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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喂,等会到了寨子,找把手上绑有红丝带的门,听见没有?”
      在南州边境线上最常见的硬派越野咣当咣当地行驶在崎岖的山路上,后备厢里似乎装着的是蔬果水食等生活物资,在高温炙烤的密闭空间里散发着即将腐烂的气味。
      开车的男人瞟着后视镜里那个长得白白净净的男孩,操着一口不标准的普通话略有些气急败坏地道:“听见没有啊?你他妈是个哑巴是吧?!”

      “知道了。”陈绥安坐在后座上近乎呢喃地回答。
      他发着高烧,浑身好像被暴打过一般疼痛,明明冷得发抖额上却细细密密淌着汗。

      到达目的地,陈绥安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车,只记得脚踏上地面时感受到沙土松软的漂浮感。
      司机走之前向车窗外又咒骂了几句,他没听懂但感觉骂得挺脏,只是那口怪异的普通话听起来实在滑稽,竟然让他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
      烧傻了。陈绥安自嘲地想。

      这个村寨名叫“阡景来”,距离中缅打洛口岸将近五公里。“阡”指南北,“景来”在傣语里是“龙的影子”的意思,据说当年天子召树屯为了追赶一个金鹿曾来到了这里,后来人们在南北方向隐约可以看到一个龙的影子,认为这是天子龙颜的象征,干脆在这里建起了村寨。
      整个村寨反常的安静,凤凰尾样貌的屋角向上翘起,与正午当空的烈阳几乎齐平。男孩在错落的傣族竹楼群里艰难地挪步,别说龙的影子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风夹卷着热气粘腻地糊在皮肤上,陈绥安仿佛置身于被火灼烧着的冰冷深海,一切都诡异矛盾得不像话。
      他没发现竹楼里那些探究而阴冷的眼神。

      红丝带、红丝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绥安终于坚持不住地停下来,他坐在一棵高大繁茂的菩提树荫下休息,盯着海芋和黄姜花的眼神渐渐涣散。

      再醒来的时候,他的喉咙干涩灼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人声悉悉索索地由远及近,好像是一个女孩的声音:“阿爸,他死了吗?”
      “没有呢,你想看他死吗?”
      陈绥安的手控制不住地抖了一下。

      躺在救护车病床上的人陷入昏迷,喉部可见清晰的刀割创口,旁边的一个医生脸上布着几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抬声大喝道:“失血性休克及多处割裂伤,血压85/52mmHg,止血带呢?!”

      救护车狭小的空间内一片忙乱,呼喊声此起彼伏。
      “氨甲环酸,首剂1g,立2条静脉补液通道,静脉泵入随血压调节!”医生一刻不停,“让医院准备好,等会马上进手术室!”

      另一辆救护车上,看起来伤势更重的林琰硬生生醒了过来,手作势要抬起被医生眼疾手快压了回去:“躺好别动!”
      林琰的外伤伤及背部和腰腹,稍有不慎就可能造成主动脉破裂和一些不可逆的损伤。

      心电监护仪上的线条和数字闪烁,交警在前开路,几辆救护车在警报声中风驰电掣地穿梭在车流中,猝然打破看似平静的城市夜空。

      “这不是醒了吗?”一道低沉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语气堪称温柔慈爱,“醒了就起来。”
      陈绥安睁眼,房间狭小昏暗,不需要适应光线的时间。他很慢地坐起,薄被无声从他身上滑落。
      “叫……陈什么安来着?”男人抱歉地微笑,“那个字我不会念。”
      “是绥啦!阿爸你书真的读得很差!”陈绥安才注意到那个看起来年纪与他相仿的女孩,她的眼睛很亮,让他联想到以前去野外露营时捉的萤火虫。

      “好好好,阿应本来就比我聪明得多。你先出去,今晚让他们给你做柠檬鱼好不好?”
      女孩点点头,最后看了陈绥安一眼,被佣人领着出去了。

      “红丝带……”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陈绥安偏头重重咳了一声,“我这是在哪?”
      男人踱步到床旁的藤木椅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明知故问:“哪有什么红丝带。”

