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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

  •   常邖觉得自己胆子还挺大,这种诡异的洞窟里,一个骷髅让他停下,他还真停下了。绝对不是因为对方的声音听起来老实又好欺负。
      他掏出两颗夜明珠打量周遭,视线最终放在角落的枯骨上。
      从细碎的骨片以及多处断骨来判断,这人生前受了很重的伤,说不定也是因此而死。
      所以他在此化作了冤魂厉鬼吗?
      “冤魂厉鬼到不至于,”骷髅头上淡淡的光晕晃了晃,解释道,“也有可能是执念未了。”
      常邖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将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过,这鬼怪看来还挺好说话。
      “你引我来此地,是为了帮你解决执念?”
      “算是吧,”那团光晕脱离头骨,缓缓浮至常邖面前,“与其说是我引你来此,不如说是你的血脉唤醒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常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是龙家人?”
      浮动的光团一顿,随即暗淡下去:“不是,我姓邖,单名一个夏字。”

      常邖把玩夜明珠的手一顿。

      “你小舅子叫什么?”
      “他叫葛町,”那光团倏然亮起,“你知道他?”
      常邖点点头:“他现在是个带了很多娃的小老头。”
      “真的吗,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多,”光团围着常邖绕来绕去,“所以你是……”
      常邖意外对方会如此迅速地认出他,在自己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的情况下。
      “我孙子?”
      常邖:“……”
      “哦不对不对,”常邖还没来得及反驳,光团就改变了想法,“如果是我孙子的话,血脉不可能这么纯,你的父母肯定都姓邖,你告诉我名字,我肯定认得他们。”

      常邖微怔,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还是沉默下来。
      先前与易铭一起的时候,对方鲜少提起过去的事,就算是提起,也多是易铭在讲述,给他描绘各种童趣的时光,久而久之,那些缺失的记忆就像被火炉烘烤的积雪,在温暖中悄然消融,不再显得那么刺目。
      这也给他造成一种错觉,没有过去的事其实也没什么,毕竟人最终都是要向前看的。

      可这些无法享有未来的人,过去就是他们的全部了。

      他不记得自己的父母,不记得与邖夏相处过的经历。这些不记得和空白的记忆他可以坦然跟易铭承认,却在面对其他人时就莫名地难以开口。

      “你怎么了?”光团暗淡了几分,飘忽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是不是……”
      “我爹叫邖御泽,太久没听他提过,都快忘了他原本的名字了。”
      “御泽我知道,比我小七八岁,从小就是孩子王,还喜欢琢磨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这么一看你长得确实很像他,”光团在常邖面前闪来闪去,晃得他眼晕,“鼻子像,眉眼更像,连脖子侧边的痣也一模一样——”
      欢喜的声音戛然而止,光团停在原地不动了。
      “……”
      就在常邖以为自己的谎言将被戳穿时,又听他问:“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我娘、我娘……好像没听她说起过原本的名字,”常邖硬着头皮继续编,“他俩前几日去北洲拜访好友了,赶不上葛家村的祭月节,所以就让我一人来拜访葛老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
      光团静静地悬浮在黑暗中,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常邖紧绷的侧脸。他能感觉到对方在“注视”自己,那种无形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临时构造的谎言。

      “邖御泽那小子……”光团突然轻声笑了,“看起来大大咧咧,但实际是个心细又别扭的性格。”它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某个遥远的时段,“我当时托他照顾一下阿町,结果两人错过了,他嘴上说着没什么大不了,却在得知阿町第二天一早就走后,连夜做了个木头小猫,让我一定交给阿町……嘴上说着要回去补觉,实际跟在后面偷偷看对方收到礼物的反应……”

      常邖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和同龄人在一起时单纯又真诚,可偶尔看他独自一人的时候,那眼神就像面对一层看不见的墙,与一切都隔着距离。”那团光芒微微摇曳,“那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心里一定藏着很重的心事——就像你现在这样。”
      “我……”常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头哽住,他最终只是垂下眼帘。
      “说起来,这石窟也是御泽发现的,当时他出于好奇偷偷跟我们后面溜进秘境,”光团里传来忍俊不禁的波动,“然后被妖兽吓得在这里躲了很多天,等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一边抹眼泪一边记录过往的一生。”
      “啊?”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说是记录下自己存在过的证明,不留遗憾,估计他以为自己出不去了。所以见到我们的时候,他就遮遮掩掩把本子丢掉了。”
      “可惜。”
      “是的,我也觉得,”光芒闪烁了几下,像是在笑,“所以我捡回来了。”
      常邖:“!”

      光团悠然地落在枯骨旁,常邖也借此看清了白骨下那枚古朴的银戒。
      “这是……”常邖蹲下身,将纳戒捡起。
      “除去你的本子和我的一些杂物,历代祭司的手记都在里面,还有一部分族内的文书,”光团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装有药材和灵宝另一枚纳戒……应该还沉在那片海域里。”
      常邖看向光团,眼中带有疑惑。
      “当时的情况……很复杂。”微弱的光芒映照出岩壁上交错的剑痕,“我不得不强行开启秘境,带着长老托付的东西躲到这里。”

      常邖的目光扫过地面——那些碎骨并非自然腐朽,而是被利刃整齐切断的。
      “他们追进来了,是不是?”常邖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纳戒表面的一道划痕。
      光团剧烈颤动了几下,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我真的……想不出别的办法了……”

