这样的箱子会吸引他人的注意力。可这部分的验证在确认尸源，就更好了解了。
就在这时，法医的声音响了起来，“是硫化银，试管里面有白色沉淀物。”
他顿了顿，说道：“那凶器应该就是银器了。”
这句话落下来后，他突然静静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感觉到有点莫名其妙，可又不想问，感觉会遇到麻烦事。
对方话没说完，另一名警员已经冲到雷斯垂德跟前，气息不稳地汇报：“尸体身份确认了，是「斯宾塞·冯爵士」。那款行李箱是定制的，皮草商说全城只卖过两户贵族，爵士是其中之一。他昨晚没回家，管家以为他在侄子那儿，可侄子今早说，人压根没去过。”
「斯宾塞·冯」四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我的指尖先于大脑感到一阵钝痛，紧接着才是胸腔里那股彻骨的寒意。
我今早还在想，等查完这桩案子，要找个由头请雷斯垂德帮我打听一下这位爵士的下落。可现在我站在这具尸体面前，行李箱里的气味还没散尽，连「打算」更没来得及实施而。他的名字就这样被念了出来，一瞬间化成了一具尸体。
太巧了。
这巧得有点让人觉得我生活在一个极度高危的恐怖世界里面，着实让我很不适应。
我有点想回21世纪了。这里环境又差，堪比巴斯德放了四年的鹅颈烧瓶，犯罪率还那么高，更没有好吃的。
“……”
我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起来。
另一边的警员也说道：“我们也抓到三个嫌疑人。雷斯垂德警探你跟着过去看看吧。”
雷斯垂德得到消息后，脚步跟着要往外走，但才走了半步，又回头看我：“兰尼先生，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
我有点儿犹豫。
枪打出头鸟。
在犯罪嫌疑人面前蹦跶，我要是不能一句话定对方生死，会不会给自己惹麻烦？
他顿了顿，说道：“感觉兰尼先生一定能帮忙破案的。”
收到对方的肯定，我内心的不确定又被吹散了不少，“…我去看看。”
为了避免对方太过信任我的判断，我又连忙给他打补丁，说道：“我最多就是帮忙提提想法而已。破案这种事情还是由专业的人来做比较好。”
雷斯垂德顿时笑了笑，“明白，明白，完全没问题的。”
这说得就像是在敷衍，不过鉴于他有过分轻信我的前科，我还是接受了。
我们一上叫过来的马车，雷斯垂德迫不及待地说道：“我们在验尸房里面已经得到两条重要的线索，一条是凶手是左撇子，另一条是「凶器是银器」。你们找到的嫌疑犯有左撇子吗？”
这话把警员问懵了。
他愣了愣，说道：“三个嫌疑犯都不是左撇子啊。”
雷斯垂德也愣住了：“啊？那你们抓错了吧？”
警员说道：“在场也有一名侦探，他很肯定凶手就在三人之中。”像是为了避免被反驳，警员很快就说道：“嫌疑人分别是斯宾塞爵士的管家、侄子以及他的儿子。据邻居说，斯宾塞爵士最近和管家闹矛盾，要辞退管家。而他的儿子素来跟爵士不合。爵士本人反而会跟亲近他的侄子，偶尔也会住在侄子家。”
“那为什么侄子也会被列为嫌疑人呢？”雷斯垂德不太明白。
“因为管家说，他其实没有意识到自家老爷失踪了，但侄子本人却提前登门拜访，说爵士失踪了。”警员说道，“于是，在场的安德森警探也认为他是凶手，并不听旁边侦探的话。”
我的脑袋跟着他们对话转来转去，并不想发表任何言论。
可雷斯垂德却把我拉进对话中，说道：“你怎么看？”
“那名侦探说什么了？”我觉得我只能问这个问题。其实我对这个侦探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因为听他们的口吻，显然不是我认识的福尔摩斯侦探。他要是本人在场，肯定是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名号，另外也不需要我们登场，早就破完案子了。
不过，也确实也得考虑，在场的警察根本不相信侦探的话的可能性。
警员见雷斯垂德很信任我，便说道：“侦探其实是斯宾塞爵士侄子最近认识的朋友，同样刚好也是买了同款皮箱的人。早晨他认识的人听说泰晤士河有类似的皮箱，就通知了爵士的侄子。爵士的侄子怀疑是管家做的案子。而那名侦探却认为，凶手是急需还外债的斯宾塞爵士儿子。再加上，爵士儿子也没有不在场证明。”
这样听下来，那个爵士侄子跟侦探关系也只是泛泛之交。
警员说道：“凶器其实也找到了，就厨房的切肉刀，长度大概是35厘米左右。在刀柄雕花位置，也发现了暗沉的血迹。”
雷斯垂德问：“那凶手不能直接就锁定在住宅内的两人吗？侄子为什么也有可能呢？”
“因为听说爵士侄子经常会借用餐刀。爵士管家和我们也说了很多。”
雷斯垂德感到头疼，说道：“所以里面就没有左撇子吗？”
“没有。”警员很肯定地说。
雷斯垂德抓着头，说道：“这太奇怪了。”
其实不奇怪。因为左撇子存在显性和隐性之别，有表现的很明显，自然也有藏得很深的。
而左撇子藏起自己的本能的原因也和时代相关。
据我所知，左撇子在十九世纪受到严重的污名化。当时意大利犯罪学家「龙勃罗梭」就曾经提到过「左撇子是天生犯罪者」的理论。另外左撇子（Left-handed）在这个时代的俚语里面也承担着「私生子」、「道德败坏者」和「同性恋」的隐喻。因此，有着这样的社会偏见，家庭和学校若是发现有孩子使用左手，就会采取严厉的矫正手段。
这种情况到二十世纪中旬才有了好转。
雷斯垂德看向我，“这怎么办呢？”
“到现场看看再说吧。”我说道。
