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十年 “您是一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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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医生早上好。”
“早。”
“沈医生，昨晚又加班了？”
“嗯。”
“沈医生，注意休息啊，黑眼圈都出来了。”
“好的，谢谢。你的药也要按时吃。”
沈时晴穿过住院部的大厅，径直走向空旷的楼道，路过人群时，被挤了好几个趔趄，这才勉强站稳，今天上午好几位患者办理出院，大厅里人声嘈杂。
她昨晚加班，现在顶着黑眼圈，感官有些迟钝，衣兜里的手机响了半天她才反应过来。
一看来电显示，是楚依打来的。
“宝宝，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要结婚啦！”楚依兴冲冲给她打电话报喜，话音刚落察觉到不对，连忙问了句：“你怎么才接电话，今天医院忙吗？”
“恭喜啊。”沈时晴淡淡一笑，半死不活地说：“我昨晚加班，现在太困了，反应有点迟钝。”
沈时晴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想吹吹风凉快会儿，身后有患者喊“沈医生”，沈时晴连忙放下手机跟患者打招呼。
看着患者回了病房，她才把手机重新贴到耳朵上。
听到楚依结婚的消息，她不禁有些感慨，两人是初中玩到大的，记得高中的时候，楚依还因为她喜欢的男生跟自己在一起了而大发脾气，没想到现在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那个男生……沈时晴又想起他。
准确来说，她根本就没有忘记他。
这种回忆不能陷进去，否则就要连根拔起，可那下面埋葬的不过是不堪回首的沉疴罢了。
“你什么时候换班，我去接你？”楚依的声音又从听筒传来。“对了，你还不考虑一下你的人生大事？”
对啊，沈时晴确实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可她心里有人，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还是说……你还惦记他？”楚依的声音飘了出来，让沈时晴有点恍惚。
她今年二十八了，在她高中毕业后的十年里，也就是和那个人分手之后的十年里，她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年都要去郊外的一所小寺庙里挂一个许愿牌，许愿的内容都一样——
祝迟允暮平平安安。
“迟允暮有这么大魅力啊？”楚依嘟囔着：“他是不是夺你舍了！我也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喜欢他……”
沈时晴回过神来，干笑了几声后终于开口：“我也没想到啊。”
六月的天，暖却不燥，轻而不弱，拂得人神清气爽。
“晚上吃个饭吧，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以后见面可就难了。”沈时晴状似不经意道。
“什么意思？你要去哪啊？怎么这么突然？”楚依大吃一惊，赶紧问道。
“我以前告诉过你，在MSF上申请了无国界医生，筛选通过了。”沈时晴淡定地说：“过几天大概会派到E国，怎么也得待个几年吧？”
楚依却差点飞起来，她把这当成了生死离别，对着听筒一个劲嚷嚷：“你疯了吗？我以为你就是随便申请着玩玩，没想到真的让你通过了？你你你……你能不能别去啊！E国可是在打仗啊？可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好了好了，再说吧，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只是个医生，不在前线的……”
无论怎么哄，到了晚上见面时，楚依还是不依不挠地劝她，劝她三思，沈时晴无奈地笑了笑：“我想清楚了，你也知道，我这个一旦做决定就很难反悔……”
“可我觉得你反悔了。”楚依拽着她胳膊，甚至挤出一两滴眼泪。
“为什么？”沈时晴不解。
“你不就是想去找迟允暮吗？”楚依偷瞄了她一眼。
沈时晴一愣：“我们断联十年了，我怎么知道他在哪？”
楚依不信，怀疑地看她：“真的？”
“当然。”沈时晴一本正经道。“我只不过是想清楚了，当医生是无私的，我虽然不是什么最出色的医生，但也希望能帮更多的人。”
两人安静下来，一时之间只能听见刀叉碰撞声。
一旁墙壁上的小电视亮起，被店老板换了几个频道后停留在了新闻栏目。
“今年是E国战争爆发的第十年，Z国宣布持续向E国派遣维和力量与人道医疗救援，同时，Z国外交部表示，将继续同联合国及人道机构密切协同，推动冲突降温、保障人道准入，以实际行动守护生命、维护和平……”
餐厅里安静下来，不少人盯着电视屏幕，沉默地吃着饭。
