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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 10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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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沉,将小院的影子拉得斜长。常邖正站在桃树下,试图按照笔记上的方法,将灵力渡向焦黑的树皮。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停在几步之外。
常邖没有立刻回头,撤去掌心中的灵力,拍了拍手上的灰,才直起身转过去。
“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易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站在那里,手里是还在蹬腿的白色野兔。
这句话比常邖意料中来得更快,虽然难以接受,但他还是若无其事地朝易铭走过去,帮他卸下身后的柴捆。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去多久?”
易铭将兔子塞进他怀里,自己将木材搬到墙边,“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常邖也没问。
空气里飘着晚饭将熟的淡淡米香,与此刻的离别预告格格不入。
“什么时候走?”常邖抱着兔子,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背上的软毛。
“马上。”
常邖点了点头,抱着兔子转身往灶间走,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理所当然:“那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功夫。米快出锅了,菜也要好了,兔子……明天再吃。吃完饭再走。”
易铭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常邖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沉默地走进来,洗净手,接过常邖手里的锅铲,示意他去摆碗筷。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默契的静默,只有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轻响,和柴火燃烧的细碎噼啪。
饭菜很简单,一碟清炒野菜,两碗蒸蛋,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两人其实都以辟谷,但吃饭对他们来说依旧是一种生活的仪式,代表着平静安宁的日常,所以他们很自然地在木桌旁对面坐下。
“说起来,再过一阵子,就该到‘岁除’了吧?”常邖从山御泽的手记中了解到,这里有类似春节的节日,叫法和习俗都差不多,“我还以为,你会留下来和我一起过。或者……趁这个机会,带我去认识其他族人。”
易铭握着的筷子微顿,怔然的表情像是才意识到有这种节日。
“不会吧,你之前没有过这个节日吗,其他人也和你一样?”
易铭回神,摇了摇头,“不是。之前……有过,”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后来,包子和阿晓他们也提起过,只是,我经常不在城里,他们……大概也就渐渐不提了。”
“这样啊,”常邖用筷子戳着碗里松软的米饭,“那你这次离开岂不是又要错过?而且我还挺想和你一起过的……”
“你其实……不用这么……”易铭抿了抿嘴,还是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好吧,我挺好奇你从天道那看到了什么,”常邖意识到对方看穿了自己拐弯抹角打算温水煮青蛙的目的,索性直接问出来,“我觉得你不是那种会轻易相信天命的人,还是你想改变什么,你可以问我,这个我还是挺有经验的。”
“……”易铭叹了口气,“我没有完全相信,你不用担心,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给族人寻一条更好的出路,毕竟这是我答应他们的。”
“他们不能总是依赖你。”
易铭深深看他一眼,常邖后知后觉解释:“我当然可以依赖你,我人都是你的了,你必须对我负责。”
“……他们没有依赖我,”易铭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只是……没下雪的时候,白色的兔子在兔群真的太惹眼了。”
常邖也看向那只正在扒拉干草的野兔,他能理解对方话里的意思,“所以它更容易被捕获,被针对,你想做什么?”
“我们曾经讨论过这个,那时候我还不太理解你的说法,你说‘延续不是重复也不是孤立,而是连结。’但,”易铭顿了顿,“族人懂得太晚了,或许,也是傲慢的代价。”
“这就是你计划的最终目的?”
易铭坦然:“是。”
“那你呢?”常邖可不会被他糊弄过去,“你的心魔,还有身上的诅咒怎么处理?”
“心魔……可能是更为真实的我,可能,我早就疯了,只不过不愿面对这个事实。”易铭垂眸,停下筷子,“有一次,我……差点失手杀了邖包,那次我才意识到,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从他们给予我的情绪中获得力量,也必将因这些力量反噬。”他扯了扯嘴角:“很可笑,不是吗?他们视我为依靠,而我,却是他们身边最不稳定的隐患。我越是在意的,就越容易被自己毁掉,直到我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常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了易铭最终打算——在彻底失控、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之前,将他自己这个“隐患”彻底移除。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野兔似乎也感觉到了沉重的氛围,停下了扒拉干草的动作,蜷缩在笼子里。
“这其实很不公平,易铭,”常邖放下筷子,“你说心魔是真实的你,可无论是现在的你还是过去的你也都是真实的你,他们都是你的一部分,心魔是你的一部分,过去的选择和你如今的记忆也是你的一部分,难道如今这个会挣扎、会冷静、会默默做一些琐事的你就是假的吗?只承认前者而否认后者,把自己完全等同于隐患和失控,这不公平,易铭。这对那个一路挣扎着活到现在、护着族人走到今天的你,不公平。”
他伸出手,越过桌面,覆在易铭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手上,不容得对方逃脱。
“如果我是你,我当然也会怕,怕失控、怕决策失误、怕面对无法挽救的结果。逃避很容易,一了百了看起来也很干脆。”常邖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更明亮的东西取代,“但那是对所有人的背叛,尤其是对那个一路挣扎到今天的你自己。你走了那么远,吃了那么多苦,不是为了在终点前把自己定义为‘必须清除的隐患’,然后独自消失的。你一直在忽略一件事,就是,你不是一个人,”常邖微微前倾身体,拉近两人的距离,让易铭无法避开他的视线,“让我帮你,易铭,我们一起想办法,面对它,面对你所有的部分。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看看我们能不能找到其他的路。”
烛光将两人仿佛已紧紧相连的影子投在墙上。
屋内寂静,远处传来隐约的风声。
碗筷洗净,沥干,归位。灶膛里的余烬泛着暗红的光,将暖意缓缓释放在空气里。
易铭擦干手,转身。常邖就倚在灶房门口,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没有挽留,没有多余的叮咛,只是那样看着。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柔和的侧脸线条,方才席间那些锋利又灼热的言语,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邃的宁静。
常邖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易铭想,或许这种状态才更贴近最本质的他。
“我走了。”易铭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干涩。
“嗯。”常邖应了一声,直起身,走到易铭面前,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温暖味道。
常邖伸出手,不是告别,而是理了理易铭其实并未凌乱的衣襟,又将他肩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轻轻拂去。指尖偶尔擦过脖颈的皮肤,带来一点细微的不容忽视的暖意。
“路上小心。”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然后,他退开一步,让出了通往门口的路。
易铭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着,发不出更多声音。他最后看了常邖一眼,那双眼睛正清楚地映着他的影子,没有阴霾,只有全然的信任和等待。
他转身,推开门。
门外,夜色已浓。细密的晶粒悄无声息地落下,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被风卷着,斜斜地飘入檐下。
下雪了。
易铭的脚步在门槛外微微一顿。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雪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后屋内的暖意。他下意识地回头。
常邖依旧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身影被屋内的暖光衬得有些模糊。雪花被风吹着,有几片落在他额前的碎发上,迅速融化成细小的水珠。见易铭回头,常邖抬起手,很随意地挥了挥。
“我等你回来。”
易铭点了点头,将胸腔里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强行压下。等他转过身,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寂与冰冷。他不再回头,迈开脚步,踏入纷扬的落雪之中。
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与渐密的雪幕吞没,只在身后留下一串即将便被新雪覆盖的浅浅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