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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艺术的生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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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琴刚刚大学毕业,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T的父母建议T去舅舅那里散散心。舅舅是全家最出息的人,住在大城市,交往的人都是T们平日里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而T却能实实在在地与这些人相处。
莫琴想着,随手拿起空姐倒的可乐,在甜味弥散、霸道的气泡碰撞口腔的时候,T继续漫无边际地思考,任浮萍般的思绪随着流水游荡:我要做什么呢?……舅舅很忙吧?京城是怎样的?
T仅仅知道的是,虽然舅舅早早离开了家,但却跟家里关系很好,特别是T妈妈,赵女士是家里的老大,似乎在舅舅小时候有过帮忙看养的经历。因此,每次回来(每年舅舅至少会回来一次,带着舅妈,舅妈也是去京城打拼的,家在S城),舅舅都会对T特别关照,比方说,一些私下给的玩具和更加厚重的红包。
T很喜欢这个舅舅,虽然T们之间没什么联系。
那个小孩的衣服好皱,大人怎么能由着T这样出门……那些明星么?长得真有那么好看?与普通人有壁?莫琴转过视线,挺起背伸展了一下,然后窝在靠背里。倦意就这么袭来,T没有抵抗地陷入睡眠。
出了机场大楼,令莫琴意外的,舅舅竟然亲自来接T了(T本来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舅舅会忙得只来得及用手机给T发定位呢)。
赵制片像猜出T所想,笑道:“现在正值空档,没进剧组。但不管怎样还是会把你安排好的,你放心。”
莫琴点头,舅舅开的是一辆七座商务车,让T不禁想象起T工作时的场景。
“对了,”赵制片看了看手表,说,“也是巧了,一个老朋友也是今天来京城,我跟T约定了来接T。倒是要麻烦你等上一会儿。”
莫琴连忙点头:“没关系没关系。T多久到?”
“跟你差不多时间的飞机,快了。”
莫琴就玩了会儿手机。
老实说,见曹永康的第一下,莫琴是惊讶的,甚至可以说惊讶得无以复加——T兜了一头红色汽水,粘腻的液体还在滴滴答答在T发丝、衣角不住得往下落,可以看出T的神情有些茫然——像是在自我防御地遮盖痛苦。
赵制片见此立刻找出车上的抽纸。先是快速地抽出四五张,然后动作一顿,似乎怕不够,直接整包抄下车。
而曹永康手里也捏着把纸,被脏湿的手掌弄得斑驳——莫琴侧过头从后座的车窗看来——像好心的陌生人给的,但T只是捏在手里,完全没有擦拭的动作。
“唉,”赵制片连连叹气,把干净的纸塞到T手上,又利索抽了几张上手给T擦,“快擦快擦……还真有人追到线下来?机场就没有人管吗?”
曹永康是那种木讷的性子,温顺而善良的老实人;T手臂动了下,像是抽筋:“T们说我改坏了T们喜欢的书。”
“那也不能这样啊!呸呸呸,”赵制片停住了动作,很郑重地看着好友,“关你什么事?T们怎么知道你承受了多大压力?啊?这边的老板改一下、那边的资方添点东西,不全靠你和制片游走权衡?还有主演,那一个个跟祖宗似的,我看导演都不敢说一下吧?你们够艰难了,这样的环境下诞生的作品哪是你个人能控制的呀!”
曹永康苦笑一声,说:“别擦了赵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就这样上车吧。”
“这天气倒是不会感冒!”赵制片闻言丢了垃圾就往车上走,“快快快,回去好换衣服。”
这时,曹永康看见了中间一排的莫琴:“这是?”
“我外甥,T叫莫琴。”赵制片说着,启动了车子,“小琴,叫‘曹叔叔’,T可是文化人,做编剧的!”
“不敢不敢……”曹永康和莫琴互相打了招呼,莫琴一双墨黑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对方,满是好奇。
赵制片补充:“曹叔叔也要到舅舅家里住一阵,你们两个相处愉快啊!”
