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17、Chapter17

　　“搬，除非你想住死神临时宿舍。”游月亮说，“找房子的事交给我。”

　　接下来的几天，游月亮展现出惊人的效率。
　　她没有借助任何明面的死神权限，而是通过她那庞大复杂、根系深入冥府各个灰色地带的情报副业网络，结合迦勒和她自己的需求，快速地筛选房源。
　　她避开了那些位于繁华枢纽、监管严密的社区，也绕开了过于偏僻、容易成为目标的地段。最终，她的目光锁定在冥河边缘，一个名叫“旧螺栓区”的地方。

　　那里曾经是机械工业的聚集地，如今产业衰败，留下了大量坚固但老旧的砖石房屋，居民成分复杂，流动率高，官方监管相对松散。
　　她看中的是一栋带独立产权证明的二层老屋。房子前任主人是个沉迷于古籍修复的老巨人，去世后房子空置了一段时间。
　　最重要的是，它所在的街区，邻里关系淡漠，恰到好处的不关心正是最好的掩护。

　　游月亮用前房东减免的赔偿金租下了这栋老屋，签了一年的合约，手续办得干净利落。
　　当她把新钥匙抛给迦勒时，后者打量着这栋比之前公寓宽敞不少的老房子，尤其是那个堪比小型堡垒的地下室入口，终于露出了火灾后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不错嘛，小月亮。”

　　和游月亮先前想的一样，迦勒只会为房□□如其来的慷慨感到困惑。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其实是他的好室友拿着房东非法走私和偷税漏税的确凿证据，私下约见了房东。

　　“您看，您去年的税务申报做得真是……充满了艺术性的想象力。我听说，冥府海关和税务稽查局的某些死神，对‘艺术’的容忍度正在急剧下降。”
　　“我今天来，不是来威胁您的，恰恰相反，是来寻求合作的。”
　　“不如这样。您帮我两个小忙：第一，赔偿单的合理性，我们就不细究了，您象征性减免点补偿金，让我们能体面地搬走。第二，对外，就说是您因为安全检修，要求我们限期搬离。这样，我在监察部面前，也显得是被动的一方，少了许多麻烦。”
　　“作为回报，这些记录会永久封存。未来如果您不幸遇到一点小麻烦，我或许能提供些信息和渠道。”

　　游月亮这番话说完，房东脸上的恐慌就被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精明所取代。
　　他在快速权衡：答应的代价与拒绝的风险相比，微不足道。而且，对方似乎真的只想解决问题，而非无止境敲诈。

　　和聪明人合作就是很顺畅。

　　搬入新家的第三晚，游月亮将最后一只贴着“易碎”标签的箱子搬进地下室，反手关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楼上传来迦勒调试他那套复杂安防系统的嗡鸣声，间或夹杂着地狱火电路短路的噼啪响动和几句低沉的咒骂。
　　新家旧螺栓区特有的金属锈蚀味逐渐填满这个属于她的空间。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工作台上，三面光屏悄然亮起。冥府通的登录界面在中央屏展开，幽蓝的徽标旋转着，验证通过。

　　界面平稳加载，没有任何欢迎词。游月亮直接切入核心“个人引渡管理/特殊关注列表”。

　　那几个引渡失败的亡魂名字还在。
　　上一次查看，是权限冻结期最后一天。刺目的红色警报：【未响应】。系统承认指令发出却无结果，审判完成，引渡失败，原因待查。
　　那时她心头紧绷的是KPI压力，以及这异常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

　　现在，状态栏是一片平滑的、毫无波澜的淡绿色，字体标准而清晰：
　　【流程已提交至您权限范围外】

　　“流程已提交。”游月亮低声重复前五个字。

　　流程。
　　不是“引渡”，一个能够由她具体执行的动作，而是一个更加自由庞大、独立运转的抽象概念。

　　已提交。
　　不是“未响应”，也不是“系统错误”。
　　KPI安全了，甚至可能因为流转效率而获得一个微小的正面评价。

　　“至您权限范围外。”游月亮念完后半句，几乎带点欣赏。多么优雅的措辞，不是“拒绝访问”，而是“范围外”。
　　仿佛她的权限，天然就有一道议会慷慨赋予的明确边界，而这道边界之外，是理所当然的、她不应窥探也无须知晓的领域。
　　她的工作圆满结束了，剩下的，与她无关。完美地保全了她的绩效，也彻底封死了她追问的可能。

　　高层狡猾地将非法行为粉饰成制度运转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她的亡魂没有被偷走，而是被提交到了一个更高级别、更重要的流程中。
　　她甚至能想象出某个高级死神官僚，用羽毛笔在文件上签字，将她的成果划入某个预算项目下的样子。

