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今天也在996》沐川小元

16、Chapter16

　　死神在人间也设有医务室。墙壁是浅灰色的，散发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淡香。可是这味道掩盖不了死亡浸染后的残余气息，游月亮能闻出来。
　　就像她能闻到自己指甲缝里，即使用刷子刷了三遍，依然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放松，8615小姐。”心理评估员李雨棠声音温和，手里平板电脑的光映在她无框眼镜上，“这只是标准流程。任何遭遇死神猎人袭击的在职神员都需要进行心理评估和监察部监控。为了你，也为了平衡。”

　　游月亮坐在柔软的扶手椅上，她穿着医务室提供的灰色病号服，死神制服和青刃被收走了，说是“清洁保养”。
　　她知道，监察部此刻正在某个房间仔细检查她的武器，分析每一道血痕的轨迹。

　　“我理解。”游月亮说，声音平稳。

　　李雨棠在观察她。
　　这个死神的外表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纤细，档案证件照里神色清澈。
　　但她在人间初次遭遇多名训练有素的死神猎人攻击，就用一把刀完美解决了这些后顾之忧。
　　监控结界破碎前的最后影像显示，她甚至有时间捡起一包桔红糕，却最终没有选择吃掉它。

　　“描述一下袭击发生时你的第一反应。”
　　“识别威胁，保护带教，消除危险。”
　　“消除危险？你杀了四个人类。”
　　“他们是死神猎人，旨在捕杀死神。根据《死神凡间行动纲领》，在职死神遭遇非法致命攻击时，无限自卫权适用。”

　　李雨棠在平板上记录：“过程中你有什么感受？”

　　“专注。”游月亮停顿半秒，补充道，“和一些生理反应。心跳加速，感官增强。可能是幻化成人类外形后的肾上腺素作用。”

　　“恐惧？愤怒？或者兴奋？”
　　游月亮抬眸，直视评估员：“完成任务是第一要务，情绪是次要的。”

　　李雨棠与她对视了几秒，低头继续记录：“你接受过正式刀术训练？”
　　“是。我之前是噩梦狩猎组的，噩梦里神力可不管用。”

　　李雨棠换了个话题：“关于死神猎人，你知道多少？”

　　“我什么都不知道。4114说他们是非法组织，狩猎死神，夺取镰刀作为战利品。”
　　游月亮语气适当流露出一点困惑，“但今天他们没用镰刀，都是用冷兵器。为什么？”

　　李雨棠推了推眼镜：“死神猎人内部有派系。一部分追求用死神之力对抗死神，所以收集镰刀，研究我们的神力运行方式。”
　　“另一部分更纯粹主义。他们认为死神用工具收割灵魂是作弊，真正的平衡应该回归□□与技巧的对抗，所以他们只用冷兵器。”

　　“类似人类的骑士精神？”游月亮问。

　　“扭曲的骑士精神。”李雨棠语气里满是显而易见的轻蔑，“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一方，在维护人间的古老平衡。但本质上，还是一帮蠢货，人怎么可以和神抗衡？”

　　“他们很多吗？”
　　李雨棠警觉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问这个？”

　　“了解敌人，预防下次袭击。”游月亮表情坦然，“带教4114可能会被针对，因为他是我的监管神。”

　　合情合理，李雨棠似乎接受了。
　　“不算多，但很危险。他们通常以三人小团体行动，也有独行者。”
　　“像今天袭击你的这种规模比较少见。可能因为你从未遇到过猎人，他们觉得你是磨砺新晋猎人的好目标。”
　　她顿了顿，“不过你的欢迎仪式恐怕会让他们重新评估。”

　　游月亮低下头，扮演一个心有余悸的新手：“我希望没有下次了。”

　　“我们会加强你活动区域的监控。”李雨棠说，“另外，监察部已经介入调查这次袭击的源头。猎人很少能精准定位死神的任务地点和时间，除非……”

　　“除非什么？”

　　李雨棠摇摇头：“还在调查中。好了，基本评估完成。你的生理指标正常，心理反应在合理范围内。但按照规定，你需要半天病假，强制休息，确保没有延迟性应激障碍。”

　　“半天？”游月亮抬高左眉，“我可以继续任务，配额还没——”

　　“规定就是规定。”李雨棠起身，露出职业微笑，“你的直属上司0242已经批准。下午和晚上休息，明天早上八点报到。你的武器和个人物品会在离开前归还。”
　　“公寓地址我们已经录入系统，休息期间请不要离开超过半径五公里范围，监察部会进行位置监控。只是例行公事，别介意。”

　　“不介意。”游月亮也站起来，“谢谢。”

　　离开医务室前，她在门口停顿，回头：“李雨棠医生，那些猎人……他们有家人吗？会有人为他们哀悼吗？”

　　李雨棠愣了愣，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死神猎人通常与人类社会隔绝。即使有，那也是他们选择这条路时就必须承担的代价。”
　　“我们是维持平衡的一方，8615小姐。有时候，平衡需要坚硬的手段。”

　　“明白了。”游月亮点头，转身离开。

　　坚硬的手段。
　　她咀嚼着这个词，走向物品领取处。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尔虞我诈和弱肉强食的规则组成的。