说这话的T不会预想到,在这之后的时间里,两个年纪相差甚远的人竟是投缘,交情越来越好。在莫琴这里,曹永康甚至是超过了赵制片的熟稔。
一天,曹永康不在家,莫琴照常去借T的稿子来读……一打开门,T看见一个透明的、身高只有一米左右的小孩背影。
“砰!”
门迅速被关上,莫琴深吸了几口气,再次打开。这下,那小孩儿已经站在玄关处,微斜着脑袋看T了。
“鬼呐!”莫琴一声大叫,门也不管了,撒腿就往客厅里跑。
舅妈提着包正要出门,被莫琴一惊:“怎么了?”
莫琴又羞又怕,对舅妈说:“曹叔叔房间里……里有人!”
舅妈没明白:“什么?”
莫琴捏了捏拳头,下定决心:“您跟我来。”
舅妈放下包,非常疑惑地跟着对方来到侧卧。等看到了门内景象,T的困惑更达到了顶峰:“这里什么都没有啊?小琴,你说的是什么?”
可小琴却惊恐地发现,那男孩翘着腿趴在桌上,头搁在手上,沉静的脸朝向T们。
“您……您真的没看见吗?”
舅妈摸了下T的头:“也没发烧啊,这孩子……你要我看什么?这里没人啊?你曹叔叔不是出去了吗?”
“……”莫琴六神无主,但还是勉强支撑着道,“没事了舅妈,可能是我走神了吧……麻烦您了。”
将舅妈送走,莫琴拿上手机和钥匙,准备去一趟医院,查查T的精神状态。就在T一手扶着台面,一手穿鞋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你能看见我。”
小孩的声音非常冷静,不像T这个年纪的灵魂。
莫琴回身,惊恐地发现男孩已经站到了客厅里:“你……别过来!别过来!”T惊慌失措地远离对方,还光着一只脚。
男孩笑了下——那种觉得有趣的笑:“连爸爸都看不到我呢。”
“谁是你爸爸?”
男孩一脸“你明知故问”的表情:“当然是你的‘曹叔叔’。”
“T……”莫琴艰难道,感觉自己三观正在被重塑,“没听说T有孩子啊,难不成……难不成……”
T瞬间想起各大鬼片里的婴灵,T们或是被堕胎祭祀、或是幼年遭遇伤害早早夭折……
“你想多了,”男孩说,“我是T创造出来的。”
“可T是男的啊!”
“创造,”男孩轻轻撅起嘴,得意中带了些嫌弃,“生理上无法生育孩子的动物,但思想上能创造生命的人。”
“你是……?”莫琴已经猜到男孩不是人了。
“我是T正在写的剧本,或者说,剧本生成的灵魂。”
莫琴摇头,不敢相信的样子:“可曹叔叔之前也写了很多,也没见T身边跟一群人。”
“呵,”男孩讥诮地一笑,“你以为什么作品都能拥有生命吗?”
莫琴不说话了,T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起先是,恐惧而带着未知的远离,但因为这个世界只有T能跟男孩说话的客观事实,T们还是不可扼制地渐渐开始熟悉了。
……
“我该怎么称呼你?你有名字吗?”
男孩想了想,说:“你就叫我‘小句’吧。”
“剧本的‘剧’?”
“句号的‘句’。”
……
男孩开始跟着莫琴,观察在莫琴身上发生的一切,夜晚则坐在窗台上,静如一尊雕塑似的注视着莫琴入睡。
而莫琴,则开始跟男孩倾诉,自己对未来的惶惑,那些烦恼,那些郁郁的无奈。
“我真怕我妈不管我,”莫琴说,“毕竟在我们那地方,女儿长大了找个好人家才是正经的……如果我找到工作就好了,就可以留在X市,我读书的城市……你知道X市吗?曹叔叔有没有在剧本里写过?……你在听吗?”