      陈绥安骤然反应过来,那是在给他们制造观察自己的时间!
      “这是哪?”他像是感觉不到害怕,坚持又问一次。

      男人没理他,朝门外喊了一句什么。门开了又关,东南亚长相的几个马仔押着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进来,其中一个马仔的脸上还没有那道横贯面部的长疤。
      陈绥安低垂着头,额发散下来挡住了眉眼。因为还在发着烧的缘故,他的脸色在昏黑的室内白得鲜明,衬得瞳孔乌黑得有些阴森。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把他母亲带走的人。

      手机上的时间来到凌晨一点,何桥坐在手术室外的扶手椅上,十指插进浓密的头发间,短短几小时内仿佛冒出了好几根白头发。
      终于,手术室外的屏幕跳动到“陈绥安手术结束”,何桥脱力般倒回椅背,似乎已经没有勇气去听结果。
      陈绥安的手术比林琰长了整整两个小时,中间还签了一份病危通知书,何桥让高骏先回去休息,自己硬撑在这担惊受怕到深夜。
      虽然只共事不到一周,但他们是战友。没有人比他们更明白“战友”这两个字的意义和重量。

      “手术很成功,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还要在ICU观察到明天早上看看情况。”医生拍拍何桥的肩膀,“别担心,他比你们想象的更坚强。”

      男人一直盯着陈绥安,企图从他隐藏在阴影中的脸捕捉一丝意想中的异常,但陈绥安冷静得超出想象。
      “拿过来。”手下猫着腰匆匆递上来一个瓷白托盘,只见里面整齐地码放着针筒、匕首、手/枪和一截麻绳,迷离地反射出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
      被押着的人只瞥了一眼就疯狂挣扎起来,塞着抹布的嘴呜呜地嚎叫,空洞的眼里迸发出对死亡的恐惧——不,那些是比死亡还要恐怖的东西,名字叫做仇恨。

      像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陈绥安拼命地想捂住自己的耳朵,仿佛只要没听见他说的话就可以阻止这一切——
      “选一个你喜欢的,杀了他。”男人勾着嘴角,偏头点燃了手下手里的烟,惯用的上位者姿态做得矜贵又放松,“——要不就用在自己身上。”
      画面陡然旋转,昏暗室内忽然放射出绚烂纷繁的光,他的眼前一片光怪陆离,耳边还持续不断地响着忽近忽远的尖叫、求饶和哀啕。
      “求求你,别过来!”
      “不,不要,滚!都他妈的给我去死!!”
      不要再说了!——

      “!!”
      陈绥安从梦里惊醒,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初冬的阳光从窗帘透进来撒满了整个病房,给混着消毒水味、只有机器运行的滴滴声的室内增添了几分活人的气息。窗台边种着几盆芦荟,肥厚饱满的茎叶投射在病房天花板上化成静默的黑影,映在比之更静默的人眼底。

      “醒了怎么不说话?”熟悉的声音在几米外响起,“再不醒你们学校领导和高局就得双双扛着刀来慰问我了。”
      林琰穿着统一的病号服看不到被包扎的伤口,常年保持的锻炼让他治疗后恢复迅速,此时已经看不出什么负伤的痕迹。

      陈绥安被逗笑了一声,“怎么会,你是刑侦支队支队长,我只是一个还在上学的小透明,他们应该来质问我为什么车开得这么差,关键时刻还不懂得保护队长。”

      陈绥安已经会跟他开玩笑了,林琰很淡地笑着,闲聊状不经意地问:“以前怎么受过这么多伤?”
      “刚来津宁的时候性格很怪,在学校里跟那些混混打过挺多次架。”陈绥安自然地接话,“年纪小,不懂事,不明白初来乍到要收敛锋芒的道理。”

      林琰坐在病床上侧头看着他,心里无声地琢磨了会儿,“于歆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嗯,”陈绥安看起来兴致不高,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虚影发呆,“有什么发现?”
      “确实是氰/化物中毒加上外力窒息致死,死亡时间修正后预计在我们到场前半小时左右……你当时的观察很细致。”
      “嗯。”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于歆怀孕了,体内有一个约三个月的胎儿。”

      什么?!

