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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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什么？”林琰明显生气了，“怎么回事？”
自从于歆腹中死胎的生理学父亲确认为阳予德之后，刑侦支队就一直派人监视着他。
“小杨跟我说，昨晚阳予德开车回家，晚上房房子里亮了灯，没有异常，但今早他的车一直没动，去敲门的时候没人应答。”季行薇说，“也没发现他出小区，可能是被人接走了。”
没有充分的犯罪证据前不宜惊动嫌疑人，何况阳予德目前只有胎儿父亲这么一个身份，直接抓捕反而可能惊动其他犯罪同伙。现实中警察监控某个人并不像电视剧上那么容易，林琰没继续怪罪，沉声说：“等会季行薇和我一起去一趟他家……让派出所老曹他们协助一下。何桥跟进一下江北分局那边。”
“好。”两人都匆匆出去了。
林琰坐回办公桌前，弯腰取出了抽屉里的透明袋子，抽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病历。他打开手机拍下的那份病历，对照着快速浏览一遍。
病情描述、入院证明、检测报告、药物单，内容描述都差不多，但这些专业的东西他没办法下定论。
叩叩叩。
林琰开门走进法医处，与刚被敲门声惊醒的吴宏深打了个照面。
“干嘛，”吴宏深没好气道，看见林琰手里提的早餐时语气又软了下去，“亏你还记得你吴叔。”
林琰把早餐扔给他，自己捡了张椅子坐下：“你就比我大七岁，别给自己抬辈分。”
“我们是看工作经验的懂不懂。”吴宏深伸了个懒腰，拿起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塞，显然是饿了挺久，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电话里我跟你说那事儿，还没跟任何人说，检测报告都压我这呢。”
“好，”林琰点点头，“你的推测准确率有多少？”
吴宏深正色道：“百分之七八十，我不敢打包票，毕竟现在犯罪分子越来越聪明了。”
林琰不置可否，想起正事，把手里的一沓薄纸递给他：“有空你帮我看看。”
“晚点吧。”吴宏深接过随手翻了翻，发现是一些医院诊疗相关的资料，半晌突然疑惑地“噢”了一声，“怎么没有缴费单？”
“我还没注意，”林琰愣了愣，“有可能是拿来报销了？或者是跟这些病历相关的刻意分开了吧。”说完，他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这是白家曜的……伯伯的病历。”
“你还是觉得是他们杀了白家曜，是吗？”吴宏深向后瘫倒在旋转椅里，以一个从下至上的角度打量着林琰。
“是。”
那封遗书的内容又浮现在林琰脑海里。
“曾经我以为只要凭借信念、情感、理想或者是之类的东西就可以永远撑下去……”
“我仇恨他们，但仇恨只会成为一个人的软肋。”
在绝大部分□□性质组织的内部，存在严密、清晰的层级关系，形成专制型的金字塔型权力结构，通常寄存着极端个人主义的价值观、对社会规范和道德的蔑视。
一个凭空出现、半路杀出的私生子，一个与他们的群体格格不入的正常人，只有被同化或者死亡两种结局。
吴宏深当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扭过脸笑了一声：“那封遗书干扰了你。”
“没有。”林琰说，“也许人就是需要一些对于同类的直觉。”
*
阳予德单身未婚，平时租住在津大附近的一个平价小区里。林琰和季行薇到的时候，派出所曹扬已经带着痕检勘察过一遍全屋，正做着最后一些细枝末节的搜查，见林琰进来，抬手打了声招呼。
“这是房东，张起洪。”曹扬指了指站在玄关旁不远的一个中年男人，他身形中等，地中海秃头油锃锃地发着光，细长眼总是飘忽乱转。
林琰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随即说：“那麻烦你带我们看一下？”
张起洪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走到林琰身边示意他往内部走，边走边说：“这栋楼我有两套房子，一套在楼上，我自己住；另一套就租给这个教授，嘿，他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挺震惊，教授也要租房？他说没什么积蓄，买不起房子，级别又没到学校可以分房子的程度。”
林琰仔细看着房内，对着满屋子随处可见的镜子皱了皱眉，又问：“这个小区很多租房的吗？”
“还行吧，不过这栋楼就我这一套。当时那教授说就看中这栋楼呢。”
“这么多镜子……”林琰在无处不在的身影中感到一股不适，镜子的反射让房子显得空旷又拥挤，诡异感让人寒毛直竖，众人都下意识地躲避看向镜子。他定了定神，抬头看向身前，与也正在直视镜子的张起洪正好对视。
——他神情自若，给人一种稀松平常的放松感，就好像他已经习惯了一样。
林琰顿了一下，走到走廊，赫然出现了一副堪称巨大的卢梭画像。
“卢梭？”林琰狐疑，在脑子里搜寻着前几天查的东西，“卢梭是法国著名的哲学家，但他把五个孩子全部送进了育婴堂。”
张起洪像是马上读出他话里的语气，下意识反驳道：“卢梭是因为觉得把孩子交给这样一个乱糟糟的家庭去抚养和教育，感到害怕才这样做的。每个孩子有他自己的命运，家庭和教育是其中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看不出来你对哲学还挺有想法。”林琰对他笑笑。
林琰也没留意张起洪的反应，径直往主卧走。卧室的门虚掩着，林琰抬手推开，被张起洪连忙扶住把手。
“这门背后有面镜子！”他忙不迭说。
如果按照林琰刚刚的力度，门向后撞去的时候肯定会把镜子碰碎。
“你怎么知道的？”林琰盯着张起洪，企图从他的神色中捕捉一丝一毫的不对劲。
“我、我……”
“几点了？”林琰冷不防问。
张起洪急忙摸口袋，掏出手机按亮，锁屏界面出现四个数字，背景是一张全家福，张起洪匆匆说：“十点零七。”