现场已经完全被封锁起来了，警员们到处在挖掘是否花园里面藏有其他尸体的痕迹。而我们进场的时候，客厅里面只有七名人员，其中三名是控场和领导的警员，另外就是管家服饰的管家，靠在沙发椅上的爵士儿子，与金发朋友坐在一起的爵士侄子。
先开口的便是爵士儿子态度咄咄逼人：“所以，又一名警察来了，找出凶手是谁了吗？”
雷斯垂德顿时懵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我。
我并不想引人注目，可他持续回头的动作让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让我强烈不安。
不得已，我站到前面，说道：“事实上，我们去验尸房一趟，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我们并不确定死者是斯宾塞爵士」。在这里讨论凶手是谁，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管家顿时松了一口气。
爵士儿子皱着眉头。
爵士侄子将信将疑：“你们确定？”
“是的，因为我们目前只找到一条腿和一只手。光凭这点，我们不能判断尸体的身份。”我正色道。
“那不是说已经发现了那个箱子了吗？”爵士侄子疑惑地反问。
我说道：“你能证明那个箱子就是爵士自己的吗？即便买家只有两个，生产链上是否有废弃的同款皮箱也未可知。”
爵士儿子眉头拧得更深了，“那现在怎么处理？”
“「失踪」。”我说道。
这一句话让爵士儿子发怒，“你们警察做事也太随便了。「失踪」，那什么时候人才能找回来呢？如果一直都是失踪，遗产怎么办？”
“我们需要找到头颅才能确定死亡。”我继续说道，“难道您知道头在哪吗？这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找到尸体。”
这话一落，爵士儿子嘴唇嚅喏了一瞬，再次发火：“你是打算把我当做凶手吗？知道头颅的人只有凶手才能做得到吧？这不是你们警察该做的事情吗？你们的能力就只到这里吗？”
我语气冷静地看着他：“我们还发现凶手是左撇子。”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已经集中在爵士儿子身上。他冷笑一声：“我可是右撇子，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件事。”
“那不是很好吗？”我反问道，然后用手推着雷斯垂德往外走，并小声地说道，“可以给我一枚硬币吗？”
这话刚落下，一个陌生的金发年轻人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塞了一枚银币给我，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似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的。
可雷斯垂德反应比我想象中的还快，立刻招呼道：“大家先收工吧，凶手不在这里。我们得找到其他尸体残块才能确认死者身份。”
警员们一时间面面相觑，但也服从命令。
爵士儿子顿时站了起来，也不知道是要继续发火斥责警员无能，还是要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见他直接从我们的面前走过，我从背后喊住他“不好意思，你的东西掉了”。这话刚落，我就朝着他的怀里扔了一枚硬币。
扔硬币前，我其实犹豫了0.3秒。
如果判断错，这个人可能会当场翻脸。我肯定会被揍。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意识地用左手去接！
“天生左利手是改不掉本能的。”我冷静地看着他，“无论平时怎么伪装，在生死关头又或者无意识间，肌肉的记忆永远比脑子更诚实。就像是你在杀死你父亲时一样，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你左手还留有昨天跟父亲缠斗的伤。你愿不愿意给我们看看你的手臂和手掌？”
房间里刹那间陷入了死寂。
爵士儿子手里握着硬币，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就像是完全被打破了内心的防线，在被抓去苏格兰场审问的时候，他也没有再反抗一声。
我一路盯着他，因为他完全没有还硬币的想法。而我也不知道这个时候怎么开口跟他要回来。
啊，这个银币还是别人的。
焦虑，焦虑。
雷斯垂德开心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太厉害了，福尔摩斯要是知道有你这么强劲的侦探，肯定很想了解一下。”
“额，嗯…”
不会吧！
对这样的溢美之词，我特别心不在焉。
现在我特别担心那个金发年轻人叫我还他钱。
“那我先去忙，有结果后，我就去伦敦大学找你。”
雷斯垂德抢着时间就抓着嫌疑犯离开，生怕晚了一秒。结果他就这样把我完全放在一群陌生人当中。这其中还有那个朝着我微笑的债主。
当他大步朝着我的方向走了过来时，我刚才扔硬币的时候没抖的手，现在反而开始抖了起来。
他态度温和，又有点迟疑道：“…你好，可以跟你说几句吗？”
“……”
完了。
先假装忘记「还硬币」这件事吧。
我冷静地想着。
可当我心里这个卑鄙的念头刚浮起来，他便主动开始说：“硬币那一招很漂亮。”
No——！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