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降落 “偏偏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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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扎希塔的临时医院和往常一样接待伤员，今天阳光明媚，天色碧蓝澄澈，天气看上去比往常还要好。
同事们都觉得，今天将会是美好的一天，沈时晴也暂时这样认为。
今天上午一台手术比较顺利，接受救治的是前线退下来的一位军官，把人送到病房后，米拉女士正在跟沈时晴叮嘱换药事宜，城外的几声枪响却打破了扎希塔应有的沉默。
医生们都跑到就近的窗边查看，远处有几两装甲车“轰隆隆”地碾着这片沉默的大地开了进来。
广场上一片躁动，有人用当地的语言大喊：“反政府军来了！反政府军来了！”
他们绝望地四处逃窜，附近有些房屋被炸药击中，一边冒着烟一边不堪重负地抖落沉重的碎屑。
看着远处的黑烟升起，米拉扔下手里的病历表，不敢置信地低呼上帝，沈时晴许久没有过如此大的情绪波动——她感觉心跳得快要抑制不住。
几个年轻的医生直接崩溃地哭了出来，有人跪倒在地，不敢看反叛军靠近这里，他们在心里默数，坚信自己马上就要葬身于这里了。
米拉女士推了推沈时晴，语速飞快地说：“安排大家躲起来，我去拉响警报！”
话金刚落，她就跑了出去，沈时晴眼前只飘过一阵酒精消毒液味的白色身影。
来这里这么久，她第一次正面遇上战争。
在原地无措了不过几秒，窗外又传来催命般的枪声，还有人痛苦的呻吟，沈时晴知道，有人大概要长眠于此了。
她立刻拽起几个崩溃的同事，强迫他们看着自己，可她看见的全是惊慌和恐惧。
“能疏散人群吗？”沈时晴看到他们哭得连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没有等到回答就叹了一声：“算了。”
她把几个人塞到床底下，迅速叮嘱道：“千万不要出来！”
然后跑了出去，她跑进每一个病房，把重症患者的担架或床推了出来，跟轻伤士兵一起把人都推进了一间房里，还有战斗力的一群士兵守着门。
随后，沈时晴在走廊里一边飞奔一边大喊：“有行动能力的人立刻两人一组，转移你身边的重症伤员到每层的急救物资库！如果身边没有需要转移的伤员，请就近躲好，千万不要出声！”
好多在走廊里的人还有些迷茫，沈时晴奔走传话，他们也只是无措地站着，可这时，警报忽然响起，尖锐地在每个人头顶上方盘旋。
米拉女士拉响的警报终于唤醒了在死亡边界畏缩的人。
他们好似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们应该在生死面前进行一番挣扎，而不是等着炸药的火舌将他们卷进地狱。
于是每层的走廊里，人头攒动，有些士兵站上了高处，自觉开始指挥人们疏散和转移，沈时晴早已气喘吁吁，她刚把重症患者们推进物资库，一转身却遇见了拄着拐杖还蒙着一只眼睛的伤员，她又不得不搀扶伤员跳着走进去。
一时之间，走廊里嘈杂声能抵外面的炮火，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时不时还夹杂着痛苦的呻吟，沈时晴心绪有些乱，她已经听不见了自己的声音。
随手拿起一个喇叭，沈时晴急得满头大汗，好在声音终于有了穿透力，她也终于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大家加快速度！把重症伤员推进物资库！轻伤者尽量和同伴一起躲避在一起！一定要躲好！不要发出声音！确保自己安全……”
她楼上楼下地跑，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好几次她差点一头栽到在地上，可是看着走廊还有一些没有疏散的人，她不得不咽下口气，拼命跑上前把人赶进房间。
扯着嗓子边跑边喊让她有些缺氧，沈时晴眼前有些发黑，脚步也变得虚浮，看人基本都藏好了，她又拿起喇叭：“所有医生，请和患者们待在一起，确保身边患者的安全！如果身边没有患者，请保证你们自己的安全！你们还有使命要完成……”
她跑下楼，把每个应急资源库的大门关好，并确保每个资源库里都有几位医生，自己顺便从里面拿走了些药品和止血绷带塞进自己白大褂口袋里。
刚要走出去关好门，在昏暗的房间内，一双蓝眼睛如宝石般闪烁着泪水，一名欧洲的年轻医生用颤抖的声音问她：“沈，你不躲在这里吗？”
“空间有限。”沈时晴对她说：“照顾好患者。”
“砰——”地一声替他们关好了门。
她要去找米拉女士，如果找不到的话就自己单独找一个角落躲起来。