      “经过DNA比对已经找到了孩子的父亲,你猜怎么着?”林琰顿了顿,“他在津宁大学,是个哲学系教授。”
      迷宫在这一刻似乎暴露了它的破绽,弯弯绕绕的小路在无数个分叉后出现了第一个闭环。

      陈绥安没吭声,足足过了数秒,突然扭开话题煞有介事地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咔哒——病房门应声打开,主治医生带着一两个助手进门,抬手撩起老花镜睨了一眼手里的文件夹板,颇有些打趣地说道:“林队,好久不见啊。”
      津宁市中心医院就位于江北分局旁边,平日里接待警察和嫌疑人惯了,医生和警察们很熟,对江北分局的几个熟面孔更是可以称得上见血的战友关系,早年林琰在江北区行动负伤的时候来过一趟,因为这张脸的缘故给医院的未婚女青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我就当你夸我了啊。”林琰便配合医生检查边说,“等会我去把出院手续给办了,麻烦你帮我说一声。”
      “哟,你是医生我是医生啊,自己给自己下出院通知可还行。”医生觊觎地笑道,“你给我在这好好养伤,今早都跟你说了伤到腰椎了没听见?年轻的时候无所谓老了就得遭殃!我跟你说啊,那个江北支队的……”
      林琰摆摆手求饶打断他的举例论证:“好好好!”

      陈绥安很新奇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成想回旋镖一下扎到自己身上,“还有你!才二十出头这有伤那有伤的,知道的是警察不知道的以为是编外杀手呢!昨晚你们高局求爷爷告奶奶才把你从死神手上抢回来,你俩都给我在这好好呆着!”
      旁边站着的助手低头闷闷地偷笑,心说原来老师对谁都是这样,警察也不能例外。

      “……伤口不要沾水,多休息,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烟酒都别沾了,林队你以后最好把烟也给戒了啊。”例行检查结束,医生扶了扶老花镜,又有些不放心地补充:“有事按铃,别想着跑!”

      人声渐渐远离到听不见,病房重新归于寂静,那些走廊上的喧闹、办公室里医生护士耐心的解释、甚至于绝望的哭喊和质问仿佛都被隔离在渺远的地方,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近在咫尺。

      “你刚刚想说什么?”
      林琰没办法忽视内心那阵没来由的猜疑。

      “我想说……”陈绥安吸了口气,语气缓而郑重,“我申请退出警校联合培养计划,提前结束实习。”

      *

      江北分局刑侦支队长苏宇恒正在桥底下组织着人打捞落水车辆,半夜黑灯瞎火加上正值渤江今年反常的凌汛期,打捞和救援的难度直线上升。

      消防救援队、公安局水警支队、中心医院抽调的人员让这片常年杳无人烟的桥头底岸今夜喧闹异常,警戒线拉到渤江沿岸几百米,快艇在湍急的水流中找寻着落水车辆的踪迹。

      “目击者称是一辆墨绿色皮卡,从落水点判断水流再怎么冲刷也不会超过桥后一百米。”
      “嗯,再增派人给我捞,今天晚上必须找到!”

      许是苏宇恒贴在江北分局大门的符帖显灵了,不过半小时,江里传来兴奋的吆喝声。
      “找到了找到了!”
      “哎哟里面还有个人!!”
      “快快快!锤子呢?!”

      躺在后座的那个女孩没了呼吸,唯手臂上的海豚纹身栩栩如生,仿佛在江水中获得了生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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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三次学业太忙了空闲时间都在做实验......我唯一可以保证的是这篇文不会坑掉,暑假一定会恢复更新(暑假之前可能随缘、、)感谢每一个看这个故事的人!鞠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