“你看，这都打了十年了……”楚依小心翼翼地问：“你不会真以为，我们派几个维和部队和医疗队过去……这战争就能停吧？”
沈时晴低着头，把意大利面送进嘴里，咀嚼几下后轻轻咽下，微微蹙了蹙眉道：“不会啊，但有人道主义援助，总比一个国家自生自灭强，能帮一点是一点，毕竟人多力量大嘛……”
“你太理想化了！你总是不考虑实际情况，就像你当年复读选理科一样，说实话……我当年真觉得你疯了。”楚依叹了口气，愤愤地切着牛排：“算了，我知道劝不动你，你不后悔就行，这可不是儿戏……”
沈时晴知道这不是儿戏，在这十年里，她想得比谁都清楚，失去的也远比一般人多。
邹顺死后，她和迟允暮分了手，她同母异父的弟弟叶霆蛮横骄纵，不听医嘱按时用药，依旧整日胡吃海喝，没过多久，就被自己这一系列操作给作死了，母亲秦淑拖着病体白发人送黑发人，没撑多久也去世了。
沈时晴没有什么好牵挂的，也没有什么可以连累，她是自由之身，可以飞到天涯海角，可以埋葬在地球的无人区，她什么都不怕了，因为自己死了可以去找爸爸和邹顺，活着虽然心烦，但也不算亏。
三天后，她带着自己的一系列证件登上了去总部培训的专机，在港岛培训了大约一个月，因为战事紧急，他们被直接派遣去了E国。
这次从港岛出发的医生大约有十几个，来自全国各地，有金发蓝眼睛的欧美人，也有黄皮肤的亚裔，各个人种的医生聚集在一起，共同赶往E国支援。
他们直接落地战地附近的一座机场，乘着巴士来到了一座叫扎希塔的边陲小镇，这里不是前线，而是前线后方的一处迦南地。
由于地理因素，扎希塔至今没被炮火轰炸过，正如它在E国语言中的含义一样——实际守护带来平安。
到达E国时，已经是七月末，来自雪山的融水在夏日会被持续提供给这座偏僻的小城，绿茵茵的草地上缀着零星野花，远处的森林茂密，云杉和赤松在平地上堆起了个广阔的帐篷，得以让花栗鼠和雪兔等生灵隔绝于外界的战火中。
扎希塔很安全，这里有前线的伤员在此疗伤，后方又有源源不断的资源补给途径这里转运到前线，扎希塔这座千年古城，在这广阔的残垣断壁中倒显得崭新——它无疑成为了战场的心脏。
扎希塔的中央广场对面是一所学校，现在已经被清空，当成了临时医院。
沈时晴就在这里工作，透过学校的玻璃，可以看见中央广场上那座拜占庭式风格的教堂，穹顶如华盖凌空，折射着太阳光线，让四面八方都沐浴在这圣光之下。
带领这一批医生志愿者的是米拉女士，她是本地人，对故土的情怀比谁都要重，每当看到前线的士兵被送到这里救治时，她都露出一副悲悯的神情，把最虔诚的祝福献给士兵们。
米拉女士看起来永远不快乐，她很严肃，在看见伤员时神色会变得痛苦，除此之外好像再无其他表情。
在E国的一个传统节日里，人们都去中央广场上跳篝火舞祈福，几个医生和米拉女士坐在天台上生了盆火，她们望着广场上头戴纱布的士兵和医生平民在一起围着篝火唱歌，难得放松下来。
沈时晴这才犹犹豫豫地问米拉女士：“为什么您看起来总忧心忡忡？”
米拉女士手指灵巧地编着一个野花环，头也不抬地说：“我怕见到我儿子，又怕见不到我儿子。”
沈时晴把一块刚烤好的黑面包递给她，让她歇会儿，然后接过花环来摆弄，状似随口问：“他在前线吗？”
“是的，几年前我把他送上了战场。”米拉女士拈着面包的纸袋，却没有吃下去，只是静静望着远方那绿色尽头的雪山山脊说。
“您……不后悔吗？”沈时晴有些感慨。
“唔……这没什么好后悔的。”米拉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我心疼我的儿子没错，但我不后悔。”
“你要知道，是无数个扎希塔、斯帕斯、米尔的孩子主动加入战场，这才使边陲没有沦陷，这才有了你看到的扎希塔，以及……我们能够活着。”米拉说：“一个人的牺牲不算什么，一群人的牺牲如果能换来更多人的安宁，那也是值得的。”
米拉大概说了一系列像扎希塔一样的地名，沈时晴猜测。
听完这番话，沈时晴有些震撼，这是她早就悟出的道理，可是在有硝烟气息的微风中，看着被炮火夷为平地的废墟时，她才真正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力量。
鼻子有些酸涩，从雪山吹来的清凉的风吹过，沈时晴心里清澈了许多，有什么郁结在一起的想法被一扫而空，她深深地望着米拉，轻声道：“您真是个伟大的医生。”
米拉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她把装面包的纸袋折起来，还给了沈时晴：“你留着给伤员吃吧，他们比我们更需要这些。”
夜幕降临后，篝火舞会更加热闹，人们尽兴地享受活着的每一天，不知为什么，沈时晴也开始无比珍惜活着的日子，在这里的每一天，她都用毕生所学救治每一位伤员，生怕给自己留下遗憾似的。
沈时晴早早回去休息，关好窗户，把高歌声隔绝在外。
这里的夜空很清澈，是沈时晴从没见过的高远又澄澈的深蓝，大熊座明亮可见，在晚上入梦前，她学着这里大多数人那样双手合十祷告——
希望明天可以活着。
祝他平平安安。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十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