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子》剪草木影

30、加戏

　　灰色房间里，几位玩家以魂体形式陆续出现——除了千十。T还是那套风衣，依旧是那条红白色的针织围巾，以白为底，交织红色、枝蔓状的菱形花纹。可以看出是手工制品，但制作它的人明显很专业。
　　玩家们纷纷落座，T们都主动离千十特别远，以至于等两人坐下时，竹子不得不坐在男人旁边。T的左手还有旁边玩家留出的一点空隙，竹子选择挪椅向其靠拢。

　　不惧与千十靠近，会被普通玩家孤立吧？
　　竹子是这样想的，千十却不，T莫名其妙地看着对方挪椅子，正要开口就被竹子咳嗽制止了。
　　“先介绍一下各自的身份？”竹子左手的魂体说道，T对竹子挤占了T的空间并不介意，有种同病相怜的意味。
　　“我在这里是肖琛。”竹子为表感谢，第一个应和T。
　　随即，T也接道：“我今天还没到片场，你们应该没见过我。我是资方的女儿，叫苗舒淇。”

　　众人下意识地沉默一阵。
　　“干嘛呀？我又不真是有钱人家的小姐。”苗舒淇笑道。
　　T旁边的那人道：“我是曹永康，你们应该更习惯曹编剧这个称呼。”
　　于是自我介绍就这么顺移下去了：
　　“梁落红，你们应该很熟悉。”
　　梁落红相邻的灵魂朝T的方向看了看：“T的经纪人，我叫贺芝芳。”
　　“戚棉，饰演祝兰。”

　　竹子惊奇地朝T看了眼，T原本以为玩家作为外行不可能有这等水平：难道设定所致，有助手帮T？
　　察觉到竹子的目光，戚棉转向T：“有什么不对吗？”
　　“抱歉，”竹子下意识道，“你的演技太好了。”
　　戚棉笑了：“谢谢。”
　　“敢问这是系统……”
　　戚棉做了个不的手势：“只是我个人的一点爱好。”
　　介绍继续下去：“我叫丹小贵，饰演戚悯寒。”
　　绕了一圈，最后只剩下千十。

　　竹子随着众人的目光一齐看向T，也很好奇对方是什么角色。
　　“邹平，”竹子睁大了眼睛，男人继续道，“导演。”
　　还不等竹子平复诧异、也不待众人再说些什么，曹编剧就突然消失了。众人正议论什么吵醒了T时，竹子也听到一阵喧闹醒了过来。

　　T翻身下床，打开房间门——剧组这一层住的都是主创，竹子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对面就是女主和T经纪人，此时两人也推开门来查看；发出声响的是竹子那侧的邻居，T和什么人争执着，竹子只能听见T一人又气又急的声音，猜测T是在打电话。
　　竹子走上去敲门：“曹编剧？”
　　此时竹子隔壁的邹导，也就是千十也开了门，黑着两只眼圈，头微耸着显然是抬不起来，就撩起两只眼皮，这样盯着竹子，一副“你快给我解决T”的样式。
　　竹子笑了下，还不待T说些什么，曹编剧就开了门——T一边还是跟电话那头说话：“……王制片，您再跟刘老板说说，您再跟T说说！”
　　最后已带上了泣音。

　　“怎么了？”竹子问。
　　曹编剧将T拨开：“是不是你！”T怒吼着上前就要扯梁落红的领子，满腔悲愤此时只剩下熊熊怒火。
　　贺芝芳忙上前一步挡在梁落红身前：“别动手啊！好好说话！”
　　“你和这贱人是一伙的吧！”曹编剧声嘶力竭。
　　贺芝芳脸色瞬间不好看了，竹子感觉今天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到底怎么了？”竹子先上前拉住曹编剧，防止对方冲动出手。

　　曹编剧侧过头抬臂用袖子抹了下情绪激动流出的鼻涕——贺芝芳看到T的动作眉头锁紧了，一阵嫌恶——曹编剧道：“王制片刚刚打电话跟我说，说，投资商王老板对剧本有些不满意，让我改改。”
　　“那……”竹子不知说什么。
　　“我的支线任务就是这个！”曹编剧直接道，T恶狠狠地看向藏于经纪人身后的梁落红，“王老板让改的都是奈良的戏份，肯定是T！肯定是T！”
　　难道各玩家的支线任务不同？竹子想着，问道：“要改哪些？”
　　“把奈良的人设整个变了，还加了戏份。”曹编剧简短地解释一通。

　　原剧本奈良是个亦正亦邪的人，梁落红想必是不想落上“风尘女”的标签，招致非议，索性将它改去；现在奈良的人设只是一家KTV的老板。
　　原先奈良只提供线索，并在蒋旭晚碰壁又无人倾诉时有安慰的戏码，最后才有一次为帮助蒋旭晚获得凶手确切的杀人证据，冒险以身入局勾出凶手的重头戏；而现在奈良不仅加入蒋旭晚的调查中，还更增添了两人的感情线——

