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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戚屿 同时他又好 ...

  •   白栀醒过来时,天色依旧漆黑。她躺在自己客房的床上,窗外那棵老槐树衰老的影子映在裱糊纸上,随呜呜风声摇晃,哗啦作响。

      好像做了许多纷乱的梦,碎片似的,很不好,却记不住。最后残留耳畔的只剩下堕鬼们凄厉的哀鸣,一如她每次净化堕鬼送他们去往生后,那些迟迟不散的哀鸣一样。

      有太多人等着她醒,归妄山的、温氏的。白栀这方知道,自己昏迷了三天三夜。

      柳书眉来看她,带来膳食与戚屿的消息。

      “表兄……伤得有些重,需要再养些日子,才能出发去八星谷。”

      柳书眉用一种十分不理解的眼神看白栀,坐在白栀床头,蹙着眉,呼出口气:“你们是疯了吗?切磋法术居然切磋成那个样。”

      切磋法术。呵,戚屿竟是这样说的。

      白栀道:“确实没有控制好。”

      然想到功亏一篑,从满是痛快到被现实打落谷底的绝望,想到他们的灵魂居然共鸣,那施加在她身上残酷冰冷的巨大痛楚……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委屈得想哭。

      柳书眉又能知道什么?她只是在想,温殊人皮鬼心,嗜杀疯魔。她本以为紫鸢公主是平常的大家闺秀,是以同情她要嫁给温殊。可如今看来,她搞不好也是个疯魔的。

      柳书眉没坐多久,就离去。而白栀,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又失败了。

      她好累。

      从接到上任神女重伤濒死的消息,不得不仓促继任,匆匆战斗开始,这一路走来,真的好累。

      怎么就是杀不死戚屿?连老天爷都不许她杀他。

      她知道,堕鬼本也是可怜人,他们中的许多根本不想被她净化。他们谩骂她、控诉天道不公。可她不能放任他们污染清辉天,害死无辜的人。

      几十年来,自己一直在寻找两全其美的办法,最终,却是如今这副样子。

      父母就在皇城,很想他们。还有云华清……

      筠如……往日低落悲伤的时候,还有筠如,虽然他手足无措,常不知说什么,只能杵在她不远处,傻傻蹲着看,但他在那里,她便不是宏大世界的孑然之人。

      筠如也没有了。戚屿一定知道真相,不肯告诉她。她不知自己该如何看待筠如。

      这糟糕透的人生,要几时才能结束?

      不能哭,白栀,你不能哭。

      哽咽着,用手背擦掉眼泪,深呼吸几息,强迫自己再好好想想之后的路。

      回忆和戚屿在山谷死斗的种种,这个人身上的诡谲之处,越来越多。鱼死网破那日,她的净化之力莫名就不再克制他,这里头肯定有原因,不知和筠如有没有关系。而现在,她的净化之力重新能重创戚屿,只不过戚屿融合温殊的人类之躯,不再是纯粹的妖魔,净化之力对他的杀伤也就没那么对症。换言之,如今其他攻击属性法术,也都可以对他造成杀伤。

      她和戚屿因着紫鸢、温殊身份的束缚与婚约,还得纠缠下去,那就慢慢找机会能不能切断两人相连的灵魂,再解决他。

      无论未来怎样,快些变强是不会错的。先专心到八星谷吧。自己刚穿越为紫鸢公主时,实力跌落到不足一成,现在大概恢复到两成。如果八星谷之行顺利,应该能到五成。

      白栀开始更加废寝忘食地修炼。

      戚屿重伤,正好不必应付他。温氏子弟也因那晚的事,觉得白栀不好惹,没人敢上她面前晃。

      她还在从前未担任神女时最喜欢的地方修炼,白日有云卷云舒,入夜有松涛阵阵。有松鼠在她的身边嬉戏玩耍,发出啃食松果的嘎吱声。

      在某个瞬间,白栀觉得她像回到昔年那时候,又在下一刻,心向下沉,举目四望,不过时过境迁。

      柳书眉后来又来问过白栀,要不要去看看戚屿,白栀拒绝,不再理会,柳书眉也就不再多言。

      在第六峰一处僻静的居所,繁茂厚实的芭蕉叶层层叠叠,自叶子的空隙间露出一扇黑桃木隔窗,依稀可见窗内一座拔步床。戚屿这些天就躺在这里。自那夜昏迷后,连续多日浑浑噩噩,这两日才找回些意识。

      山峰风大寒凉,午后凉风吹进隔窗,拨动幔帐。阳光随风进来,有些刺眼,戚屿用手背搭在额上,侧着头,视线穿过摇曳的幔帐,看向外面的阳光。多么灿烂,美好的教人恶心。他半眯着眼,眸底沉沉如水。

      净之神女所拥有的最顶级净化之力,就是这样可怕,让他睡这么久才将将恢复。远不是温筠那种低等赤蝶仙魄所具备的净化之力可比。他在过往的数百年里便是如此,一身堕鬼妖气被克制得死死的,总也无法打败净之神女,甚至必须避其锋芒。

      那时在位的净之神女,还是叫云木栖。后来,他用同归于尽的极端手段,重伤云木栖。此后在位的就是白栀,她比云木栖更小心,她的青银水晶蝶仙魄也比云木栖的皎玉蝶更精纯。他夜以继日无不在想,要怎么突破这种克制?