“你儿子？”林琰问。
张起洪不好意思地笑笑：“是，这是他百岁时候的纪念照。”
林琰在主卧前突然扭转脚步回到客厅，接过现勘记录本低头沉默地翻阅起来，一众人都完成了手上的工作，空气中霎时安静得不像话。
“哎，”林琰朝房东努努嘴，“你坐啊。”
众人不明所以，都看着张起洪有些紧张地坐到沙发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全屋子的警察盯着太刺激，张起洪甚至情绪紧绷到坐下时被沙发的弹性吓了一跳。
林琰把本子递回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在这住感觉怎么样？”
“挺、挺好的。”张起洪以为林琰在问自己这个小区的居住情况，“周边交通挺方便，吃的也多，附近就有个大超市呢，我们平时买菜什么的挺方便……”
“不是，”林琰打断他，“我问你昨晚在这个房子里住的感觉怎么样？”
房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张起洪急忙否认道：“警官，你、你弄错了吧，我住楼上，不住这。”
林琰站在沙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锋利深刻的五官不做表情时极其凌厉，逼近一米九的个子给人极强的压迫感，他微微低下头，问：“你知道什么是犯罪亚文化吗？”
张起洪当然不会回答，林琰接着说：“经验研究表明，诸如走私集团、盗窃集团或吸毒集团等等犯罪亚群体之所以得以形成和维系，是由于具有某种共同亚文化的暗示和感召，包括暗语、行为方式、奋斗目标等等。犯罪亚文化可以帮助他们避免因惩罚或舆论所可能造成的价值与信念的冲突和人格分裂，而从心理上赋予其‘勇气’，从而也就赋予其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
“让我猜猜，”众人一头雾水，不知道的以为他在上警校的犯罪心理学课，“经常有人给你们灌输‘伪哲学’的观念，我猜关于卢梭就不止讲过一遍，不然你也不会下意识地为他辩护。我再猜猜……那个人行事诡异，比如喜欢在各个地方放上镜子，所以你习以为常，但其实你自己也觉得他是个神经病，对吧？”
“听不懂。”张起洪低着头回答。
“那你儿子呢？”林琰看着放在茶几上的手机，想起那张幼童可爱的笑脸，“你觉得你儿子也变得不正常了，你希望一切回到他还小的时候，是吗？”
“不是！”张起洪突然大喊，抬起的眼睛已经充红，整个人不住地颤抖，“我、我儿子很正常，他很正常,他是被逼的……”
一条信息飞入，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连带着那张其乐融融的百岁照出现在张起洪眼前。
“我就不应该送他去那个学校……都怪我，我对不起他……”张起洪把脸埋在手心，尾音染上哭腔。
“几年前，我儿子染上网瘾，我听人说有个戒网瘾学校很神，不仅可以帮小孩把网瘾戒了，还会教小孩知识，出来以后个个成绩好得不得了。我一听好啊，送我儿子去了，他不愿意是肯定的，我只当他是上网上得鬼迷心窍了。后来……后来，他被毁了，什么都毁了……我只求保他一条命，不得已也进去了。”
“你为他们做事，是因为他们威胁你儿子。”林琰的声音沉静，但染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怜悯，“你帮阳予德逃走了。”
张起洪低头不吭声。
“他们说，最后做一件事，就把你儿子放了。”林琰俯下身，双手撑在大理石桌面上，“是不是？”
张起洪嘴唇嗫嚅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像是已经被击垮了。
“跟我们走一趟吧。”林琰站起身，示意跟来的几个刑警上前。
“……十四区。”
林琰猛然回头，不可置信的眼神紧紧锁住眼前这个似乎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
“他们说，事成之后，让我到‘十四区’赌场，我儿子在那等我。”
说完，张起洪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仿佛彻底陷入了绝望。
*
整个搜查时间体感不长，但最后下楼的时候竟然已经临近中午了，居民楼里逐渐热闹起来，刚下班回家的、接小孩放学的、提着大包小包的菜准备回家做饭的，入户的门开了又关，楼道里甚至可以听到招呼声。
电梯里季行薇和林琰默然站着，半晌季行薇终于忍不住问：“林队，你是怎么在看了几圈房子后就敢这么试探张起洪的啊？”
“啊，”林琰回过神来，“那一大段话是为了攻破他的心理防线，我估计他根本没听清楚我说了什么，只听见了‘犯罪’‘惩罚’‘人格分裂’那些词。至于那些猜测……试试再说，万一对了呢。”
季行薇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电梯到达一层，门外等着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
“林队！这么巧！”冉宣也很惊讶地看着他。
季行薇识趣地走远了，冉宣带着他到楼外的长椅上坐下，笑得很干净地说：“我在这租了房子，就住这栋楼。你来办案吗？”
林琰“啊”了一声，没否认。
冉宣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白皙的脖颈一路向下收进若隐若现的衬衫领口，他把背包脱下抱在怀里，整个人活脱脱一乖学生的模样，又问：“你吃饭了吗？附近有一家中餐馆，要不一起去吃吧？”
林琰摇摇头，公事公办的语气：“我还得回局里，就不去了。你下午还得上课吧，赶紧回去休息，我也先走了。”
“而且，”他补充道，“陈警官不在呢，你不是邀请我们两个人一起吃饭吗？”
冉宣愣了一下，悻悻地点了头。过了好一会，他才欲言又止地开口：“我其实……”
“你怎么会住这？”林琰猛地回过神来，打断他，“这栋楼不是只有一间租户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