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21、Chapter21

　　翌日，幸福死亡城年度总结会现场。

　　如果死亡有派对，那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巨大的宴会厅悬浮在冥界中心，穹顶的灵魂光点像人间的璀璨星空，缓缓旋转，投射出变幻的光影。
　　墙壁上镶嵌着无数沉睡灵魂的水晶棺，此刻正发出柔和的脉动，像是某种另类的心跳。

　　死神们按照部门和级别陆陆续续入场。他们端着盛有夜露酒的水晶杯，进行着一场又一场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社交。

　　游月亮找到自己的座位，她的黑袍比平时稍微正式些，但依旧简洁。
　　她看着大厅中央那面巨大的业绩排行榜，自己的名字果然在引渡组中下游徘徊。
　　不算垫底，但也绝不算出彩。
　　完美的不引人注意的位置。

　　年会正式开始。
　　高台上，十三位议会成员已经就座。长桌呈弧形排列，象征着对永恒的守望。
　　正中央是裁决者，死神编号0002。她的黑袍比在场所有死神的都要长，拖曳在座椅后方，像一片凝固的夜色。
　　据说她能看见所有死神命运的终结点，包括她自己的。
　　兜帽完全遮住了她的脸，只有阴影深处隐约可见两点银色的微光。

　　“各位同僚！”主持死神虞星辰跳上舞台，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过度热情，“欢迎来到冥府年度庆功会！”

　　冗长的致辞开始了，游月亮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些关于灵魂引渡数量、审判准确率、流转效率的数据报告。
　　被窃亡魂的账目竟已核平，数据组的各位真是冥府奇才。

　　晚宴进行到一半，气氛终于活跃起来。死神也是需要放松的，尤其是一整年都在处理死亡事务。
　　冥府乐团的乐器由骨骼和灵魂丝线制成，发出空灵而诡异的旋律。

　　舞台上，虞星辰此刻正表演着从人间学来的蹩脚魔术——让一朵枯萎的夜百合重新绽放。

　　“现在！大家最期待的时刻！”虞星辰将百合花往台下一扔，“年度特等奖抽奖！”

　　大厅里响起一阵骚动。死神们放下手中的酒杯，纷纷看向舞台上那个巨大的转盘。
　　转盘由命运丝线编织而成，每个分区都写着一位死神的编号。

　　“今年的特等奖是——”虞星辰故意停顿，让悬疑感达到顶峰，“‘不朽假期’！获奖者将获得为期三十个冥界日的带薪假期，可以选择任意一个已知维度作为目的地，并由议会承担全部旅行费用！”
　　“更棒的是，假期期间，你的所有职责将由议会指定代理死神承担，完全不影响你的KPI计算！”

　　大厅里爆发出真正的惊呼。
　　对死神来说，休假本就稀少，而不影响KPI的带薪长假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别提可以选择任意维度，这意味着可以去人间度假，甚至可以去天堂观光，虽然大多数死神对后者兴趣寥寥。

　　转盘开始旋转，命运丝线发出耀眼的光芒。一个个编号快速闪过，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停下！停下！停下！”死神们开始有节奏地呼喊。

　　游月亮盯着转盘，看着自己的编号在某个分区闪过。她深吸一口气，按照迦勒教的方法，用指甲轻压装置侧面。

　　转盘开始加速旋转。
　　装置越来越烫，几乎要灼烧起来。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死神都屏息凝视，连演奏冥府乐团的骨架乐手都停下了动作。

　　转盘逐渐放慢转速。
　　游月亮的编号出现了。

　　指针继续移动，眼看就要滑过去——
　　却突然停住了。
　　正好停在“8615”分区的中央。

　　一片死寂。
　　然后虞星辰用夸张到近乎荒谬的声音宣布：“获奖者是——引渡组的8615！恭喜！”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更多的是惊讶和窃窃私语。
　　游月亮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如果死神有能够被称之为“大脑”的器官。

　　概率偏移器失效了？还是根本没起作用？
　　不，不可能。
　　吊坠不再发热，显然已经完成了工作，何况迦勒的手艺从未失效过。
　　除非转盘被反向调整。

　　她看向高台。裁决者正缓缓站起身，她抬起手，掌声立刻停止：“恭喜，8615。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游月亮机械地走上舞台。
　　虞星辰把奖品契约书递给她时，小声说了句“真走运”，但那语气里没有羡慕，反而有种难以名状的紧绷。

　　随即，裁决者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大厅每个角落：“8615，希望你利用这三十天，好好休息。”

　　游月亮直视她的眼睛：“感谢议会的慷慨，首席大人。”

　　“但是。”裁决者继续说，“考虑到你今年的特殊表现，议会认为应该为这次休假附加一些条件，以确保你真正获得……成长。”

　　附加条件？
　　迦勒没提过这个，她打听时也没听任何死神说过特等奖会有附加条件。

　　“第一，”裁决者从袍中取出一卷黑色丝带捆扎的卷轴，“你必须完成一件‘死亡艺术创作’，主题需体现对死亡本质的新理解。作品将在你归来后展览评比。”

　　“第二，休假期间，你需要在宁静港湾担任临终关怀志愿者，帮助至少十个外维度生物舒适离世，并取得家属的正式感谢信。这将计入你的下年度年度考核。”