可现实太残忍，此刻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反政府军也逼近了这座脆弱的建筑，沈时晴刚掠过走廊最后一扇窗户跑进楼梯间，身后的玻璃炸裂，有弹壳落在了地面上。
她惊恐地站住脚步，感觉死亡刚才距离自己仅仅一步之遥，一时之间，在楼梯转角处，她不知该往哪里走。
她感觉楼下有细微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仿若魑魅魍魉无处不在，沈时晴不清楚是敌是友，她悄悄挪动脚步，透过楼梯的缝隙向下看去。
两方似乎陷入僵持，楼上楼下都没了声音。
忽然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闪过，沈时晴屏住呼吸，想要看清那究竟是什么。
可没等看清，缝隙里的黑影一晃不见，一个准镜对准了她。
那一瞬间，沈时晴仿佛听见了敌人得逞的奸笑，还听见了扣动扳机的声音，随即那子弹在自己心口上炸出了血花——她几乎是忘记了如何呼吸，瞳孔骤然收缩的刹那，楼下的脚步变得粗鲁。
有人跑了上来，随即一阵枪声打在了楼梯转角处的墙壁上。
沈时晴狼狈地躲避子弹，拖着瘫软的步伐飞快往楼上冲，可越跑越觉得深陷泥潭，脚步已经混乱到无法控制，每一步都跑得异常艰难。
她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哭泣声，她多希望这时候有人能从天而降把自己带走，仅仅是消失在这个炼狱般的地方，等这所临时医院的入侵者被驱逐出去，她就接着回来救治伤员。
她不想当胆小鬼，可无数枪声追着她，似乎发誓要在这里把她打成马蜂窝。
还没能看着今天上午那位军官的伤恢复呢，自己就要死了，沈时晴绝望地想，她救过的人还不够多，她伤害过的人至今都没再见到。
如果有机会再见到他——沈时晴一定会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可总是要带着遗憾死去的，这样所有错过的才能刻骨铭心。
她狂奔到走廊里，身后再次响起枪声，随即响起一个道刺耳的呻吟声，异国语言夹杂着痛苦的哀嚎，余音回荡在走廊，刺激着每一个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人的内心，血腥味宛若魔鬼一般紧紧贴着沈时晴扑进了走廊。
沈时晴冲进一间病房，看见里面的情况后却愣在原地——里面有个没来得及转移的重伤患者，旁边守着一个手拿输液架防御的轻伤士兵。
看见沈时晴冲进来，士兵一愣，外面却传来恐吓的枪声，反叛军在楼道里大喊：“所有人抱头蹲下，不准动！违抗命令就下地狱吧！”
沈时晴站在门口进退两难，她怕外面的反叛军看见了自己冲进来会连累两人，又怕自己转身离开会被当场击毙。
她咽了咽，缓缓转身，想要看看外面的情况，身后却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医生，留在这里。”
沈时晴听说反叛军占领这里并不是为了屠城，只是为了当作他们军事重地，他们或许不会杀医生，因为他们受伤也需要医生来治。
可士兵落在他们手里，可就成了俘虏，他们恨不得把所有士兵杀死在病床上，不让他们重返前线。
沈时晴走到他们身边，站在那个轻伤士兵身侧，他吊着胳膊，短袖作训服下的肌肉线条结实流畅，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白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时晴站在他身前，从旁边的手术器械托盘里拿出一把手术刀攥在手里。
“瑞克，”白人士兵飞快地说：“我的朋友，现在不是寒暄的时候。”
“我们可能会死。”沈时晴也说：“我很抱歉没来得及把你们送回战场上，就要屈辱地死在这里了。”
“不错，”瑞克苦笑一声，那双蓝眼睛扫了眼站在自己身前的瘦弱背影：“是挺羞耻的。”
隔壁房间传来枪声和女人的哭喊，大概是有医生中弹了。
沈时晴冷汗涔涔，她双腿不住地颤抖，死亡的恐惧没有消失，只不过是延迟，而这恰似另一种方面的凌迟。
听着门外的混乱，房间内三个人悬着的心摇摇欲坠，重伤员支撑着残破的身躯微微坐了起来，吃力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口中念念有词。
“兄弟，你现在应该祈祷援军早点到……”
瑞克的话还没说完，门一脚被踹开，三个人的脑袋瞬间被无数个枪口瞄准，沈时晴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能哭出来，她哆嗦着朝病床挪了挪脚步，嗫嚅道：“我请求您不要伤害伤员……”
“抱头蹲下！”