　　她的制服已经清洁烘干，折叠整齐。
　　青刃放在一个长条木盒里，打开时，刀身光亮如新，所有血迹都被仔细清理。

　　“签这里。”后勤人员递过平板。

　　游月亮签下工号。在走出死神总部侧门时，她的沙漏轻微震动，冥府通显示一条加密信息：
　　【监察部监控已激活，实时位置追踪中。休息愉快，死神编号8615。】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半径五公里。超出将触发警报。

　　她站在台阶上，下午的阳光刺眼。人间冬月，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类来来往往，忙于生，忙于活，忙于一切与死亡无关的琐碎。

　　而她，一个刚杀了四个人的死神，有半天病假。

　　联络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加密线路的提示音。
　　迦勒：「监察部那帮秃鹫没为难你吧？」

　　游月亮走向地铁站，在人群中低头打字：「心理评估过了。问出点东西：猎人有派系，冷兵器派是纯粹主义者，今天袭击是较大规模，可能因为我是新人。」

　　迦勒：「纯粹主义者？用刀砍死神叫纯粹？恶魔听了都要笑。」

　　游月亮：「我被监控了，半径五公里。」
　　迦勒：「小事，需要我干扰信号吗？恶魔有点小技巧。」
　　游月亮：「不用，正常点，别引起注意。」
　　迦勒：「行。家里来客人了，你早点回。」

　　去三界交汇喝一杯月光酒的计划泡汤。

　　迦勒口中的客人，是房东。
　　他坐在客厅里。不是平时那副精明算计的模样，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面前的小矮几上，摆着两杯茶，用的是两只素净的白瓷杯，杯沿还冒着袅袅热气。
　　游月亮认得，那是迦勒收在柜子深处、几乎不用的“待客专用”茶具。

　　迦勒站在工作台旁，尾巴笔直下垂，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警惕。

　　“游月亮小姐，恭喜恭喜！”房东站起身，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称得上灿烂。
　　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绣满隐形聚财符的绸缎袍，换了件简单的靛蓝色长衫，连总在指尖转动的金算盘都没带。

　　游月亮轻轻地关上门：“房东先生，这个月的赔偿金我们正在凑，下周一定能付一部分——”

　　“哎呀，提那个做什么！”房东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盛，“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游月亮和迦勒交换了一个眼神。
　　道歉？这个词从房东嘴里说出来，比听见地狱三头犬会唱咏叹调还稀奇。

　　“上次那份清单，我回去仔细想了想，确实有些项目不够合理。”房东搓着手，“你们年轻人也不容易，平时上班如此辛苦，下班还努力做点小生意还债，我都看在眼里。这样吧，赔偿金，我给你减掉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停顿一下，又弹出两根：“减掉三成。剩下的七成，你们慢慢还，不着急，不收利息。”

　　七成。游月亮的大脑飞快计算，那串令人绝望的数字瞬间缩水到可以承受的范围。迦勒的尾巴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条件呢？”迦勒开口，声线平稳，但游月亮听出了一丝紧绷。

　　“没有条件，没有条件！”房东连忙说，但眼神飘忽了一瞬，“就是……咳，这片老房子啊，冥府规划局最近要有大动作。‘维度稳定性评估’，听说过没？很可能会影响到这栋楼的结构安全。我是为你们好，这地方不能住了。”

　　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殷勤地铺在桌上：“你看，我都帮你们找好新地方了。彼岸花田东区新开发的静水流深花园，环境好，交通方便，租金只有这里的一半！押一付一就行，我可以帮你们做担保。”

　　游月亮看向那张羊皮纸。上面的房源信息详细得过分，户型图、周边设施、甚至邻居成分分析都一应俱全。

　　“规划局的公告呢？”她问，“这种涉及居民搬迁的评估，应该有正式公示吧？我在冥府政务通上没查到任何消息。”

　　房东的笑容僵住了：“哎呀，内部消息，内部消息！公示还要过段时间才发，但工程队可能随时就进场了。”
　　“到时候噪音灰尘，说不定还有临时性的维度紊乱，多影响你们生活和工作啊！特别是游月亮小姐刚恢复引渡权限，需要稳定环境对不对？”

　　他语速加快，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搬家公司我都联系好了，无忧搬家，口碑最好，费用我出！你们这周……最好这三天内就搬过去。我再支付你们一笔赔偿金！”

　　游月亮的目光扫过房东敲击桌面的手指。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频率很快。
　　她又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算计着每一个铜板的眼睛，此刻深处藏着某种东西。
　　不是贪婪，更像是焦躁？甚至是细微的恐惧。

　　“我们考虑一下。”游月亮收回目光。

　　“应该的，应该的！”房东立刻接话，但身体已经站了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合同你们慢慢看。不过，静水流深那边房源紧俏，这套是我托关系才留住的，最好三天内给我个准信儿啊。”

　　他把羊皮纸合同又往前推了推，指尖在“押一付一”的条款上轻轻点了点，然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他顿住，没有回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游月亮小姐刚恢复权限，工作要紧。迦勒先生的手艺也越来越好了。前途光明，犯不着为了一点旧事，耽误了将来。”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脚步声很快远去。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白瓷杯中茶水的热气，还在慢慢升腾，然后消散在空气里。

　　游月亮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过于完美的合同，纸张触手细腻。

　　作为游月亮长期的室友兼偶尔的任务搭档，迦勒深知这位死神同僚最近处境微妙：“我怀疑他是不是觉得你惹上了什么大麻烦，怕牵连到他。我们要搬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