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20、Chapter20

　　送走直属上司，关上门，屋子里新刷的涂料味和那股顽固的焦糊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迦勒没像往常一样立刻钻回他的临时工作台。他靠在墙上，双臂环抱，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感：
　　“小死神，刚才在你老板面前，你好像默认了我们是‘盟友’。”

　　游月亮看向他。

　　“我得说清楚，”迦勒直起身，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玩世不恭，“我可没答应要跟你一起对抗什么议会。我就是个租客，平时做个手艺活混口饭吃。你们死神高层那些偷鸡摸狗、杀人放火的破事，我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走到工作台边，随手拨弄着那几个未完成的地狱火陷阱核心，暗红色的光芒在他指尖跳跃。
　　“那么多好玩的游戏还没玩，那么多有趣的订单等着做。”他耸耸肩，露出一个典型的、带着点惫懒和自保意味的恶魔式笑容，“我还不想死，尤其不想为了别人的麻烦去死。”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旧螺栓区传来的模糊工业嗡鸣。

　　游月亮脸上没有任何被拒绝的恼怒或意外：“我明白。”
　　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你确实没有义务卷入我的麻烦。0242那里，我会找机会澄清，不会让她误会。”

　　迦勒似乎松了口气，但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警惕，像是在判断游月亮这话到底是真心，还是以退为进。

　　地狱恶魔天性逐利，审时度势，在风暴前寻找避风港是他们的本能。
　　纯粹的道义或浅薄的室友之情，如同一阵轻风，吹不动他扎根于现实利益的锚。
　　若想将他牢牢绑在这艘正驶向风暴眼的航船上，需要更沉重、更无法挣脱的锁链。

　　游月亮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拿起一个迦勒的成品作品把玩着，核心在她的指骨间缓缓转动，映出冰冷的色泽。
　　“你的客户，那些地狱里的大人物，为何对这些充满杂质和瑕疵的灵魂造物趋之若鹜？为何‘溃败的嘶吼’价比黄金，‘背叛的痛苦’有价无市？”

　　迦勒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谈到他的专业和财路，防备稍敛，代之以工匠式的挑剔和隐隐的自傲：“废话。纯净的灵魂能量是基础燃料，管饱，但没劲儿。”
　　“真正能让那些大人物爽快掏钱、彰显身份、甚至撬动力量的，就是这些‘风味’。越是激烈、越是矛盾、越是黑暗复杂，价钱就越是水涨船高。这是行规，是市场的选择。”

　　“市场的选择。”游月亮重复了一遍，将核心轻轻放回原位，没有发出一丝磕碰的声响。
　　“但如果有一天，上游的供货商决定统一净化产品线呢？如果议会里那些推崇纯净与高效的大人物们成功了，所有流通的灵魂都被剔除了你口中的‘风味’，变成了标准化的基础燃料呢？”

　　迦勒脸上的神色骤然凝住。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只是从未如此直接、如此冷酷地摆在眼前。
　　他是工匠，也是商人，原材料和商品的品质直接决定了他的生计和地位。
　　游月亮描绘的景象，无异于釜底抽薪。

　　“他们敢？！”他下意识反驳，但底气并不那么足，“地狱那边不会坐视不管！”

　　“如果净化是逐步隐秘的，如果流入地狱市场的灵魂，品质在不知不觉中下滑，‘风味’越来越淡呢？你的主业职责是与冥府对接灵魂流转业务，净化完成后还需要对接吗？你的副业、你的手艺、你的订单，还会像现在这么值钱吗？”

　　迦勒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工作台边缘。他不傻，游月亮的话点出了一个他从未细想、但确实存在的隐忧。
　　灵魂是他的原材料，也是他的商品。原材料品质的滑坡，最终会摧毁他的市场和手艺。

　　“所以，对抗他们，不仅仅是为了我的工作。也是为了保住你赖以生存的货源品质。我们在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利益。
　　这个词对迦勒比“盟友”或“正义”更有说服力。
　　他脸上的抗拒明显松动了一些，但依然存有疑虑。利益一致固然好，但对抗“肃清者”和议会阴影的风险也是实实在在的。
　　为了未来的货源去赌上现在的身家性命，这账划不划算，恶魔的精明会让他权衡，会让他寻找风险更小的出路，甚至在压力下可能选择切割自保。

　　游月亮将他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她知道，“利益共同体”的共识已经初步达成。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利益能让迦勒同仇敌忾，却不足以让迦勒这头谨慎的恶魔，堵上一切投身这场明显实力悬殊的对抗。
　　他需要一点更直接的推力。