　　楼上的嗡鸣声停了。
　　迦勒的脚步声靠近楼梯口，语气里带着完成一项工作的满足感：“搞定！现在连一只心怀不轨的螨虫都别想无声无息钻进来。小死神，你还在下面吗？”

　　游月亮瞬间切换了屏幕。冥府通界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旧螺栓区公共维修基金的收支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滚动着。
　　她转过头，脸上是一个适度的、带着搬迁疲惫的微笑：“在，你的螨虫警报听起来有些大材小用。”

　　“忘记给披萨小哥设置白名单了！”迦勒哈哈大笑，恶魔角在昏暗的楼梯灯下闪着微光，“我去给门禁加个地狱犬问候语音包！听起来更有家的感觉。”

　　脚步声远去。地下室重归寂静，只有机器散热片规律的叹息。

　　游月亮转回屏幕，关闭了无聊的维修报告。提示框的字依然悬在原处，清晰无比：
　　【流程已提交至您权限范围外】

　　她关掉了冥府通，系统已经给出了最终答复，一个合乎规章又完美异常的“不”。

　　右侧屏幕运行着一个非标准程序，界面粗糙，代码是她用人间编程语言勉强拼凑的产物。
　　最近一个月，图谱上代表“议会非日常监察活动”的红色光点，在橡树街异常地密集，且活动模式从随机的抽查，变成了有明确轨迹的扫描。
　　轨迹的几次交叉点，隐约覆盖了她旧公寓所在片区以及她常去的几个情报交接点。

　　搬家是对的。但显然，对方的速度和决心，比她预估的还要快、还要彻底。

　　楼上传来的地狱犬语音包测试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迦勒正乐此不疲地录制各种恐吓性的欢迎词。

　　左侧屏幕刷新，绿江文学城的后台界面的最新消息栏里，静静地躺着一条回复。
　　来自“民俗学者周砚”。
　　游月亮点开。

　　回复很长，但条理清晰。开头先是对她的报价表示“理解”和“尊重”，承认“高度写实且涉及模拟能量残留的民俗道具制作，确实需要极高的专业技巧和风险成本”。语气客气得甚至有些过分。

　　然后，核心内容来了：
　　「经与学术委员会紧急沟通，并申请了特别研究经费，我方愿意接受您提出的全部报价。」

　　全部报价。游月亮盯着那四个字。
　　那是她和迦勒随口报出的、高到离谱的数字，足以覆盖剩余全部赔偿金，还能把新家彻底翻修一遍，再囤上一大堆稀有材料。

　　还没完。

　　「此外，鉴于研究项目的紧迫性，我方愿意额外支付50%的报价费，作为‘加急制作’费用。希望能在一周内，收到第一批至少三件核心道具的成品。」

　　「总额60%的定金费用已按您提供的跨界加密账户路径汇出，请注意查收。尾款将于验收通过后的三个工作日内结清。
　　随信附上第一批道具的详细要求清单与参考图样，期待您的作品。

　　顺祝商安。
　　民俗学者周砚敬上」

　　信到此结束。

　　游月亮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那些措辞，那个紧得离谱的交货期。
　　同意全部报价。额外加急费。巨额定金已付。
　　这不正常。

　　没有一个正常的学者，会为一个“民俗研究项目”投入如此恐怖的资源，并且急切到这种程度。除非……这个研究项目本身，重要到远超学术范畴。

　　或者，这位周砚教授，根本就不是什么民俗学者。

　　游月亮的手指在冰冷的终端操作面板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她调出了账户查询界面，输入一串复杂的密钥。

　　余额刷新。
　　那个数字跳出来的瞬间，连见惯了各种灵魂货币交易的游月亮，呼吸都滞了一瞬。

　　定金真的到了。分文不少。
　　甚至比信里说的还要多一点零头。

　　钱是真的。委托是真的。那种藏在客气措辞下的、不容拒绝的急迫，也是真的。

　　游月亮关掉查询界面，清空终端记录，退出账号。屏幕暗下去，倒映出她自己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这笔钱，能解决他们眼下的所有经济困境，还能让他们过得相当宽裕。

　　但这份委托，明显是个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裹着蜜糖的毒饵。

　　接，还是不接？

　　不接，可以退回定金，但会彻底得罪这个神秘而能量巨大的客户，也可能错过挖掘对方真实目的的机会。

　　接，意味着她和迦勒必须在极短时间内，制作出符合对方“高度写实”要求的道具，而这些道具，很可能被用于某些他们无法预知的、危险的目的。
　　他们也将与“周砚”这个存在，产生更深的、难以切割的关联。

　　更重要的是，对方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她刚搬新家、权限刚恢复、火灾风波看似平息、遭遇死神猎人攻击——提出如此急切而慷慨的委托，是巧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