      掌心的纳戒突然烫得惊人。混着汗水的血迹在银质戒面上晕开,暗红的血丝如同活物般游走,顺着戒面的纹路蔓延,符文逐一亮起。
      “纳戒重新认主……”光团的声音越来越远,光芒迅速黯淡,“我……执念已了……谢了,御泽……”

      最后一丝光亮消散的刹那,整个石窟陷入了死寂的黑暗。
      常邖静静地站在原地,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水滴砸在岩石上的单调回响。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常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缓缓蹲下身,额头抵上冰冷的岩壁。石面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血管,却压不住胸口那股灼烧般的闷痛。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浸透骨髓的倦意——像是走了太久的路,却始终找不到归处。

      “啾……”
      一声轻弱的鸣叫在识海中响起。常邖闭了闭眼,青色的小鸟从他眉心飞出,轻盈地落在他的肩头。
      它歪着头,黑豆般的眼睛里映出常邖苍白的脸色。
      “陪陪我吧……”常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将小青鸟拢在掌心,把脸埋进那细密柔软的羽毛里。
      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小青鸟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我有点困了……”常邖喃喃道。

      与此同时,秘境的另一端。
      “是你?”丁老头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对方只是静静地站着,火光映照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所以现在,你可以安心地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远处再度传来大地震颤的声响,惊起一片飞鸟。
      丁老头收回视线,目光落在面前跳动的火苗上。
      “当年……我等不到他们的消息,便想连夜赶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月光被密匝匝的枝叶筛得支离破碎,只在地上投下些斑驳的影,勉强能辨出小径的轮廓。
      “喵~”
      橘色的小猫从一旁的草丛里窜出,跳到葛町面前摆了摆尾巴,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窜没了影。
      “这边这边。”葛町拽着身后的少年转向小猫消失的那条路。
      “町子哥,你慢点,”葛六一脸痛苦又挣扎的表情,“说不定只是你姐忘了日子呢……”
      “不可能!”葛町的脚步越来越快,“她可能会忘,但我姐夫肯定不会忘,要么是有重要的事耽搁了,要么就是出了什么事。”
      葛六认命地追上他的脚步,嘴里嘟嘟囔囔:“要不是为了小黄,我才不会这么累死累活地跟着你。”
      葛町瞧着小黄再度出现的身影,不禁得意道:“那没办法,谁让小黄只和我亲呢。”
      “哎,町子哥,”葛六小跑到他身前,“你说,你在仙人村认识的那个朋友,也愿意和我交朋友,给我给我做个活的木头小猫吗?”
      “看你表现。”说完,葛町绕过对方,跑去追钻入丛林的橘猫。

      一阵风过,枝叶摩挲出潮水般的声响。
      山道愈走愈窄,露水从叶尖滴落,冰凉地滑进后颈,激得葛六一个寒噤。
      “町子哥,咱真的没走错路吗,我怎么越走越觉得瘆得慌,”葛六缩在葛町身后,警惕地环视周围,“我总感觉有东西再看我们。”
      “我……也感觉,”葛町不得不放慢脚步,“之前没走过这条路——要不咱上树看看。”
      说做就做,两人没几下就爬上了树。
      “那是什么?”葛六指向远处。
      “那是……”葛町转过头,不禁瞪大眼睛,“海!?”
      “海?”
      “不可能……往东三十里都是老林子”葛町眉头紧皱,与坐在树杈边甩尾巴的小猫对视,“我们走错方向了?不对,我们根本没向东走,怎么会——”
      “町子哥!你看那是不是你姐!”
      视线顺着葛六所指的方向望去,一道红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穿行于密林之间。
      “姐?!”
      葛町立即从树上滑下,奔向那个狼狈的身影。

      “姐——!”
      葛畹猛地转头。月光照亮她煞白的脸,瞳孔深处却不是惊喜,而是一种近乎涣散的恐惧。她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葛町终于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冰凉颤抖的双臂。
      “姐!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夏哥呢?”他一叠声地问,声音因急切而发颤。
      葛畹的眼泪混着额角渗下的血水滑落。她猛地抓住葛町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冰凉的指尖掐得他生疼。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被死死摁进他掌心。
      “拿、拿着……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几个模糊不清的字眼从她齿缝间挤了出来,“跑……快跑……躲、躲起来,出去……”
      “姐你别急,你背后什么都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要去哪?”葛町拦住转身要走的姐姐。
      葛畹抹去脸上的泪,缓了口气,哽咽道:“我,我要去找阿夏……我不想让他一个人……”说着泪水便成股地流下,在血迹斑斑的脸上冲出两道苍白的沟壑。
      “我和你一起!”
      “不行!”葛畹突然厉声喝止,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她握住葛町攥紧拳头的那只手,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这才是最重要的,不能让它落到任何人手里,你要平平安安地从这里出去,把它带出去,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我第一次进秘境,最后只有我和六子活着出来,六子是因为一直在树上躲着,”丁老头闭上眼,似是不愿再回忆,“而我是命大……当时妖兽吃人,人也吃人……”

      夜风穿过扭曲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腐叶和湿土的气息,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知是来自记忆,还是这秘境本身。

      “除了密匙还有这个,”丁老头拽下挂在脖子上的纳戒,抛给对面的人,“里面是你们的各种典籍,物归原主。”
      “多谢。”
      对面的身影缓缓站起身,逐渐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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