　　大厅里响起低语。这两个条件表面合理，实则苛刻无比。
　　艺术创作消耗时间精力，志愿服务占用假期，而且都在议会的监控框架内。

　　“这些条件，”裁决者看着游月亮，“是为了帮助你反思作为死神的职责。死亡不仅是终结，也是过程；不仅是工作，也是艺术。”

　　“我理解。”游月亮强迫自己说，声音还算平稳，“我会认真完成这些条件。”

　　“很好。”裁决者微微颔首，“你的假期从明日黎明开始。今晚，就好好享受年会吧。”

　　这无疑是道逐客令。游月亮再次深鞠一躬，转过身沿着台阶一级级向下走去。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紧贴着她的背影。探究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
　　整个大厅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肩上，而每一步，都踩在裁决者未落尽的余音里。

　　命运转盘应该绝对公平？
　　命运从不公平，公平只是神明讲给生者的童话。

　　回到座位时，不知何时从隔壁偷偷溜过来的4631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还好吗？你的手好冰。”
　　“我没事。”游月亮抽回手，“只是太突然了。”

　　“那个附加条件……”4631压低音量，“我听说过宁静港湾，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具体说说？”
　　4631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才继续说：“他们说那里收容的都是知道太多的家伙，变相的死神监狱。议会把他们放在那里，等他们自然死亡。你在那里当志愿者，万一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游月亮正要追问，0242却直接切入了他们的谈话，表情异常严肃：“小8，小心点。”
　　“小心什么？”
　　“一切。”0242快速说道，“死亡艺术创作会强迫你直面内心最深的东西。而宁静港湾……你也知道了。有些选择，必须在黎明前做出。”
　　说完，她迅速转身离开。

　　游月亮攥着契约书，望向高台。0002微微倾身，正与身旁的议员低声交谈。
　　就在这一瞬，仿佛被无声的引力牵动，0002倏然转过头，目光再次垂落，精准地攫住了她。
　　其中没有敌意，不见愤怒，亦无裁决者惯有的凛然威压。
　　唯有一种绝对的、近乎剔透的确认，一切从未偏离轨迹。

　　游月亮提早退出了那片辉煌喧嚣。
　　宴厅里的弦乐与笑语一层层淡去，只有她自己的足音在长廊中清晰回荡。
　　冥河水光在永恒暮色里泛着幽微的粼波，连时间都在此迷失了方向。

　　她在昏暗光线下再次展开契约书。羊皮纸最底部，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小字：
　　「所有创作材料需自备。建议使用真实记忆作为灵感来源。」

　　建议。
　　这个词用得真巧妙。

　　廊外的亘古薄暮被留在身后，游月亮回到家时，地下室的门缝下还渗着光亮。

　　她推开门。迦勒正俯身对着一件幽幽发光的装置，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褶皱。

　　“我看见了。”恶魔没有抬头，声音在堆满工具的隔间里显得低沉，“用非法窥视镜看的全程。那不是概率问题，小月亮。”

　　游月亮没有接话，只是将那份沉重的契约书轻轻放在覆满图纸的工作台上。纸卷摊开，露出末端一行新添的墨迹。

　　“附加条件。”她说道，指骨点在那些字句上，“死亡艺术创作，与临终关怀服务。”

　　迦勒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典籍：“——找到了，这里写了，地狱与冥府之间有古老的条约，我们负责处理罪孽深重的灵魂，你们引导普通灵魂。”
　　“但条约里有一项隐藏条款，议会可以‘征用’某些特殊灵魂，用于维护冥府的永恒运转。”
　　“这些特殊灵魂，不出意外应该就在宁静港湾里。”

　　他重新走到工作台前：“死亡艺术创作呢？他们‘建议’你用真实记忆？”
　　“对。”
　　迦勒沉默片刻，然后从暗格里取出一块黑色的水晶：“那就用真实记忆。但不是你的，是我的。”

　　“你的？”
　　“三百年前的一段往事。”迦勒说道，“足够痛苦，足够真实，议会无法质疑它的灵魂共鸣。而且他们永远不会想到，这记忆来自一个地狱恶魔。”

　　他把水晶递给游月亮。触手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涌入，绝望、愤怒、刻骨铭心的无力感。
　　她松开手，深呼吸。
　　“这太私人了，迦勒。我不能——”
　　“你能。”迦勒打断她，“因为这是唯一的方法。”

　　窗外，冥界的天空开始泛出黎明的暗蓝。距离假期开始，只剩不到三小时。
　　他们工作至最后一刻，准备各种周密的小玩意儿。

　　最后，迦勒将一枚银色的指环递到她面前。
　　“紧急通讯器。”他的指尖在戒圈上轻轻一点，流光一闪而逝，“在维度夹缝里，常规的传讯手段都会失声。但这个不同，它依托的是‘契约共鸣’。只要你我还记得彼此的约定，它就能穿透阻隔，传递一次信息。记住，只能用一次。”
　　游月亮套上指环，大小刚好。

　　“该动身了。”迦勒放下手中的工具，“死神议会此刻恐怕已在传送厅候着了。”

　　游月亮将最后几件物品收进提箱。行至门边时，她脚步一顿，转过身。

　　恶魔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划出一道弧光：“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要带地狱火原石给我。”

　　游月亮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我记得。”

　　她推开门，走入渐次苏醒的天光里。街道空旷无人，远方幸福死亡城的剪影在黎明前青灰色的天幕下格外冷峻森严。

　　恰在此时，黎明的钟声敲响，清冷的音波荡过沉睡的城市。

　　她的假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