男孩通常反应很小,但也是个足够耐心的倾听者;莫琴能看出,T至少对自己不讨厌——而让T讨厌的可就太多了,莫琴清楚地记得,对方有一次跟T出去,朝一个插队的人露出呲牙咧嘴、像兽类的表情。
T特别讨厌舅舅,每次对方经过时都会特意躲开;也不喜欢舅妈和表弟,连曹叔叔那种性格好得没话说的人T都表现出一副不能认同的样子,莫琴想,到底什么样的人能被T喜欢?
……
“你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存在。”一次,小句对差点说漏嘴的莫琴道。
“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吗?”莫琴保证,T只是为了更好地警醒自己,却没想到引来了两人相识以来最大的争吵与冷战。
那时小句点了点头,落下一句“也没有什么严重后果”就消失了。任莫琴再怎么寻找、呼喊、道歉也不出现。
等T原谅莫琴,已是两个星期后,而那时莫琴也已经学会了伪装看不见小句。
但幸好这种冷战不会再出现了。
时间过去,莫琴发现,小句长得很快,曹叔叔每一次写作完小句都会长高一截。很快,剧本完工,而小句也彻底长成了成年男人的模样。
这期间T们的关系也产生了变化,两人成了关系亲密的朋友。但随着小句的长大,莫琴不再同意和T睡一个房间,而是每晚都将T关在门外。
并且,莫琴每次看到小句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悸动,T每每会隐秘地别过头去,害怕自己脸红。
仅仅是小句那张脸就能引人靠近,莫琴想。小句很高大,眉眼深邃,嘴唇犹为好看,像矢车菊的花瓣……T不敢想它的触感,美丽的事物都让人陶醉。T像是掩盖什么似的总结一句,然后去做其T事情了。
但紧接着T发现,自从剧本完工、小句长成一个成年人后,其T人似乎能隐隐感受到T的存在了。
有一次,舅妈就在晚饭时跟T说,有时感觉被一道目光注视着,回头一看什么都没有,怀疑自己精神恍惚了。
莫琴心虚地应付完舅妈,回房间询问小句。
小句犹豫一下,告诉了T:“其实,我们这样的‘生灵’是能够变成真正的人类的。”
“真的吗?”莫琴有些惊喜。
“我从不讲诳语。”小句道,“只要,曹永康的剧本拍出的电影成为艺术就行。”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T也不称呼曹编剧为父亲了。
“艺术?”莫琴想,真是有些模糊的概念,“是要多少播放吗?”
小句用看蠢货的眼神看T——莫琴之前还觉得小时候露出这样眼神的小句非常可爱,像个想装大人的豆丁;但现在T只觉得很受伤——
“艺术与名气、金钱甚至地位并不挂钩,”小句也坦然,“这个要求不是一种通行的概念,各人心中有各人的看法。”
“那我应该怎么帮你?”莫琴激动地坐到T身边——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此时小句的身体已经很凝实了,不仔细打量完全看不出与普通人的那一丝差别。
小句想了想,说:“等片子开拍的时候,你进剧组帮忙吧,你舅舅是生活制片,应该很容易。”
可故事却没朝着T们的理想发展。主演、关系户不停地删改剧本,光有流量却全无演技的明星当道,制作组的敷衍了事……这一切重创了已经诞生的小句,T的身体一天天变暗。
被伤害的怒火让T们想到了报仇,两个伙伴同仇敌忾,一个汇报情况,一个动手杀人;一个在现实里做手脚,一个利用前者铺展自己掌控的领域。
只是,随着杀戮越多,莫琴发现小句越来越不像人。以前只是有些小兽般的动物性,而现在……T想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就生起恶寒,T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恐惧了。
“小琴……小琴……”那时,T像受了重伤,非常虚弱地看着莫琴,“我好恨,好恨。你帮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