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宿敌鱼死网破后》子姮

11、戳穿 “别装了，

　　抱着聚灵瓶走出柳浪的居所，仰头望天，天舒云淡，树影斑驳，白栀终于能深呼吸，让眼底残留的湿意缓缓干涸。

　　她知道的，柳浪一定会借她聚灵瓶。他最是喜欢能吃苦、敢担责的孩子，何况这羸弱的紫鸢公主，那么像是他故去的最引以为傲的徒儿。即便是他花费百年才修炼成的聚灵瓶，宝贝得紧，也定要借给这个孩子，为延续青银水晶蝶添一分保障。

　　白栀立刻将自身灵力，存进聚灵瓶。

　　去到归妄山为自己安排的客房，又与集合而来的温氏子弟见过面，白栀便闭门，储存灵力。直至傍晚日落，才走出房间。

　　山里风大，清凉，就如诗文里说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归妄山谷里还开着外面早已凋谢的花朵，远远看去，有薄薄的彩色。

　　白栀独自来到最远山峰的崖间，漫天云烧映在她眼底，氤氲开泪光，她哑然失语，喉间升起想哭的烫。

　　这里，她从前修行的地方。一百二十年逝去，苍山晚霞犹在，一切却都面目全非。看，连崖上松树间那跳跃的小松鼠，都依稀和从前一般。可总伴随身侧的那声“师姐”，和那个天之骄子为她而低头垂眸的温柔笑意，俱成泡影。

　　不知在这里伫立多久，天色业已深黑，白栀放在身侧的手收紧，捏了捏指尖，转身向第七谷那里去。

　　那里，温殊身上戚屿的气息，随着天黑，已经快要压不住了呢……

　　在谷底最偏僻的角落，白栀步步上前，直面温殊。他立在一棵山毛榉下，衣袂萧萧若举。

　　瞧，他的灵力多么紊乱，呈阴影状包裹着他舞动，于他身后挣扎着要化作一副新模样。这新模样是什么形象，尚不清晰，但白栀知道，肯定不是梦貘。

　　她开口，并不凌厉，但笃定：“你还要伪装到什么时候？”

　　温殊也看着白栀，两个人死死锁住对方的眸。他嗤一声笑了，月光下那张白的过分的脸，焕发出近乎疯魔的慈悲。

　　“哦？紫鸢公主这是何意？难为你特意来寻我，不害怕吗？晚上接近我的人可是都——”

　　“别装了。”白栀打断他，愤怒与仇恨激流般涌上来。

　　“戚屿！”

　　“啊，被你发现了。”他歪了歪头，眼中亦涌出深切的杀意和憎恶，“那好吧。”

　　温殊，不，应该说是鬼王戚屿，周身阴煞之气如掀开封印彻底冲出来，无比的压迫感压向白栀单薄的身形。

　　“什么时候发现的？”

　　“定亲宴上初次见到你，便觉得你是戚屿，不过你身上‘人’的那部分暂时骗过我。”

　　她没有后退半步。

　　“当看到元宣公子的尸体，我就确定了。”

　　“元宣？”戚屿似乎想了会儿那是谁，随后轻描淡写，“你说那个晚上闯入雾散云开馆的醉鬼啊。”

　　这种漠视人命的态度，由来，教白栀深恶痛绝。偏偏乖违的命运安排他们相斗几十年无休无止，如今也还在继续。

　　“我以灵力查探元宣公子的体内，发现，他的灵力全部被剜。”白栀平静说着，然每个字咬在唇间，都仿佛穿越时光，回到浸透鲜血的那一刻。

　　“多异曲同工，戚屿。你吞噬我仙魄，害我灵力几乎折损殆尽，不也是如此吗？”

　　戚屿不言。

　　“但你真是可笑。”白栀话锋一转，“你明明可以杀掉元宣公子便作罢，神不知鬼不觉毁尸灭迹对你也不难，却偏要吞噬他仙魄，随意埋在雾散云开馆后。不就是故意给我看的吗？是想看看我识破你后会变得气急败坏、惊慌失措？让你失望了。”

　　戚屿面上疯魔的慈悲，闻言似更加张狂。

　　“你不也是？白栀。早就打听好温氏如今进八星谷都要集体行动吧？故意同温天成请求，要我陪你一同来归妄山，借着柳浪与这么多修士的存在，让我掣肘，你便能对付我。”

　　他眼角冰冷下来：“你是聪明。可惜，实在是缺乏魄力。怎么不和柳浪相认？你不想把他卷进来是不是？你就该把他卷进来。不仅把他卷进来，还要把整个归妄山卷进来。你们所有人今夜一起围杀我，说不定就永绝后患了呢。你不就是不想看到那些人血流成河吗？善良得令人恶心。”

　　夜风大作，阴煞之气这山谷深处愈发冰冷，寒意刺透，两双眼睛牢牢锁住对方，隔着月光洒下树冠形成的一条分界线，矗立对峙。

　　白栀道：“我在这里，这就够了。”