　　“‘肃清者’两次烧了我们的家。没有地狱高层的指令，他们怎么会为死神议会工作？你是个手艺精湛的恶魔工匠，迦勒。”
　　游月亮继续说道，“你擅长提取和淬炼灵魂中最强烈、最黑暗的情感杂质，并将其转化为独特的地狱火造物。这在某些追求极致体验和身份彰显的客户群里，是稀缺资源。”

　　迦勒脸上的轻松消失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游月亮冷静地陈述着事实，“在‘肃清者’和他们主人的逻辑里，我这个试图调查‘亡魂非法净化’内幕的死神，是必须清除的问题。而你，这个能让问题情感具象化、武器化，甚至可能将其扩散出去的技术源头，难道就不构成另一种隐患吗？”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第一次火灾，或许你真是被牵连。但第二次，当那些用地狱古语书写的、极尽羞辱的战书出现在火焰中，当炎傀精准地扑向你最珍贵的工具和半成品时……迦勒，你还认为，自己仅仅是一个‘被牵连的租客’吗？”

　　迦勒的嘴唇抿紧了。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游月亮的话，点出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深入细想，却在潜意识里早已察觉的可能性。

　　“那些挑衅的文字，写得太内行了。”游月亮继续说道，音量不高，却字字清晰，“内行到‘肃清者’绝不会相信，这是一个对他们毫无了解的死神独自能写出来的。”
　　“他们必然会怀疑，有精通地狱内部事务、熟悉他们运作模式的顾问或同谋在背后支持我。而你，一个与我同住、身份敏感、手艺特殊的恶魔工匠，无疑是最大、最合理的怀疑对象。”

　　“你是说……”迦勒喉口有些发干，“他们觉得我是你的同伙？甚至可能是主谋之一？”

　　“至少，在他们眼里，你已经是这个麻烦组合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游月亮给出了结论，“清除我，很可能意味着也需要净化掉可能掌握相关危险技术的你，以绝后患。毕竟，对于追求纯净的大人物来说，任何可能污染流程的技术和知情者，都是需要被抹除的。”

　　迦勒站在原地，脸上神色变幻。
　　愤怒、被算计的憋闷、后知后觉的惊惧，还有被逼至绝境后从恶魔血脉深处涌出的、近乎本能的凶狠与逆反，最终在他眼中沉淀为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

　　游月亮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用力到指节发白的手指，知道无形的契约，已经在无声的胁迫和冰冷的利益计算中，悄然缔结。
　　迦勒不再是一个随时可以抽身退场的临时室友。他成了一个被共同的威胁、交织的利害捆绑的共犯。
　　恶魔不会为崇高的理想拼命，但会为了存活和命脉豁出一切。
　　而她，恰好将他的活路与归处，都系在了自己的船头。

　　“你够狠，游月亮。需要我做什么？”

　　游月亮靠在门框上，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羊皮纸，展开放在工作台上。纸张边缘烫着银色的冥府符文，在空气中微微发光。

　　“年会特等奖，不朽假期三十天。”她直截了当，“我从4631那里套出来的消息，这次议会玩真的，我得避开它。”

　　迦勒扫了一眼纸上潦草记录的情报，挑起眉毛：“这不是好事吗？三十天带薪休假，去任何纬度，还包费用。所有死神梦寐以求的奖励！你要避开它？”

　　“我需要的是银币，不是假期，周砚的订金被火灾用掉了大半。”游月亮从黑袍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清单，“我想中阳光普照奖，一千银币。足够我从回音巷购买三次跨维度情报搜索，还能剩下三百银币给你买新的地狱火原石。”

　　“那你打算怎么做？年会的命运转盘可不容易操控。”
　　“这得问你呀，我亲爱的盟友。”

　　恶魔叹了口气，从工作台抽屉里取出一个看起来像怀表的小装置：“‘概率偏移器’。可以微调命运类魔法道具的结果，让特定事件的概率降低一些，足够让你避开特等奖了。”

　　游月亮接过装置，手感冰凉：“副作用？”

　　“如果被发现，会被指控‘干涉命运公正’，轻则罚款，重则暂时吊销死神资格。”迦勒顿了顿，“而且只能持续生效三分钟，你必须精确计算使用时机。”

　　“好。”游月亮小心地收起装置，“年会明晚开始。我需要在抽奖开始前五分钟激活它，对吧？”

　　迦勒回答道：“你有三分钟窗口期，之后装置会自动销毁，不留下能量痕迹。”

　　游月亮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小死神。”迦勒叫住她，“你真的觉得自己的运气好到会中特等奖吗？冥府有几千名死神，特等奖只有一个。”

　　游月亮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的运气从来都不好，迦勒。尤其是在涉及议会的事情上。”

　　她离开了地下室。迦勒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尾巴无意识地拍打地面。
　　“这次，”他低声自语，“你的运气可能比你想的还要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