　　之前剧本描写隐晦，蒋旭晚对奈良有好感，但是一种完全计划之外、理智完全不允许T告白或者有其T行动的，毕竟这版剧本里蒋旭晚有妻子；而原剧本里奈良这边则是说不上好感不好感，据千十分析的，这是编剧故意制造的迷离感，也是对奈良这个人物的塑造，T神秘、随性，在对蒋旭晚的挑逗中获得快感，却似乎并不真正爱上T。
　　因此最后两人的关系到真相大白就止了，蒋旭晚因为那存于心底的好感而不敢再与T联系，回归了正常生活；而奈良也没有主动，T依旧是那个KTV的甩手掌柜，一位被客人戏称为“吉祥物”的神秘女郎。

　　——现在，一切都变了，主角从这种文艺片似的感情编排到另一种：并肩破案、再感情升温，到最后走到一起。至于蒋旭晚那个妻子？不好意思，直接没这个人物了。
　　连蒋旭晚都为了解释“三十五岁不结婚”而多添了一个设定：T是一个很难动心的人，而T又不愿意将就。
　　听完，竹子很久都说不出话来：如果“曹编剧”真是那个为了《隐匿》耗费巨大心血的曹编剧，此时该有多么痛心。
　　不过到底是支线任务……

　　这时，竹子突然听到轻轻的“咔哒”一声，将T从思绪中拽出来；竹子扫视周围，此时酒店走廊上只有T们几个——唯有千十不知何时回了屋——其T人应该是离得远没被吵醒。T扫过一圈，站在走廊的人都没有动作，不知是何处发出的声响。
　　梁落红此时开口道，T的声音没什么感情：“各凭本事罢了。”说完就往房间走，“啪”的一声不重不轻地关上门。
　　贺芝芳在T回房后也回到自己房间，并斜着眼睛朝曹编剧扫了一眼。曹编剧此时心已经慌了，没注意T的挑衅。
　　竹子劝曹编剧先回房，自己也回去睡了。此时T已经预见，此后玩家怕是分帮结派，任务不会好过。

　　第二天到片场的时候，导演和大家说了改剧本的事，曹编剧果然没拗过资方。竹子没见到T人影，但新改好的剧本已经热乎乎地发到每一个与之相关的演员手上。
　　竹子粗略翻了翻，自己的戏最主要的变化是和梁落红的对手戏变多了，T想到人设任务，不由得小心起来。

　　拍完主角的戏份，竹子站在旁边休息，梁落红靠近了T：“你……”T话刚刚脱口，竹子提起剧本就走——“欸，肖老师你……”
　　竹子假装没听见，为了掩饰突然逃跑的举动走向自己的助理——“肖哥，有什么事吗？”助理问。
　　竹子道：“麻烦把水杯递给我。”
　　助理连忙从背包中翻找出水杯：“给，肖哥。”
　　“谢谢。”竹子仰头小心翼翼地喝了两口，还给了T。
　　“您下次叫我一声就好了。”助理接过杯子，道。
　　竹子说：“打扰到别人可不好，你就在这儿，我拿水也方便。”

　　除此之外，令竹子意外的是，小琴——就是生活制片的助理，第一天来这里时给T递剧本的姑娘——对剧本的改动反应意外得大。T主动去问导演、又去找曹编剧，T的行为在剧组众人明哲保身的态度下格外显眼。
　　竹子在T分发盒饭时叫住了T：“小琴。”
　　小琴抱着一摞盒饭，能明显看出T的神态很低落：“欸，肖老师。”
　　“你今天怎么了？”竹子声音放得很轻。
　　小琴摇头。
　　“不愿意T们改剧本啊？”
　　小琴愣了下，叹了口气；T扬起头，眼珠子重新被片场的灯光赋上一点光彩：“肖老师，不瞒您说，我就是因为喜欢这个故事，才拜托舅舅带我进组看你们拍戏的。可我现在觉得，”小琴像是被残酷的现实蛰到的孩子，“演出来的好像和曹叔叔写得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T的眼眶竟红了：“多么美好的故事，它本可以成为艺术品。”
　　竹子不知怎么安慰T，因为自己也是毁坏“艺术”的一环。
　　小琴耸肩将泪星抹去，转身继续T的工作。

　　午餐时分，给丹小贵化妆时，T突然和化妆师吵了起来；化妆间门关着，许多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又兴奋又好奇。
　　导演发话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别在这里逗留。”T把几个在附近蹲着吃饭的都叫走了，然后推开了化妆间的门。
　　“……这就是符合人物的妆造，丹老师。”化妆师已经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化妆还有把人变丑的？”丹小贵也是气急了，朝T吼道，“信不信我换了你！”
　　化妆师余光瞥见导演，直接道：“您和邹导说吧，戚抿寒就是这样的人设。”
　　丹小贵怕千十，不敢在T面前说什么，见T来就沉默了。
　　千十瞥了T一眼，说完这话就走了：“不要让所有人等你一个。”
　　丹小贵咬咬牙，又重新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