　　戚屿如同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望着白栀的目光甚至焕发出一种怜悯：“就凭眼下你的这具羸弱躯壳，和残损的灵力？”

　　怒意翻腾，白栀亦好笑道：“你不是一样吗？如今你的情况，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啊。”

　　夜风呼啸，冷意如条条滑溜溜的蛇，贴着皮肤往里钻。

　　白栀道：“你在二十三年前卷土重来，温殊世子今年也是二十三岁。看来当初我重伤你的本源，令你将近一百年都什么也做不成。你毫无办法，最终只能选择和刚出生的男婴融合，以温殊世子的身份长大。这副人类的肉身，对身为妖魔的你，限制很大是不是？大到你处心积虑伪装出的梦貘仙魄，都只能在白天维持形态。晚上你控制不住体内妖力紊乱，仙魄都要现原形了。”

　　盯着戚屿身后，那紊乱膨胀的阴影巨物，白栀道：“当年你的妖力精妙，能隐藏仙魄不外露，让我从不能窥见，而今，居然沦落得这般吃力。戚屿，你被我伤到的本源，很难痊愈啊。”

　　随着白栀的话，戚屿眼中的憎恶与杀意漆黑如深渊。但这深渊之底，又还有什么粘稠的说不清的东西，被夜色掩盖。

　　他听着白栀并不凌厉，却笃定的声音：

　　“那些夜晚被你杀死的人，皆因为看到你的仙魄不是梦貘，而被你灭口。不过，我倒是好奇，妖魔的仙魄究竟是什么样。”

　　呵，精彩。

　　确不愧是与他斗了几十年的净之神女。她在世时，硬是没让沉渊天多侵蚀清辉天一丝。

　　如此的讨厌，让人想除之而后快。

　　抬眸看向自己那裹着堕鬼黑气，狰狞挣扎着想露出真实形态的仙魄，戚屿冷笑出一声。

　　她也好奇吗？

　　想看？

　　那他偏不让她如愿看到。

　　双手交错，戚屿自手心里迅速释放出浓浓雾气。遮眼白雾瞬时弥漫整个山谷。眨眼的时间，茫茫的雾色便将月夜下的一切掩盖。

　　他们就像两捧电光火石，在戚屿放出白雾障目的一刻，白栀也同时出手。聚灵瓶自袖中滑出，握在手上，事先储存的灵力自瓶中涌出，与体内灵力合二为一。白栀以手为引，一团由净化之力化形的青银色利剑被握于掌心。

　　白栀持剑而上。雾色掩得住视觉，却掩不住他那一身阴煞的堕鬼气！

　　激斗。

　　青白色芒状的净化之力，在雾中如穿梭的箭矢。漆黑的妖力亦如翻滚的盘龙，与净化之力交缠，被融化。

　　“白栀，你果然有后手。”戚屿的声音自白雾中贴过白栀耳廓：

　　“柳浪的法器？你将自身灵力储存，一次性放出来，便能短暂使用更多的灵力。只是，你还当我是从前那个无法突破你净化之力的戚屿吗？”

　　当然不。

　　不过，他以为聚灵瓶，只有储存灵力一个用处吗？

　　只见她手中青银芒剑变换形态，化为一团金色电花，附着于她手心。戚屿察觉，立刻架起防御屏障。白栀不给他反应时间，一掌击在他胸口。

　　霎时，鲜红的血将雾色一角染红。戚屿右肩与右肋处，血肉模糊，伤处翻起焦黑色的肉边，还在被金色的电花持续灼烧。

　　戚屿诧异：“强攻系灵力？”

　　“我的流影尘寰遍布净化之力的结界，那天你却神不知鬼不觉进来。我与你搏斗时，明明净化之力该能克制你，却莫名失效。我怎么会忘？”白栀道，“我自然不会再只用净化之力对付你。”

　　感受到戚屿拉开两人的距离，白栀手心再附着强攻之力，迎着血腥味攻上去。聚灵瓶的另一个作用，是转换灵力属性，将她储存的净化系灵力转成强攻系灵力。电花朵朵绽于白雾，二人斗得更激烈，你来我往。嘴上的对峙亦是。

　　“戚屿，我师弟温筠如，是不是被你陷害死的！”

　　“陷害？我为什么要陷害他？去打听他的事了？亲自踩过温筠如的骨灰，个中滋味不错吧？”

　　“你给我说实话！”

　　肩头鲜血流淌，戚屿的眼底却亮着偏执病态的光：“他找到我面前来，将一切出卖给我，只求我毁了你。”

　　“你胡说！”雾中她的声音颤抖，“为什么？筠如有什么理由这样对我？”

　　戚屿唇齿间悠然而兴奋：“那你要去问他了。”

　　白栀情绪激动，乍然又回过神，提醒自己，这个极恶妖魔的嘴里，有几句真话？

　　“我不会相信你的。”她说。可语调中刻意的生硬，反而少了先前的笃定，更像是在说给自己。

　　戚屿反唇相讥：“我也不会把真相告诉你。”

　　下一句，激怒了白栀。

　　“温筠如是死了，但你心心念念的云华清，不是还在？”