      为着这一目的,他遍寻世间因果,终于找到一件被云氏皇族藏起来的传世秘宝,据说是上界的神留在世间的东西,名“常月之蚀”。

      那秘宝可以化“不可能”为“可能”,但每发动一次,都会带来一个诅咒。

      是的,那日无视克制重创白栀,便是他发动常月之蚀的成果。他明知道诅咒是什么,还是义无反顾。为什么?是觉得自己不会被区区诅咒困住吗?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

      诅咒是在她死之后,慢慢出现在自己身上。起初是总想到她,内心空虚。她笑的样子,伤心的样子,战斗的样子,无不旋于脑海。接着她的影子像是浸了毒的藤蔓,在深心疯长,驱不散,放不下。他曾试图自残,手臂鲜血淋漓,眼前依然是她展开蝶翼拼死一搏的样子。

      多么可笑啊,费尽心机抹杀的人,却成为他整整一百二十年的梦魇。

      【你会爱上你所害之人,你们的宿命将永世相连。】这就是那讽刺的诅咒。

      戚屿还记得,他作为温殊满二十三岁的那天,于生辰宴上,因感到无趣而退席,倚在水榭的美人靠上睡着了。就在那个时候,突然间他感受到她回来这个世界,睁开眼睛的他,那一刻心底涌出的竟是无比的开心。

      她还活着!

      同时他又好恨,她怎么还活着。

      私下里派遣明晨去打听,方知姜国的三公主紫鸢觉醒青银水晶蝶。

      是她啊。他一下子就明白了,白栀和自己一样,栖身进旁人的肉身。

      温天成告诉他,姜国要将三公主嫁给他。得知这一消息时,戚屿发现,他的内心居然诡异的喜悦。他嗤之以鼻,真是恶心。

      再后来就是于姜国王宫见到她,他掀开轿撵的幔帐,看到她立于灯火辉煌间,灵蝶蹁跹环绕。那一刻,殿外闪电炫亮,就如他那颗轰鸣震动的心一般,似乎一百二十年的孤寂与黑暗,皆被照亮,定格于那个对视。他更没想到紫鸢长得那么像她,他失神,眼底掠起惊涛骇浪。

      这荒诞的诅咒,对自己的影响这么大吗?

      戚屿不信。

      他知道白栀想在归妄山对付他,那便顺水推舟,再废她一次。可是,就要得手之时,当看到那棵山毛榉即将压倒她,他做出的举动竟是将她拉进怀里护住。

      他爱白栀?

      什么是爱啊,那是什么虚伪恶心的东西。

      若这世间真存在“爱”那样美好的东西,又怎么会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若世人真的有情有爱,自己曾见过的尸山血海,那些数百年间充斥在他耳畔的绝望、心碎的哀鸣与控诉,那些他早就记不清面容的沾满鲜血的脸孔……又怎会刻入骨血,带着泪,永世不忘?

      是诅咒让他的身体和思绪不听调遣,违背他的意志罢了。怎么会有什么“爱”呢?相反,此刻他想到白栀,那回荡于胸腔的对她的仇怨、恨意,近乎要撕碎他。

      她明明可以将柳浪和归妄山卷进来,一起围剿他。哪怕,他这一身的堕鬼气会将他们中的许多人腐蚀,哪怕他们取得用命堆出来的胜利,也是赢了啊,有什么不好呢?她偏不愿。这么善良心软,是表演给谁看的?

      守护清辉天几十年战战兢兢,没一点回报,还这样为了别人大发善心。凭什么?

      不过……他嗤笑一声。看到她为温筠如而气恼焦虑,看到她为云华清而牵肠挂肚,他着实感到愉快。自己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内幕呢。看她被蒙在鼓里跳脚的模样,这极大取悦到自己。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带着圆滚滚的温热,拱进戚屿怀里。他偏回头看一眼,是他的白兔,从床尾爬过来,爬进他手掌间。

      他温柔地抚过茸毛,两只脆弱的兔耳朵摩挲过指腹的茧,他一下一下抚着,无限耐心。

      你阻止不了我侵蚀清辉天的,白栀。

      迟早有一天,我要这世间变成无间地狱。即便,你我已宿命相连,我再无法铲除你。

      想到什么,薄唇缓缓翘起一点弧度。他突然想出一个好主意:

      既然诅咒让他们谁也灭不了谁,那,他就要白栀堕落。他要她那颗守护清辉天的心,彻底碎掉。他要她黑化,变成和他们这些魔鬼一样的人。

      那一定很有趣,能给他带来无上成就感。

      窗外阳光愈发灿烂,这虚假的明媚美好,终究是要被乌云和夜晚所吞噬的。他缓缓坐起身,长发如絮,苍白的双手将白兔捧起,呵护到心口,低低地呢喃:

      “终于有意思起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戚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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