沈时晴走到病床边，依旧不愿退让，她像在狼群面前护犊的羊，明明怕得几乎连手术刀都握不住，却依旧站在伤员前低声重复：“是的先生，我会照做，但请您不要将枪口对着伤员……”
“蹲下！”那名反政府军喊道，黑黢黢的枪口瞬间对准了沈时晴的眉心。
这一声吓得沈时晴呜咽了一声，在眼眶里打转的生理性眼泪瞬间被恐惧推了出来，她下意识闭上眼睛等着死亡降临。
“砰——”扣动扳机声再熟悉不过，可体验被子弹打到沈时晴还是第一次尝试。
子弹打到金属床栏杆上，弹壳弹起恰好擦着沈时晴的手臂飞过。
火辣辣的痛感传来，伤口牵扯着浑身上下的神经，将痛觉传到五脏六腑，沈时晴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她下意识捂住受伤的手臂，黏糊糊的触感刺激着她——她甚至希望那一枪是打中心脏的，至少不用经历这番生不如死的折磨。
这一瞬间，屋内大乱，所有人都在短暂的震惊后选择攻击或者抱头逃跑。
她没想到那位重伤员被子下竟然藏着枪，也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攻击对方。
求生的本能让沈时晴狼狈地趴到一个倒塌的手术床后，蜷缩着听耳畔打斗的声音，可她知道这是在等死，她不可能指望两个受伤的士兵成为她的救世主。
可外面到处都是反叛军，谁也逃不掉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自己也追着那个人的脚步，做了件有意义的事情，她告诉自己死得值得。
阳光透过窗户投射一片暖光，浅淡云影微微点缀其上，自己的忌日是这样一个美好的天气，也是值得的，总比死在十年前那个雨夜强。
沈时晴靠着墙如此想着，视野里忽然出现了戴着面罩的反叛军的脸，沈时晴呼吸一滞，还没来得及反应，自己已经被对方抓住了衣领，如老鹰抓小鸡般从床后拽了出来。
沈时晴被狠狠摔在地上，她刚要挣扎着起身，却再次被人一脚踹到，她感觉喉咙里充斥着血液，五脏六腑碎裂一般剧痛。
她挣扎着在一片狼藉的地板上捡起刚才掉落的手术刀，狠狠刺向了对方的大腿——如果没有在慌乱之中扎偏的话，沈时晴可以确定那是股动脉。
反叛军被这一下分散了注意，但也仅仅是几秒，对方被激怒了，喉咙里挤出听不懂的咒骂，他开始暴躁地给子弹上膛。
沈时晴爬起来惊恐地向后退去，却被地上的什么东西拌了一跤，低头一看，阳光洒进来的地方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是刚才还对天祈祷的重伤士兵。
来不及悲哀和感慨，死亡的阴影已经降临在她头上。
对方抬起枪口的一霎那，沈时晴看见阳光投射出的地方忽然降下一道阴影，与此同时，背后传来一声巨响，那身影直接破窗而入，裹挟着阵阵沙尘如闪电般降临。
沈时晴还没来得及转身，自己的手忽然被紧紧嵌住，随后被这位从天而降的人按着头卷进怀里，可枪声不停，他正单手持枪和对方对峙，子弹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叫沈时晴心惊肉跳，可这种惊恐没有持续太久，敌人已然倒在了血泊中。
沈时晴试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那抹蓝色——自己的救命恩人原来是个维和士兵。
“谢谢……”沈时晴找不见了自己的声音，她只在感慨自己竟然还活着。
对方没有给她任何一个眼神，可自己还被对方以一种紧绷的姿势箍着，她有些尴尬地想要挣脱，却发现难以做到。
沈时晴看着他谨慎地搜寻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许久，这才将视线转移到了自己身上，沈时晴终于得以看清他的正脸。
可……他转脸的那一刻，沈时晴的心脏犹如被千万颗子弹击中，哪怕是刚才被枪指着，她的内心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波动过。
维和士兵看见沈时晴的表情，有些疑惑，他眯了眯眼，那双叫沈时晴再熟悉不过的澄澈双眸里漾起一丝波澜。
“怎么了？”士兵疑惑地问。
沈时晴听不见他说话，她已经被自己无数复杂的情感所淹没，她心里涌上无数次曾经在梦里演示过的开场白，却发现迟迟开不了口。
全世界有那么多个地方在发生战乱，为什么偏偏在这里遇见了他？
临时医院有那么多扇窗，为什么偏偏从这一扇窗降落呢？
为什么还要像从前一样将自己揽进怀里，还要装作不认识呢？
沈时晴看着他，千言万语都变成了沉默，刚才被拿枪恐吓时没流出的泪，却在这时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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